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沉沉地压在甘陵城的上空,将满地的尸骸和尚未干涸的血迹掩盖在黑暗之中。
白天的血战暂告一段落,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宁,反而是另一种折磨的开始。
刘弥站在中军大帐外,看着那座黑漆漆的城池,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人是铁打的,精神也不是铁打的,既然白天打不过你的石头,那就晚上玩你的心态。
“传令下去,实施‘惊魂计’。”
刘弥眯着眼睛,指了指甘陵城的四个方向,
“今夜,四面城门同时开始,或者交替进行,不需要真的攻城,只要击鼓、吹号、呐喊,动静越大越好。”
“这……主公,这有用吗?”
一旁的霍峻有些不解。
“有没有用,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
刘弥摆摆手,“去吧,让弟兄们换着班来,别把自己累着,但这动静,一夜不能停!”
……
深夜,万籁俱寂。
突然,“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刺破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凄厉的牛角号声呜呜咽咽地响彻云霄,伴随着数万人齐声发出的呐喊:
“杀!杀!杀!”
这声音在空旷的旷野上回荡,经过夜风的加持,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攻城。
颜良在刚刚睡下没多久,就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惊醒。
他脸色惨白,慌忙披挂整齐,冲出营帐,对着正慌乱集结的亲兵吼道:
“敌人从哪个方向夜袭?!”
亲兵颤颤巍巍地回报:
“将军……四面皆有!南门、东门、西门、北门,好像都有人!”
“什么?!四面皆有?!”
颜良大怒,一把扯住亲兵的衣领,
刘弥有多少人?
他疯了吗?
夜间攻城还敢四面开花?
颜良虽然嘴上骂着豫州军疯了,但心里却是一惊一乍的。
这是虚虚实实的兵法,明知可能是鬼计,但身为守将,又不能不管。
万一这一次是真的,自己若是大意了,城破了,那脑袋就得搬家。
颜良策马扬鞭,带着亲卫火急火燎地赶到南门。
然而,当他登上城头,借着火把的光亮往下一看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别说攻城的大军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远处黑漆漆的夜色中,传来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击鼓声和呐喊声。
“刘弥小儿!欺人太甚!”
颜良气得哇哇大叫,知道自己这是被耍了。
但他又不敢轻易离开,谁知道这喊声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真变成冲上来的士兵呢?
这骚扰战还挺有规律。
一开始是一个时辰一次,后来变成了半个时辰一次,甚至是东南西北轮流来,这根本不让人睡觉啊!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甘陵城上的守军们一个个都成了熊猫眼,精神萎靡不振。
到了后半夜,城下的鼓声又响起来了,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咚!咚!咚!咚!”
这简直就是催命符。
城上的诸多偏将、校尉们忍耐不住了,他们被这一夜没完没了的折磨搞得精神崩溃,纷纷围住颜良,请命道:
“将军!这太欺负人了!让末将带兵出城,去驱赶那些装神弄鬼的豫州军!”
“就是!他们就是虚张声势!只要咱们杀出去,他们肯定跑!”
颜良看着这些躁动不安的部下,心里虽然烦躁,但还保留着一丝清醒。
他知道,这大概率是刘弥的诱敌之计。
现在黑灯瞎火的,自己的人马冲出去,也不一定会有战果,搞不好还会被刘弥埋伏在外面的骑兵给吃了。
“胡闹!谁敢轻举妄动!”
颜良厉声喝道,“这是当前最有效的方法,虽然恶心,但总比送死强!都给老子老实待着!”
可是,
终于,有几个脾气火爆的校尉忍不住了。
“将军!末将愿去!死也不受这窝囊气!”
颜良看着那一张张渴望杀敌(其实是不想被吵)的脸,叹了口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不让他们去发泄一下,这军心真要散了。
“罢了……”
颜良一挥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四名校尉,各领兵一千,出城驱赶!记住,只许骚扰,不许追击,见好就收!”
……
四门大开,四千冀州军举着火把,呐喊着冲出了甘陵城。
在黑暗中,这四支举着火把的队伍,简直就是活靶子,亮堂得让人想不打都难。
负责南门骚扰任务的正是李严。
他早就接到了刘弥的命令,一看袁军真出来了,嘴角冷笑一声。
“嘿,还真敢出来。传令,伏兵上!”
早已埋伏在两侧土坡后的豫州军弓箭手纷纷探出头,弓弩上弦,瞄准了那些火把光亮。
“放!”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飞蝗般射出。
冲在最前面的冀军校尉还没看清敌人在哪,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
“有埋伏!有埋伏啊!!”
后面的袁军士兵吓坏了,扭头就跑,哪里还顾得上驱赶什么。
“撤退!快撤回城!”
一时间,四千人大乱,自相践踏。
没多久,四个校尉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地逃回了城内,只剩下一个校尉因为跑得慢,被李严派人追上去给砍了脑袋。
……
颜良看着狼狈不堪的归来者,心如死灰。
应对失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城外刘弥的豫州军真的有主力埋伏,就等着自己去送人头呢。
刚才那些将军还嚷嚷着要夜袭豫州军大营,现在一个个都缩成了鹌鹑,再也不敢提这事。
颜良果断否决了其他将军提出的夜袭计划,冷冷地说道:
谁再敢提夜袭,斩立决!
