那股气息像是从地底最阴暗的石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霉味。
林闲不用抬头,光凭脚底下那股细微的震颤就知道,来人不少。
杂役院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栅栏,在铁靴的践踏下瞬间崩碎成了一地木渣。
忆蚀君,你越界了。
苏清雪的声音冷得像掉进冰窟窿,她手中的断簪微微颤动,那是属于元婴期修士的灵压在自动反击。
身披重甲的忆蚀君猛地挥动黑袍,带起一阵刺鼻的硫磺味。
他那张常年隐没在兜帽下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鹰隼般的眼死死盯着林闲背后的灰色信网,像是要把那张网盯穿。
这孽障以邪术蛊惑人心,利用这一碗冷粥、一块馒头引诱宗门弟子堕入幻境。
忆蚀君的声音如同锈铁摩擦,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今日奉命窥者法旨,将其押入净魂塔,洗魂正道!
他话音未落,右手猛地朝空中一扬,大片细如尘埃的紫红色粉末呼啸而出。
那是破妄粉。
在青云宗,这玩意儿是专门用来对付幻术和邪阵的。
只要有一丝虚假,粉末触碰即燃。
呼——
紫红色的粉末如狂风卷残云,瞬间撞上了那张由无数灰色细丝交织而成的巨大信网。
林闲靠在墙角,心说:这波要是真被当成幻术烧了,老子这十年的低调工资是不是就拿不到了?
然而,预想中的剧烈爆炸并没有发生。
当那些粉末触及到林闲脊椎散发出的光芒时,异象突生。
每一粒破妄粉都像是一面微小的镜子,在空中悬浮、定格。
紧接着,那原本虚幻的银桥影子里,竟然映射出了一幕幕画面。
那是……他砍柴脱靶,惹得众人哄笑,实际上却是为了帮身旁高烧不退的学徒挡住那股钻心的穿堂风。
那是……每一个深夜,他在破旧的房梁间翻转,用嚼碎的草药悄悄塞进漏雨的屋顶。
画面交叠,没有半点邪气,全是卑微到尘埃里、却又真实得让人想哭的善举。
你管这叫邪术?
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给人按了大半辈子腰的静触娘突然发疯似的冲了出来。
她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狠狠拍在泥地上,指尖甚至抠进了土里。
她仰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老身摸过他的痛!
我的手,能感觉到人的命!
他那脊梁骨里藏的不是邪,是十年没睡过一个整觉的累!
是被人踢断了三根肋骨还对着咱们笑呵呵说没事的忍!
静触娘的双眼在那一刻突然亮起了骇人的银光,一种名为通感的异能在此刻觉醒。
若这是邪,老身愿永堕此道,陪他下那十八层地狱!
她咆哮着,双掌心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吸力。
那些在空中飘浮、代表着怀疑和摧毁的破妄粉,竟被她硬生生吸入了体内。
她的皮肤在颤抖,每一个毛孔都在溢血,可她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狂笑。
默引犬发出一声苍凉的咆哮。
这声狗叫,像是穿透了空间的隔阂,直接回荡在青云宗每一个角落。
内门弟子的宿舍里,有人猛地翻身坐起,满头冷汗地回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是谁丢下了一柄遮雨的旧伞。
病榻上枯瘦的长者,突然梦到了那个总是在打盹的杂役,其实曾趁着清晨,在那碗苦涩的药汁里丢进了一粒唯一的冰糖。
这一刻,无数名为“愧疚”和“感激”的执念,顺着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灰线,疯狂向着杂役院汇聚。
天空中,那座由锈骨与信义构筑的银桥,在万众意志的灌注下,由虚转实。
一股浩瀚如星辰的压迫感,从林闲这个“废物”身上缓缓升起。
苏清雪立于桥影之下,白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的断簪尖端死死抵住忆蚀君的喉咙:你说他是骗子,你口口声声说他演戏,那你敢不敢让他开口?
她转过头,眼里的冰霜在触及林闲时融化了一瞬:林闲,如果你还能说话,告诉他们,你要什么?
林闲看着这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些替他拼命的“蝼蚁”,又看了看那一脸菜色的忆蚀君。
他累得连根手指都懒得抬,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画了个圈,指了指周围的人。
他说——
静触娘在那一刻神魂共鸣,脱口译道:活着的人,才配说话。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忆蚀君连连后退。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袖子里的传讯玉简突然滚烫得像是刚从炼钢炉里掏出来的。
撤!快撤!那是命窥者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颤栗。
别动他!
那小子根本不是什么邪物……那是‘万古第一苟道真仙’的因果成了!
谁动谁死!
忆蚀君如遭雷击,他看着林闲那双淡漠到极致的眼睛,只觉得一种被神灵俯瞰的战栗感瞬间冲过头皮。
执法队的火把一根接一根地熄灭,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重甲卫队,此刻竟落荒而逃。
月光重新洒落在残破的院子里。
林闲颤巍巍地从地上捡起那半块已经沾了灰的冷馒头。
他没理会那些跪在地上还没回过神的杂役,也没看苏清雪那复杂得要命的眼神。
咔哧。
他轻轻咬了一口,咀子里的渣子很硬,磨得嗓子生疼,可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
叮——
系统那清脆的响声在他脑海中完成了一场华丽的葬礼:“锈钥启冥”单元圆满收束。
恭喜宿主,以“活人之道”硬刚地府铁律,苟至极致,即为大道。
十年总计签到值已结算,部分封印解除。
林闲咽下最后一口干涩的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危险虽然暂时散了
他得换个地方,找个更不起眼的角落,去消化这刚刚到手的、重得压死人的“奖励”。
林闲趁着夜色未褪,在那群杂役还没起身之前,悄无声息地拖着疲惫的身影,钻进了那条通往饭堂后门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