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口罩男的胸口突然洇开一片暗红,像被雨水打湿的墨迹。
他低头时,金属的冷光刺入眼帘。
一段泛着寒气的刀尖正从衣料下透出,尖端悬着一滴血珠,在路灯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那滴血终于坠落,在地板上砸出细小的、黏腻的声响。
他僵在原地,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
身后传来稚嫩的童音:“叔叔,你的心跳好吵哦。”
口罩男缓慢转身,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正踮脚握住刀柄,她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稳稳地抵着他的肋骨。
刀身没入他胸腔的部分被血浸透,布料皱缩成扭曲的漩涡。
女孩歪头打量他,瞳孔里映着路灯的碎光,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
“妈妈说,作恶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她轻轻推了推刀柄,金属摩擦肋骨的钝响让男人踉跄后退。
血顺着刀槽蜿蜒而下,在女孩的粉色连衣裙上晕开一朵猩红的花。
她拿出一个针管:“放心,我不会让你死这么快的!”
口罩男自然知道那是什么药剂,想说什么,但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血泡。
女孩把不锈钢台上的男孩和笼子里的孩子都放了出来。
“谁想跟我走的?!”女孩问道。
几个小孩互相看了看,最终都点了点头。
“好!不过只有勇敢的人能跟我走!”女孩说道。
她扔下一把刀。
“想跟我走的,就去捅他十刀!”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
“姐姐,我想跟你走!但、但是我真的不敢……”一个男孩说道。
“我可不需要废物跟着我!想想他做的事!如果没有我,你们会是什么下场,知道吗?!”女孩看着大家,顿了顿道,
“你们都会成为他的食物!”
空气突然变成凝固的糖浆,黏稠得堵住了他们的喉咙。
他们的嘴唇微微张开,维持着一个未完成的音节,仿佛声音在逃离身体的半途就冻成了冰。
旁边梳羊角辫的小姑娘眨了眨眼。
她先是没听懂,甚至歪了歪头,像在课堂里听一道复杂的算术题。
然后理解像迟到的寒流,一寸寸漫过她的身体。
最小的那个直接向后缩,脊背撞上生锈的铁柜,发出空洞的闷响。
他张着嘴,却没有哭声,恐惧太大,把眼泪都堵在了源头。他只是盯着小女孩,眼睛睁得圆圆的,映着高窗外铁灰色的天光。
他们的脸色开始变化。
那不是奔跑后的红晕褪去,也不是冬日里冻着的苍白。
那是一种被抽走的东西,是魂魄从皮肤下悄悄撤退后留下的空白。
最大的男孩脸颊上那些夏日晒出的小雀斑,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洒在石膏上的尘埃。
小姑娘原本粉润的耳垂变成了半透明的蜡色,能看见细细的蓝色血管,微弱地搏动。
最小的孩子变化最慢,也最彻底。血色是从嘴唇中央开始消逝的,像一滴红墨在清水里化开、变淡、最终无踪。
他们谁也没哭,谁也没叫。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回地面的声音。
脸上那种白,不是纸的白,不是雪的白,是被恐惧漂洗过、被绝望浸泡过的白。
“你的意思我们都会被吃掉?”一个男孩颤抖地问道。
马尾辫女孩点点头:“所以,做出你们的选择!抓紧时间,我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不锈钢台面还残留着他身体的余温和挣扎时蹭开的黏腻汗迹。
冰冷的金属气混着铁锈味,钻进他每个毛孔。
男孩慢慢撑起身体,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响,像生锈的玩偶被重新拧上了发条。
他看见了地上那把刀。
刀身狭窄,沾着别人的血和尘土,斜插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刃口凝着一点仓库顶灯昏黄的反光。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烧红的炭上。
弯腰,拾起。
刀柄入手是温的,不知是被谁的血焐热,还是吸收了地板的温度。
口罩男仰躺在不远处,嘴角的血迹像一条暗红色的小蛇,蜿蜒进颈侧的阴影里。
他的胸腔起伏着,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当男孩握着刀走近时,那双原本只有残忍和漠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先是困惑,仿佛无法理解猎物为何站了起来,然后是认出身处劣势的惊怒。
最后,当男孩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他时,一种纯粹的、动物性的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瞳孔。
男孩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
一个头发汗湿贴在额前,脸上残留泪痕与淤青,眼神却像两块烧过的黑炭般死寂又滚烫的自己。
他也看到了口罩男眼中急速扩大的恐惧倒影。
就是这一瞬间,某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在他胸腔里“咔哒”一声归位。
第一刀下去时,几乎没有声音。
刀锋没入皮肉的感觉很奇怪,不像切水果,也不像划开布料,是一种沉闷的阻力,然后突然的松脱。
口罩男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挤出半声短促的抽气。
原来这就是感觉,男孩心想。
原来之前仓库里那些闷响、那些戛然而止的呜咽,就是这种感觉。
第二刀,第三刀……最初的机械重复后,一种灼热的洪流猛然冲垮了堤坝。
愤怒、恐惧、绝望、还有这漫长黑暗时光里积攒的所有战栗,混合成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可怕力量,顺着他的手臂,涌向那柄不断起落的刀。
他听不见口罩男的呜咽,也听不见远处可能存在的任何声响。
世界缩成眼前这片污浊的血色,和手下这具从剧烈挣扎到只剩抽搐的躯体。
十几下?或许更多。
直到手臂酸软得再也抬不起来,直到那双眼里的惊恐彻底凝固成玻璃般的空洞。
“当啷。”
刀脱手落下,砸在水泥地上,清脆又空洞。
那声音仿佛是一个开关,抽走了他全身的骨头。
男孩踉跄一步,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剧烈的喘息撕扯着他的喉咙,血腥味和一种陌生的、内脏般的气息浓烈地灌满他的鼻腔。
视线开始摇晃,发黑,手上温热的黏腻感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沉重。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猩红的双手,又抬眼看向不远处不锈钢台上自己曾留下的挣扎痕迹。
痛快,和解脱,像一片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虚无,像暴风雪后的荒原,把他从头到脚,干干净净地吞没了。
他就那样跪着,看着马尾辫女孩。
在逐渐弥漫开的浓重铁锈味里,像是刚刚完成血腥献祭,仰望着神明。
(妘烟粉:夫君,听说礼物和笑容更配哦,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补货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