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背对著洞门,盘腿坐在第七级石阶上,喉咙里滚出的歌声低哑却稳。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
他每唱一句,额头上的汗就往下淌一串。
不是累,是憋著一股劲儿,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唱出来。
洞內,那两名道童已经鬆了手,退到一旁。
黑烟从他们指尖退去,符文在空中凝而不散,只等祖师一声令下,便要烙上石猴后颈,將其彻底驱逐出山门。
高台之上,菩提祖师双目微闭,面容如古井无波。
可那袖袍下的手指,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死寂將落未落之际,一道身影从侧列弟子中走出。
青布道袍,身形清瘦,面容平静得像山间一潭静水。
是那个引路的道童——颖玄。
他上前两步,稽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洞府:“师尊。”
祖师没睁眼,只淡淡道:“何事”
“弟子斗胆,想为门外这位石猴,说一句话。”
洞內三十多个道童齐齐一震,没人敢抬头。谁都知道,祖师动怒时,连风都不敢吹。
可颖玄没退。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石阶上的身影,再落回祖师身上:“方才师尊言此猴『欺心弄诈』,弟子愚钝,却以为不然。”
祖师终於睁眼,眸光如电:“哦你待如何说”
颖玄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此猴破山外迷阵,凭的不是神通,不是法力,而是一首山歌。”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歌,名为《满庭芳》,词句质朴,却暗合黄庭妙音。师尊可还记得,三十年前,山下有个樵夫,每日砍柴路过,总爱哼这调子”
祖师目光微动,没说话。
颖玄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在模擬器里翻遍资料,才从零星记载中挖出这条冷门线索——当年菩提祖师曾点化一名樵夫,授其半闕《满庭芳》,命其以歌养心,代代相传。那樵夫不知其意,只当是山中閒曲,日日传唱。
而如今,这歌,竟被石猴一路唱到了山门之前。
“那樵夫,是师尊您亲自点化的。”颖玄声音沉稳,“而这石猴,从东胜神洲漂洋过海而来,歷经十数寒暑,九死一生,只为寻一道门。他不懂黄庭,不识大道,可他记住了那首歌,唱对了词,走对了路——这难道不是缘法具足难道不是心诚志坚”
他话音落下,洞內一片寂静。
连那明珠的光都仿佛亮了一分。
菩提祖师盯著他,半晌,才缓缓道:“你既知此歌来歷,那你说,他为何能破阵”
“因为诚。”颖玄答得乾脆,“山门禁制,不防妖,不防魔,只防欺心之人。若此猴心虚作假,哪怕唱得再准,雾也不会开。可他一路行来,未害一人,未夺一物,连樵夫教的歌都一字不改——这样的诚心,连山灵都为之动容,又岂是『撒诈捣虚』之徒能有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师尊常说,『道不轻传,唯诚者得之』。若今日因他出身石猴,便拒之门外,那这『诚』字,又该置於何地”
这话一出,连高台上的祖师,眼皮都跳了一下。
他缓缓起身,目光越过颖玄,落在洞外那个盘坐的身影上。
石猴还在唱。
声音已经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像在用命拼一条路。
祖师沉默良久,终於开口:“你为他分说,岂不怕我疑心你內外勾连”
颖玄低头:“弟子只是据实而言。若师尊以为弟子有私,愿受责罚。”
“哼。”祖师轻哼一声,却没再追究。
他袖袍一拂,那空中悬著的黑烟符文,瞬间化作飞灰,散於无形。
两名道童立刻退下。
祖师这才看向石猴,声音依旧冷,却少了三分杀意:“你既唱得此歌,可知它从何而来”
石猴一愣,停下歌声,回头看向洞內。
他看见了颖玄。
那个引他进门的道童,正静静站在祖师身侧,朝他微微点头。
他咬了咬牙,转身爬起,再次跪地:“回祖师,是山下一位老樵夫教的。他说……这是神仙传的歌,能安神,能开路。”
“神仙”祖师冷笑,“他可曾见过神仙”
“他说没见过,但每天砍柴时,总有个声音在梦里教他唱,一连三年,从不间断。”
祖师眼神一凝。
洞內眾人皆屏息。
这说法……与当年他点化樵夫的情景,分毫不差。
他盯著石猴,忽然问:“你为何求道”
石猴抬头,眼神亮得嚇人:“我不想死!果山八万猴子,都是我兄弟。他们生老病死,轮迴受苦,阎王一笔勾去名字,谁也拦不住!我想活得久,想翻江倒海,想踏破地府,把他们的名字全都划掉!”
