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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0章 他快没了,可馒头还在
    林闲把自己缩在饭堂后墙的阴影里,像一团被随手丢弃的破抹布。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抖得像是在拨弄看不见的琴弦,在那儿折腾了半天,才把最后一块干硬如石头的冷馒头塞进嘴里。

    咔吧。

    腮帮子生疼。

    这馒头搁在平时能当暗器使,现在对他来说,却是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月光的照射下,掌心的皮肤竟然透着一种诡异的半透明感,像是一块快要融化的冰。

    不仅如此,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一台破风箱在抽动,吐出来的不是白气,而是丝丝缕缕的灰雾。

    得,这下真成仙了,连物理实体都快整没了。

    林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系统那个“万古第一苟道真仙”的成就结算起来简直是要命,那一股脑涌进来的因果奖励,重得像是一座隐形的泰山,正一寸寸地把他往虚无里压。

    手中的破瓷碗“啪嗒”一声,碎成了一地细碎的光屑,连个响动都没留下,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这就有点过分了啊,连要饭的家伙事儿都不给留?

    林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个欠了巨额高利贷的倒霉蛋,全世界的债主都在顺着那些看不见的线找他。

    远处,杂役院的方向,忆蚀君那个刚才还牛逼哄哄的执法队大佬,此时正跟个受惊的鹌鹑似的跪在地上,脑袋死死抵着泥水。

    林闲能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冷、带着某种陈腐秩序的气息笼罩了整座青云山。

    那是“命窥者·虚”。

    啧,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种套路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

    林闲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个姿势躺平等死,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是赤脚踩在青砖上的声音。

    林闲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穿过寂静的长廊。

    是心呼童。

    这孩子是个先天失聪的孤儿,平时在宗门里比影子还没存在感。

    可此时,林闲分明看见这孩子怀里死死抱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棉袄。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大雪天,林闲嫌那衣服太沉,随手丢给他的。

    那件棉袄现在竟然在微微发光,那种频率,竟然跟林闲胸口那根跳动的锈骨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共振。

    心呼童冲到了墙角,一眼就撞见了几乎快要消散的林闲。

    他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猛地缩紧,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正被风吹散。

    这孩子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无声的、嘶哑的呐喊,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林闲,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砸。

    说来也怪,那泪珠落在青砖上,并没有溅开,而是像重物坠入湖面,荡起了一圈圈细微的银色涟漪。

    林闲愣了愣。

    这眼泪里的因果,重得让他那透明的身体微微凝实了一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饭堂那盏熄了多年的旧油灯,忽然被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点亮了。

    静燃娘,那个一辈子缩在灶房帮工的老妪,此刻正颤巍巍地举着灯。

    林闲记得她。

    那年冬天,她因为没关好窗,手被冻得拿不住锅铲,是他顺手拿两根烂木头把那缝给堵上的。

    当时他怎么说来着?

    “夜里亮一点,省得鬼敲门。”

    灯火摇曳,映照出林闲过去十年那些“废柴”的残影:扫地时偷偷打盹的模样、给狗喂馒头的模样、躲在树荫下扣脚丫子的模样。

    静燃娘老泪纵横,她没有看向林闲,只是固执地将灯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你若还在,就让这光……再亮一息。”

    灯芯明明已经烧干了,火苗却骤然拔高三尺。

    几只由灰雾凝成的蝴蝶从焰心中翩跹而出,绕着林闲不知疲倦地飞舞,每一闪动翅膀,都在帮他拍散那一丝由于过度“苟”而产生的虚无。

    与此同时,一阵苍凉的犬吠声撕碎了夜色。

    默引犬,那条平时只会蹲在林闲脚边蹭饭的黑狗,此刻像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凶兽,疯狂地冲入院中。

    它喉咙被某种规则的力量撕裂了,鲜血如泉涌,可它却不管不顾,用那滚烫的血在地面上飞速地“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闲”字。

