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焉然监狱的大门后,谢坤昶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这个地方阴森邪恶——他见过比这更恐怖的地方。而是那股气息,那股混杂着绝望与力量的诡异气息,正从地底深处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攀附着他的皮肤,钻进他的毛孔,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
那是一种不祥。
一种深入骨髓的、让人本能想要逃离的不祥。
陶颀阳站在他身侧,眉头紧皱,双目微闭。申猴之影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如同一层薄纱,将谢坤昶、俞百毓、林若华四人笼罩其中。那层薄纱扭曲了光线,隐匿了气息,让他们如同幽灵般融入黑暗之中。
“走。”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四人无声地移动,穿过幽深的走廊,躲过巡逻的狱卒,最终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铁门前。
那是焉然监狱地下室的入口。
那道门如果不是熟路的人走过,肯定无法发现,这里和其他的墙壁并无二致,只是看起来光滑了些,陶颀阳轻敲,这道门传来了厚重的响声,以至于让谢坤昶怀疑这里并不是什么暗门。
陶颀阳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扇门,又扫过周围的环境。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里要稍等一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里外两边都有识别开关,而且有灵力检测系统。”
她顿了顿。
“虽然我的申猴之影不会让各位显形,但是还是容易被发现。记住——”她的目光扫过三人,格外严肃,“千万不要调动灵力。”
俞百毓微微点头,林若华沉默不语,谢坤昶轻轻嗯了一声。
陶颀阳带着三人,悄悄贴近了一个正在巡逻的狱卒。那狱卒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只是机械地走着固定的路线。
“稍等一下。”陶颀阳的目光落在那狱卒腰间的一串钥匙上,“他们八个小时换一次班进行巡逻。离咱们最近的是半夜两点的那次换班——还有十五分钟。”
谢坤昶的眉头动了动:“怎么会在这么晚换班?”
陶颀阳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狱卒。
“不是所有狱卒都知道焉然监狱的秘密。”她的声音很轻,“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掩人耳目的时间。这几个时间点,是大家最放松的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五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一个掩面的狱卒走了过来。他穿着和其他狱卒一样的制服,手里却提着一盏诡异的白灯。那白灯的光芒忽明忽暗,忽亮忽灭,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在黑暗中拖出一道诡异的光痕。
他提着灯,缓缓扫视了一圈周围,那双眼睛在面具后面闪烁着警惕的光芒。确认没有异常后,他走向地下室的密门。
四人屏住呼吸,看着狱卒从身边缓缓走过,靴子走在地面上,在幽闭的空间中泛着回响。那狱卒站在门前,嘴唇翕动,念出一串晦涩的咒语。那些咒语低沉而诡异,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让人脊背发凉。
轰隆隆——
沉重的铁门缓缓转动,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四人紧跟在那狱卒身后,无声无息地挤了进去。申猴之影将他们的气息完美隐藏,那狱卒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跟着四条幽灵。
刚刚走过门口,身后的铁门便旋转着关闭了。
轰——
沉闷的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然后,那狱卒猛地回过头!
这一次,他不只是提着那盏白灯。他的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法杖。那法杖前端正微微发亮,虽然他的目光扫过四人所在的位置,什么都没看见——但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法杖前端的亮光越来越强。
就在那一瞬间,俞百毓的双手猛地张开,一道无形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涌出。那力量太快,太准,太狠——快到那狱卒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准到精准地击中他的要害,狠到让他瞬间毙命。
那狱卒的身体软软地倒下,手中的白灯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俞百毓收回手,抬起头。
“脚步声有回响!”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话音刚落——嘀——!!!
刺耳的警报声猛地炸开!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警铃,而是一种诡异的、如同野兽嘶吼般的尖啸。这警铃在地下室巨大的空间中回响,仿佛一个秃鹰在空中盘旋。几人便是这秃鹰的猎物。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震荡,震得人头皮发麻,心脏狂跳。谢坤昶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脊背。
陶颀阳也不再啰嗦。
“往前走三十步就能看见聚灵源!”她的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大家分头行动!看见狱卒就杀,找到路口便一直往下走,直到
林若华没有犹豫,他一步跨出,脱离了申猴之影的笼罩范围。他的右手凭空一握,一杆银枪在他掌心凝聚成形——那银枪通体流光,枪身上隐隐有龙影游动,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三道被薄纱笼罩的身影。
“他们我来牵制。”他的声音沉稳如山,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从容,“你们继续潜伏下去!”
言罢,他转身,大步向前。
纷至沓来的狱卒们正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手持武器,面目狰狞,杀气腾腾——但他们面对的,是焉然镇守卫军的统帅,是曾经在苦寒之地死守二十年的林若华。
那杆银枪动了,带着焉关营二十年的苦寒与戾气,林若华每一次出招,都伴随着一道诡异的龙影。那龙影缠绕着对手,如同活物般吞噬着他们的灵力,然后在瞬间找到他们最致命的破绽——那些狱卒们赖以生存的防御灵术、护身灵宝,在林若华面前形同虚设。借由长枪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甚至没人能伤他分毫。
一枪,一人倒下。两枪,两人毙命。三枪,三人魂飞魄散。
他的身法如同游龙,在人群中穿梭自如;他的枪法精准如手术刀,每一击都正中命门。那些狱卒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却无法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一个接一个,林若华游刃有余。
“走!”陶颀阳不再看他,带着父亲和谢坤昶继续向下,“还要往下走三层!”