他吼完,额头再次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您若不信,可试我心!可验我志!可测我诚!但求您……別一句话就打发了我!”
话音落下,洞內死寂。
菩提祖师站在高台,目光如渊,久久不语。
他看著这个浑身是汗、额头带血的石猴,又看向一旁垂首不语的颖玄,忽然轻嘆一声:“也罢。”
他袖袍一挥,声音依旧冷,却多了几分鬆动:“颖玄言之有理。此猴虽形貌异类,然漂洋过海,破阵登阶,凭的不是巧言令色,而是实打实的毅力与诚心。若此等心性尚不足入我门墙,那这方寸山,也不必再开山授徒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石猴身上:“你既有此缘法毅力,且起来说话。你是如何,歷尽艰辛到此”
石猴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他不敢信。
刚才还说要逐他出门,现在……让他起来说话
他愣在原地,膝盖还在发抖。
还是颖玄轻轻抬手,做了个“起身”的手势。
他这才哆嗦著爬起来,站得笔直,尾巴都不敢晃一下。
“我……我本是果山上一块仙石,受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化形而出。”他声音发颤,却努力稳住,“出生那天,惊动四方,群猴拜我为王。可我越活越怕——怕死,怕兄弟们死,怕有一天阎王来勾名,我拦不住……”
他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后来听老猴说,海外有仙,能教长生。我就扎了木筏,跳进大海,漂了三年,饿了吃海果,渴了喝海水,遇上风浪就抱著木头不鬆手……终於到了南赡部洲,学人穿衣走路,又了十年,才打听到灵台方寸山……”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我一路走来,没偷没抢,没害过一个好人!那樵夫教我歌,我记下了;山有阵,我破了;路不通,我闯了!我不懂大道,可我知道——我想活,我想救兄弟,这就够了!”
他说完,再次跪下,双手伏地:“求祖师……收我!”
洞內一片寂静。
菩提祖师闭目沉思,许久未语。
颖玄站在一旁,心里却在狂跳。
任务面板在意识中闪烁:
“主线任务【助石猴拜师】进度更新:祖师鬆口,石猴获准自陈经歷。任务评级提升至三星。”
“隱藏任务【不露身份点化石猴】持续激活中……奖励待结算。”
他鬆了口气,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察觉祖师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眼神,深得像能看透魂魄。
“颖玄。”祖师忽然开口。
“弟子在。”
“你今日为何替他说话”
颖玄心头一紧。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低头,声音平稳:“弟子只是见他诚心可感,不愿明珠蒙尘。”
祖师盯著他,又问:“你可认得他”
“不曾。”
“那你为何,偏偏在他被逐时出言相护”
颖玄沉默一瞬,隨即抬头:“因为……弟子也曾是凡俗之人,蒙师尊点化入门。深知求道之难,如攀刀山。若当年无人肯听我一句真心,今日也未必能站在此处。”
他说得诚恳,眼神不闪不避。
祖师看著他,终於缓缓点头:“善。”
他转向石猴,声音依旧冷淡:“你既来求道,可知我门中规矩”
石猴忙道:“弟子愿遵教诲!”
“我门中不传妄语,不授虚名。”祖师道,“你既从石中来,便赐你姓氏——孙,如何”
石猴一愣:“孙”
“猢猻之猻,去兽旁,取子系,便是孙。”祖师淡淡道,“你本无名,今日起,便叫……”
他话未说完,洞外忽有风起。
一道金光从云层中劈下,直落山巔,竟在洞门前化作一道符印,悬而不散。
祖师眉头一皱,抬头望天。
那符印上,隱约有“天机”二字流转。
颖玄心头猛跳。
他知道,这是天道预警——有人逆改命数,已触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