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踩上第七级石阶的那一刻,歌声戛然而止。
他原本还想再哼两句,可脚底刚一落稳,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害怕,也不是累,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从头顶直压到尾巴根。
那扇半掩在云雾里的洞门,静静立著,没声没响,却像一张闭著的嘴,等著他开口。
他不敢再唱了,也不敢乱动,只把两只爪子在身上蹭了蹭,把尾巴往腰后一绕,学著人间书生的样子,拱了拱手,低声说:“晚辈访道而来,求见祖师。”
话音刚落,洞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条缝。
一道身影从里面走出来,不高,穿著青布道袍,脚蹬麻履,手里拎著一把扫帚,是个小道童。
他站在门槛上,没说话,就那么看著石猴,眼神冷得像山泉。
石猴心里一紧,赶紧又鞠了一躬:“小的果山石猴,听闻此地有真仙授道,特来拜师求长生之法。”
道童依旧不动,只把扫帚往肩上一扛,淡淡问:“你从哪来”
“东胜神洲,果山。”
“来做什么”
“学道。”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自己要来的。”
道童眉头一挑:“那你唱那首《满庭芳》,又是跟谁学的”
石猴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是路上一个砍柴的老汉教的。他说这是山里的歌,能安神。”
道童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冷笑:“一个樵夫,能识得黄庭妙音你还真敢说。”
石猴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俺也不懂啥黄庭不黄庭,但俺知道,那歌一唱,雾就开了。俺一路唱上来,一步没走错。”
道童沉默片刻,终於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石猴大喜,忙不叠就要往里闯。
“等等。”道童伸手一拦,“进洞可以,但有三问。”
“您说!”
“第一,你可是妖”
“是。”
“第二,你可是魔”
“不是。”
“第三,你求的是道,还是神通”
石猴想了想,摇头:“俺不懂这些弯弯绕。俺就想活得久一点,不让兄弟们死,不让阎王勾名。要是能腾云驾雾、翻江倒海,那自然是好,可若只能打坐念经,俺也愿意。”
道童盯著他,眼神终於鬆动了一丝。
他收回手,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石猴赶紧跟上,尾巴都不敢甩了,躡手躡脚地踩在青石路上,生怕惊了这地方的清净。
洞內比外面看著大得多,四壁光滑如镜,头顶悬著一颗明珠,光亮却不刺眼。
两边站著三十多个小道童,个个垂手肃立,连呼吸都听不见。
正前方,高台之上,坐著一人。
白袍广袖,头戴莲冠,面容清癯,双目微闭。
他没动,也没说话,可光是坐在那儿,就让石猴腿肚子发软。
那是……祖师
他咽了口唾沫,心跳快得像打鼓。
道童引他走到台前,低声说:“跪下。”
石猴二话不说,“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双手伏地,额头贴石。
“弟子果山石猴,今日得见真仙,愿拜入门下,求长生之道,望祖师收留!”
他一口气说完,连磕三个响头,力道之大,额头上都泛了红。
洞內一片寂静。
良久,高台上的菩提祖师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石猴感觉整个洞府的空气都凝固了。他抬头,正对上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静得像死水,可里面却仿佛有千万道光在流转。
祖师没看他,而是转向那引路的道童,声音低沉:“此猴何人所纵,竟入此间”
道童低头:“回师尊,是他自己破了山外迷阵,唱著《满庭芳》登阶而上,弟子……不敢拦。”
祖师眉头一皱,目光终於落在石猴身上,冷冷道:“可知这洞天福地,缘何唤作『斜月三星』”
石猴一懵,赶紧答:“弟子不知。”
“斜月弯鉤,三星缀心。”祖师声音渐冷,“此乃“心”字之形。入吾门者,不观形貌,不问来处,唯问本心。尔本一石猴,无父无母,诞於乱石之间,育於荒山野林之畔,天地为覆,风雨为食,焉知“心”为何物”
石猴咬牙,急道:“弟子虽是石猴,可也有心!果山八万猴子,都是我兄弟。我不愿他们死后被勾魂,不愿他们轮迴受苦!这就是我的心!”