你们没看见吗?
四周都是豫州军,敌在暗,我们在明。
这大黑天的一出城就被人家看光了,去袭击人家大营,跟送死没区别!
这一夜,颜良彻底放弃了反击的念头。
他让守卫的士卒轮流休息,甚至下令:
不用管外面的呐喊!
他们敲他们的鼓,我们睡我们的觉!
谁要是敢因为外面有动静就擅自起哄,军法处置!
……
城外,刘弥派出去敲锣打鼓的士兵们见自己忙活了半天,袁军居然不理了,心里很不爽。
“嘿,这颜良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不下来挨打吗?”
刘弥听了汇报,笑了笑:
“既然他不出来,那咱们就得让他出来。”
刘弥下令,让弓箭手偷偷往前摸,摸索到抵近射程时,不用抛石车,直接用床弩和踏弓射了几箭过去。
与此同时,敲锣打鼓的声音加倍!
前一阵子只是空喊,冀州军没当回事。但这会儿,突然几支巨大的弩箭“崩”地一声射进城里,钉在城墙根上,吓得守军一激灵。
“来真的了!!”
城墙上本来已经麻木的冀州军瞬间炸了锅,以为刘弥的军队真的攻上来了,连忙召集士卒上城墙警戒,敲锣报警。
咚咚咚!
整个甘陵城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所有人都披挂上阵,跑到城头严阵以待。
然而,等城墙上冀州军忙活完,紧张地往下一看……
外面又悄然无声了。
只有夜风吹过,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
守将气得直跺脚,大骂豫州军:
“刘弥!你不是人!你大爷的!”
……
这一夜,颜良和他的将士们就在这种惊吓中度过了。
天亮后,当第一缕阳光洒在甘陵城头时,所有人的眼圈都黑得像大熊猫,精神恍惚,摇摇欲坠。
然而,考验还没结束。
刘弥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豫州军再次大军压上,开启了猛攻南门。
这一次,不是虚张声势,是实打实的猛攻。
抛石车推了出来,霹雳弹装填完毕,弓箭手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刘弥下令李严、霍峻攻打东门、西门,摆出了一副要全线进攻的架势,吸引冀州军主力。
唯独留下了空荡荡的北门。
典型的“围三缺一”。
……
就在两军激战正酣之时,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也在悄然展开。
贾诩坐在大帐中,手里拿着一叠刚刚送来的密信,脸上露出了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文和,这是什么?”
陈群有些好奇。
“攻心为上。”贾诩指了指甘陵城的方向,“颜良虽然悍勇,但袁绍在城里,只要乱了袁绍的心,这城就不攻自破。”
贾诩建议让潜伏在冀州城内的锦衣卫暗探,开始全方位、无死角地播撒谣言。
谣言的内容五花八门,每一句都戳在袁绍的痛点上:
“曹操大军进犯冀州,已经攻占平原郡,正向渤海郡进攻,袁谭将军危急!”
“并州关羽打破巨鹿,兵临安平信都,袁家老巢不保!”
“幽州刘虞与公孙瓒联手,率领幽州铁骑南下进犯中山和河间郡,直插袁绍后背!”
“袁绍已被刘弥围困在甘陵,即将被擒,冀州各郡望族速速倒戈!”
……
这些谣言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配上锦衣卫的专业演技,瞬间就在甘陵城内传开了。
城门处打的火热,城里百姓也是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很快,这些流言传到了正在府中养伤的袁绍耳中。
“什么?!曹操打过来了?关羽也破了巨鹿?”
袁绍当时就急了,肋骨疼得都不顾了,从榻上跳起来(其实没跳起来,摔了一下),大骂:
“这群废物!这怎么可能!”
他连忙让人去找二儿子袁熙的战报,想核实一下情况。
很快,几份积着灰尘的战报被送了上来。
袁绍一把抢过,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随后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这竟然是一个月前行军至邬县时发来的!现在都过去多久了?!”
同时,他也看到了驻守平原的袁谭发来的汇报,上面说曹操确实有北上迹象,请求援兵。
袁绍只觉得天旋地转。
虽然流言有夸大的成分,但无风不起浪啊!
“看来……谣言未必全是假的!”
袁绍虽然刚愎自用,但不是傻子。
这么多消息传过来,至少说明各处都有动静。
袁绍咬着牙,忍着剧痛,连写几道手令。
“传令!让渤海的军队南下,支援袁谭!
快!还有,让人尽快西进,查清楚巨鹿郡的情况!
一定要守住信都!
然而,袁绍不知道的是,这注定是一趟单程旅行。
此时此刻,在邬县傻等“战机”的袁熙,根本不知道父亲在找他。
就算他想汇报,他的信使也都被刘弥大军的封锁线以及神出鬼没的锦衣卫暗探拦截了下来。
袁熙还在做着“以逸待劳”的美梦,而袁绍的军令,一份也没送出去。
甘陵城,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