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在夜里成了一匹巨大的、呜咽的墨绸。
码头向黑暗里伸出残缺的手臂,木头在朽烂中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谢御天坐在最尽头,双腿悬在虚空之上,
那声音不是拍打,是吞咽,一口一口,舔舐着桩基上的藤壶与陈年血迹。
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两壶酒。
酒壶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哑钝的光,像两颗冷却的心。
他没有看身侧,只手腕一抖,其中一壶便划开湿重的空气,朝那个倚在锈蚀绞盘上的身影抛去。
风声很轻,壶的弧线也很稳。
轩辕狗蛋抬手,接住。
冰凉的锡壁贴上她温热的掌心,激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谢御天拔开自己那壶的木塞,仰头灌下一口。
酒液滚下喉咙的声音,竟和海水的呜咽有些相似,都是沉闷的,往深处去的。
他把空了一截的壶放在身边粗糙的木板上,那“咯”的一声轻响,是今夜码头唯一算得上明确的声响。
狗蛋也拔开了塞子。
没有喝。
她只是将壶口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凛冽的、带着腐朽谷物气息的辛辣,混杂着海风的咸腥,猛地冲进肺腑。
她闭上眼,像是用这气味在丈量什么,或者确认什么。
远处,废弃的船影在浓雾里浮沉,像搁浅的巨兽骨骸。
谢御天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目光比海水更沉,没有探询,也没有安慰,只是看见。
看见她嘴角未擦净的灰尘,看见她握壶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的青白,也看见她眼中那片和自己一样、倒映不出星光的海。
狗蛋迎着他的目光,终于举壶,饮下一口。
酒很烈,像吞下一把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驱散了盘踞在骨头缝里的湿冷。
她呛了一下,却没咳出声,只是眼眶微微泛了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再无言。
只有海水在脚下无休止地呜咽,只有带着盐渍的风穿过缆绳与破帆,发出空洞的叹息。
两壶酒,两个影子,坐在世界这片最荒凉的边缘,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彼此袖口里藏着的血腥和往事,默默地对饮。
“我们在等什么?!”轩辕狗蛋红着脸问道。
“很快你就知道了!”谢御天继续喝酒。
码头浓稠的黑暗被一阵细碎而凌乱的脚步声搅动。
马尾辫女孩走在最前面,她的步子又急又轻,像只警惕却又不得不前进的幼兽。
身后跟着一串影子,高矮参差,脚步拖沓,是选择跟随她的孩子们。
他们脸上还残留着过度惊吓后的空白,眼神却紧紧黏在前方那高挑的背影上,仿佛那是唯一的光源。
女孩最先看到码头尽头那两个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轮廓。
她猛地刹住脚步,身后的小尾巴们撞作一团,却没人吭声。
冰冷的海风扬起她干枯的发梢,有那么一刹那,她眼中凝聚着的是与年龄不符的审视与锐利,像在辨认是敌是友,是真实的救赎,还是另一重陷阱。
然后,她认出了他们。
那层冰壳瞬间迸裂,碎成千万片亮晶晶的东西从她眼底漫上来。
不是泪水,是某种近乎炽热的光,一下子烧尽了所有阴霾和恐惧。
“哥哥!姐姐!”
声音拔高了,脆生生的,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划破了码头上呜咽的风声。
她几乎是跳了起来,不管不顾地朝他们奔去,皮鞋踩在潮湿腐朽的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一串突然响起的、生机勃勃的鼓点。
她冲到谢御天和轩辕狗蛋面前,小脸因为奔跑和激动涨得通红,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仿佛要确认这不是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觉。
“你们怎么在这?!
她喘着气,马尾辫在脑后欢快地甩动,全然不见片刻前带领这群孩子穿越黑暗时那种沉静冷冽的模样。
此刻,她只是一个在绝境中找到依靠的小女孩,热切,甚至带着点邀功的雀跃。
她身后,那群孩子也慢慢围拢过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怯生生地望着。
“夫君师父,原来你在这里等他们!”轩辕狗蛋语气里一阵暖意。
原来,夫君师父竟是这般心软的神
看着谢御天眼里的光,是淬过血火又沉进深潭的温润。
孩子们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彩,像冻土上艰难冒出的草芽。
海风还在吹,带着腥咸和隐约的铁锈味。
他们看着眼前这张被热烈希望照亮的小脸,看着那十几双重新聚拢起微弱生气的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烫人的信赖,仿佛手中的烈酒。
“这些丹药,你们拿去分了!”谢御天抛出几个玉瓶。
服用方法通过神识渡入他们的脑海。
“谢谢哥哥姐姐!”马尾辫女孩跪了下来。
其余小孩也跟着跪了下来。
“起来,我们神国只跪跪天跪地父母!”谢御天说道。
丑国那些所谓政客精英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喜欢让人下跪,自己也逐渐喜欢下跪。估计是中了大浊王朝的毒,亦或者是被倭寇的躬匠精神所感染。
马尾辫女孩缓缓站了起来,咀嚼着那句话,每个字都像一粒火种,在舌尖燃烧。
“神国只跪天跪地跪父母……”她重复着,突然明白了什么。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被按在冰冷地面上时,粗糙的石子硌得膝盖生疼,那些人用鞋尖踢她的小腿:“跪下!这是规矩!”
那时的屈辱此刻在谢御天平静的话语中找到了答案。
原来真正的力量,是让人站立的。
她站起身,脊背挺得像旗杆。
码头灯塔的光穿过海风,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笔直不折,朝着她来时的方向。
原来神国教人站的,不仅是身体。
游艇的引擎低声嗡鸣,破开漆黑的海面。
谢御天站在甲板前端,身后是那群被畜生带上这个绝地的孩子们。
他们紧紧挨着,小小的手抓着冰凉的栏杆,或攥着彼此破旧的衣角,沉默地望着逐渐缩小的岛屿轮廓。
(轩辕狗蛋:别人家的孩子都在收礼物,而我还在等你‘人工投喂’——手速要快,不然我饿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