祖师冷笑:“欺心弄诈之辈,焉敢言道论真”
石猴浑身一震,抬头不敢信:“祖师……您说啥”
“且听我言。”祖师站起身,袖袍一挥,声音如雷贯耳,“你本是天地戾气所钟,石卵所化,非人非仙,不伦不类!今日来此,不过听了几句歌谣,便以为能登仙门痴心妄想!来人——”
洞侧两名道童立刻上前。
“逐他出门外,莫教尘垢染我方寸净地!”
石猴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著嘴,想说话,可喉咙像被火烧过,发不出声。
他千里迢迢,跳海越山,破迷阵、唱仙歌,好不容易站到这洞府之內,眼看就要拜师,结果……一句话,全完了。
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就这么被赶走。
他猛地抬头,还想再求一句,可祖师已经闭眼,再不看他一眼。
两名道童伸手来拽他。
他没反抗,任人拖著往后退。
膝盖在石地上磨出两道红痕,他都没觉著疼。
直到后背撞上洞门,冷风灌进来,他才猛地回神。
“等等!”他突然吼了一声,挣开那两个道童的手,转身扑回洞中,跪地大喊,“祖师!弟子虽是石猴,可一路行来,没害过一人!没偷过一物!那樵夫教我歌,我便记下;山有阵,我便破;路不通,我便闯!弟子不懂大道,可弟子知道——我想活,我想救兄弟,这就够了!您若不信,可试我心!可验我志!可测我诚!但求您……別一句话就打发了我!”
洞內死寂。
连那明珠的光都仿佛暗了一瞬。
祖师依旧闭眼,可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动。
那引路的道童站在一旁,低著头,拳头却悄悄攥紧了。
他知道这猴子说得没错。
他也知道,祖师……其实听见了。
可祖师不动,也不语。
仿佛刚才那一声怒吼,不过是山外吹来的一阵风。
终於,祖师睁开眼,冷冷道:“汝心何存志在何方诚於何处尚不识己身本来面目,焉能问道於途”
他袖袍一甩:“逐出去。”
两名道童再次上前。
石猴这次没再挣扎。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尾巴低低垂下,像条断了的绳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祖师,又扫过两旁那些一动不动的小道童,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好,好,好。”
他连说三声“好”,转身就走。
走到洞口,他停下,背对著里面,声音低低的:“您说我不懂心,说我撒诈捣虚……可您呢您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把我赶走。您这心,又在哪儿”
没人回答。
他迈步出门,风一吹,差点踉蹌。
可他没回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判了“不合格”。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引路的道童,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指尖微微一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金光,从袖中射出,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后颈。
那光,转瞬即逝。
石猴只觉得后脖一热,像被阳光晒了一下,可再摸,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洞外石阶上,望著云雾深处,手攥得死紧。
他知道,自己不能走,他不能回去。
果山的猴子们还在等他,他得再试一次。
可怎么试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句话,是他这辈子说得最狠的一句。
他不信命。
也不信,一个“石猴”二字,就能定他生死。
他抬头,盯著那扇缓缓关闭的洞门,忽然低声说:“你不让我进门……那我就站在门口,唱到你开门为止。”
他盘腿坐下,清了清嗓子。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
歌声响起,不大,却稳。
洞內,菩提祖师依旧端坐,眼皮都没抬。
可那引路的道童,悄悄抬起了头,看著洞外那个小小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而在那道童的识海深处,一道意识正飞速流转——
“任务更新:主线任务【助石猴拜师】遭遇重大阻碍,祖师拒收,目標陷入绝境。隱藏任务【不露身份点化石猴】激活中……奖励:悟性+1,本源之力x500。是否介入”
林冬的意识在模擬器中剧烈震盪。
他看著眼前弹出的任务面板,又看著洞外那个倔强唱歌的石猴,心里骂了一句。
“老猴子,你可真能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