旋转楼梯在脚下延伸,越往下走,那股不祥的气息就越浓烈。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那些从下层涌上来的狱卒们,正与他们迎面相撞。
但申猴之影只能隐匿身形,不能让他们穿过实体。
当那些狱卒冲上来的时候,不可避免的碰撞发生了。
谢坤昶轻声一笑,他手持泅龙法杖向前一推,暗绞术无声出手。那些迎面而来的狱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一道漆黑又浑浊的力量劈开了身体与灵魂。他们的身体软软倒下,灵魂被硬生生抽离,消散在黑暗中。谢坤昶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致命,如同收割麦子般从容击杀着那些冲上来的狱卒。所有狱卒都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威压与恐惧,而这些恐惧的来源,便是这一具具同僚的尸体散发的。无声无息地倒下是最为恐怖的东西。
三人一路向下,身后留下一地的尸体。终于,当最后一道旋转楼梯走完,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大得如同一个体育场,大到让站在入口处的三人显得如此渺小。无数条粗大的锁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汇聚向正中央那个庞然大物。那些锁链上贴满了封印符纸,每一张都流转着诡异的灵光。
而在那些锁链的正中央,正是聚灵源。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球,通体漆黑,不反射任何光芒。但诡异的是,它如同一个活物的心脏,正在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那些锁链上的符文就会闪烁一次;每一次闪烁,那股混杂着绝望与力量的气息就会喷涌而出。
流动的黑雾环绕着它,如同忠诚的守卫。
谢坤昶的瞳孔微微收缩,双唇微微张开,内心狂跳不止,他被眼前这个庞然大物震撼到了,那是人类面对巨大事物时自然而然产生的感觉,他惊叹的不再是眼前的聚灵源有多么巨大,而是自己怎么这么渺小。
过了许久,他才缓过神来,看向陶颀阳和老丈人,他深吸一口气,“咱们分头行动。”他的语速极快,“我去找爷爷他们,先救他们出来。你们研究一下——看看如何破坏聚灵源。”
说罢,他转身,朝着那些囚室的方向疾掠而去。
那些剩余的狱卒还没从刚才的混乱中反应过来,谢坤昶的攻击已经到了。这一次,他的进攻顺畅得多——一来是他突袭,那些狱卒根本想不到这里还有敌人;二来,暗绞术他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现在,他甚至可以远距离发动。说远也不远,只有十步的距离,但就是这十步,也是谢坤昶每天潜心修炼才能勉强达到的成绩。
虽然效果差了些,击中敌人后还需要补刀,不像近处攻击直接可以让人死亡,但对于那些从未见过这一招的狱卒们来说,这已经是天堑般的灵术差距。他们的防御如同纸糊,他们的反抗形同虚设,根本没有任何抵御的办法。
“哼,最好的防御术是我们谢家的四方封印术,你们这般螳臂当车的防御又如何奈何我们谢家的暗绞术?”谢坤昶自信一笑,接着向前。
一个接一个,那些狱卒倒在谢坤昶脚下。
陶颀阳转过身,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剩下的就靠你了。”她说,申猴之影再次扩散,将俞百毓笼罩其中,“我用申猴之影保护你。”
俞百毓没有说话。
他只是盘腿坐了下来,动作从容得如同在自家书房研读典籍。那双眼睛扫过那个巨大的聚灵源,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锁链和符文,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给我八个小时。”他说。
陶颀阳的眉头动了动。
“这么快?”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这么大的聚灵源……”
俞百毓依旧没有微笑,那张脸上还是那副憔悴理科老师的模样。但他的目光,却深邃得如同看透了世间万物。
“申猴之影给你之前,我已经来过这里了。”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这么大的力量,没人能够化解。”
他深吸一口气讲述起了从前:“这巨大力量的凝聚是冯家先提出来的,他们只是作为理论而真正实现的就是卢海润和能做出这个术式的,你的姥姥,陶家的前家主。她做完这个聚灵源后,被卢海润陷害,直接死亡。为了保护风雨飘摇的陶家,她将家主之位传给了你母亲陶蒙,而把聚灵源的核心术式教给了陶玥,让她拥有了一件令人胆寒的灵宝——精魂石。当然,后面卢海润为了灭口,果然找上了陶玥。颀阳,你记住,陶家如今的苦难并不是你们造成的,而是卢海润,我知道你和陈露汐的斗争,但打错了方向。”
俞百毓说罢,看向已经恍惚的陶颀阳,知道自己说得过于多了,于是轻声一笑,开始专注于眼前的聚灵源:“只能通过灵宝和灵力构建起一个灵力通道——引爆后,将力量引至无害的区域,比如天空。”
陶颀阳的眼睛亮了。
“好。”她说,目光扫向远处那道正在与狱卒厮杀的身影,“等会谢坤昶那边救回其他人之后,让他们给你护法!”
俞百毓低下头,轻声说:“这些事情有一个见证者——现在焉然学院的院长达忠,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找他求证这一系列内幕,我不希望陶家在此之后中落。”
“爸,到时候你告诉我就好了。”
听到这话俞百毓五味杂陈,他只是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开始感知那些符文和锁链的脉络。
巨大的聚灵源在他身后微微搏动,如同沉睡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