    血字成型的那一刻,心呼童脚边的泪痕、静燃娘灯里的灰蝶,竟然通过这一地狗血,交织成了一道极细、极韧的银线。

    银线的另一头,精准地系在了林闲的指尖上。

    林闲的睫毛颤了颤,他感觉到一种名为“名字”的触感,顺着那条线传进了心窝。

    这感觉真不赖。

    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蹲了十年,忽然有人往你怀里塞了个热水袋。

    在宗门后山的枯井旁,一直被禁言、从未开口的断寂僧也动了。

    他那张像是枯树皮的老脸第一次有了表情,他猛地咬破舌尖,那是一口蕴含了数十年佛性的心头血,直接喷在了铺地的袈裟上。

    “他在。”

    只有两个血红的大字。

    那袈裟像是活了过来,无风自动,化作一道赤色的流光,瞬间跨越空间,死死裹住了林闲那近乎透明的躯干。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林闲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

    那是“苟道碑”在显化。

    第一笔,重如泰山,横跨他的脊骨。

    那是一道锈迹斑斑、却又坚不可摧的“一”。

    林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颓然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深邃无比。

    他还没死。

    这些被他视为“蝼蚁”的人,用他们最卑微的念头,硬生生从地府手里把他拽了回来。

    在这股庞大愿力的冲击下,不仅是林闲,连远在寝殿、神魂被“终焉之寂”冻结的苏清雪,也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感应。

    苏清雪僵立在华丽的宫殿中央,她的思绪已经停止了转动,整个人像是一尊完美的白玉雕像。

    可她手中的那支断簪,那个歪歪扭扭的“闲”字,却突然变得滚烫。

    簪尖轻轻颤动,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她的指尖爬上肩头,竟然将那一层连元婴期都能冻裂的冰霜融化了一丝。

    一滴泪,顺着她清冷的脸颊滑落。

    这不是因为感伤。

    而是她的身体,在替那冻结的神魂记住某个雪夜里,那个懒散少年递过来的、唯一一点带着体温的暖意。

    泪珠悬在半空,并没有坠地,而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凝成了一枚极其微小的、闪烁着冷光的锈色锁链。

    锁链轻轻一颤。

    嗡——

    整座青云宗的地脉,在这一刻仿佛心脏搏动,发出了一声沉闷且宏大的共鸣。

    而此时,在后山那间堆满了杂物的破败草庐里,今天早晨才含笑而逝的同寂翁,尸身正静静地躺在一块薄板上。

    几个杂役弟子正战战兢兢地抬着棺材盖,准备给这位伺候了一辈子人的老仆合棺。

    可就在他们即将把盖子扣上的那一刻,原本面容安详、已经彻底没了生机的同寂翁,手指竟然诡异地钩了一下。

    那一动,吓得抬棺的两个杂役手一哆嗦,差点直接把棺材板扣歪。

    林闲缩在饭堂墙角,原本快要散成一滩稀雾的眼皮猛地跳了跳。

    他视线里出现了一抹极细的灰影,那是因果在拉扯,像是一根钓鱼线,勾着他的神魂不让往虚无里沉。

    在那间漏风的草庐里,同寂翁僵硬的手指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纸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苍白突兀。

    纸片边角卷起,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林闲今日又没吃饭。”

    这字迹丑得惊心动魄,一看就是这老头生前躲在茅坑边,用烧焦的木棍硬磨出来的。

    “呵,老头,你这关注点……真是不走寻常路。”

    林闲在心里吐了个槽,嘴角却不自觉地抽了抽。

    他能感觉到,那张纸片上附着着一种极其纯粹的、属于“底层咸鱼”的执念。

    呼——

    一阵邪风卷过,纸片在杂役惊恐的目光中“腾”地燃起一簇冷火。

    它没化成灰,而是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灰蝶,煽动着两片单薄的翅膀,摇摇欲坠地朝着饭堂方向飞来。

    就在灰蝶撞进林闲怀里的那一瞬,他那根几乎要碎裂的脊梁骨深处,猛然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叮!检测到‘底层共鸣’,苟道碑第二笔加载中……】

    系统的声音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反而带着一种金属碰撞的磁性。

    那一竖,重重地劈在了林闲的背脊上。

    原本透明的身体像是被注入了一管强效建筑胶水,那种“随时要随风而去”的飘忽感被这一竖硬生生顶住了。

    林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由于腮帮子还没完全“实体化”,这口气吸进去,感觉肺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铁钉。

    “这一笔……是要把我钉死在人世间啊。”

    他扶着墙,眼角的余光撇向柴房。

    梁上那个不知道挂了多少年的陈年老茧,此时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它没有像普通的蚕茧那样破开,而是像一团不断跳动的水银。

    仔细看去,那茧丝压根不是什么丝线,而是由无数个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闲”字交织而成的网络。

    【归契蚕·破茧】

    伴随着一声只有林闲能听见的清脆碎裂声,一只闪烁着微弱银光的飞蛾从梁上振翅而出。

    它掠过宗门广场时,那一圈圈扩散开来的磷粉,像是触发了某种大范围的“记忆补丁”。

    在那一瞬间,正猫在偏殿后头偷懒的小婢女,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三年前的一个雨天,那个总是缩着脖子的杂役林闲,曾顺手把一碗快凉透的热粥搁在她窗台,然后假装路过。

    正为伤势愁得掉头发的某位长老,恍惚间想起,当年他闭关冲关失败、神识混乱时,似乎有个扫地杂役在门外嘀咕了一句“气走涌泉,别死抠百会”,救了他的命。

    “原来……那不是幻觉?”

    无数道微弱的念头汇聚成河。

    林闲只觉得浑身发烫,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万个暖手宝同时捂住。

    “汪!”

    一声低沉的犬吠打断了他的感慨。

    默引犬,那条黑得能完美融入夜色的土狗,此刻正迈着优雅得近乎恐怖的步子走到他身边。

    它的毛发尖端泛着银光,那种虚幻的魂体竟然与实体完美重合。

    它没有像以前那样摇尾巴要馒头,只是用那湿漉漉、冷冰冰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林闲还透着光的手背。

    触碰的刹那,林闲七窍中溢出的那些毁灭性灰雾,像是遇到了黑洞,疯狂地倒卷回体内。

    咔嚓!

    林闲胸口处,那根代表着他十年隐忍的“锈骨”第八节,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没有血流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名为“愿舟”的残焰。

    这火苗只有豆大,却在瞬间点燃了他荒芜已久的识海。

    整个识海星空,亮了。

    “成了。”

    林闲长舒一口气,原本僵硬的手指终于能活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剩下的那半个馒头,又抬头看向苏清雪寝殿的方向。

    那个天之骄女,此时正因为他这种“自我放逐”式的救赎而落泪。

    林闲叹了口气,抬起食指,在虚空中百无聊赖地划拉了两下。

    烬影如墨,在空气中勾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残字:

    “别哭……馒头还热。”

    这话没能成形,在半路就散成了点点星光。

    但远在寝殿的苏清雪,指尖猛地蜷缩。

    她没听到声音,却感觉到一股极其欠揍、却又熟悉得让人想哭的咸鱼气息,顺着那支断簪,蛮横地撞进了她的命魂。

    【叮!“愿契燎原”全面启动。】

    【检测到宿主以“寂灭之烬”为引,万心共鸣。】

    【系统提示:躺平太久,地府不收。宿主,该起来收账了。】

    林闲感受着体内重新涌动的磅礴力量,那是远超仙帝境的、带着众生温度的因果之力。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费劲地站起身,看向夜空中那尊高高在上的“命窥者”。

    “既然你们非要把我从阴影里拽出来……”

    他把最后一口冷馒头塞进嘴里,眼神中的咸鱼气息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锋利取代。

    “那这顿早饭,我就只能找你们报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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