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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2章 见血封喉
    杨金豹紧追刘文灿不舍。刘文灿纵马入林,枝叶交错,道路纵横,身影在林间忽隐忽现。此地山径曲折,乃刘文灿久居之所,地形熟稔,占尽先机;反观杨金豹,虽马快人急,却终究不识林中暗道。追逐良久,始终未能迫近。然杨金豹心知此人乃磨盘山余患,若纵其逃脱,后患无穷,遂强压焦躁,循着林中残痕,沿其去向继续追赶。

    磨盘山中战事已歇。呼延豹与马荣率兵清理山寨,大小寨主多半死于呼延飞龙、杨开胜与呼延豹等人之手,余者见大势已去,尽皆弃械投降。山中尸横血凝,烟火未散,呼延豹与马荣立于寨前,低声商议善后之策。

    二人计议已定:一则命偏副将官分头收编降卒,登记名册,严加约束;二则遣人下山,奔赴金龙岭,向八王赵宠与佘太君报捷,请其暂移磨盘山驻扎,以便整顿人马。

    报信军卒昼夜兼程,抵达金龙岭。八王赵宠与佘太君闻讯,俱是又惊又喜。喜者,磨盘山这道天险既破,大军西行再无阻隔;惊者,此山地势险绝,易守难攻,连呼延飞龙那等骁勇少年都折损其间,如今竟能一举破寨,实在出人意料。

    八王赵宠细问破山经过,来报军卒只得如实禀道:“乃是杨金豹里应外合,引陆云娘等人入寨,方得成功。”

    此言一出,佘太君霍然一震,手中拐杖几乎失稳。她急声问道:“杨金豹?金豹不是在潼关被火烧死了吗?怎会又在磨盘山中?”

    来报军卒所知有限,只能摇头称不明内情。佘太君心中翻江倒海,哪里还坐得住,当即转向八王赵宠,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迟疑的急切:“八千岁!快,快动身,去磨盘山!”

    她这一急,并非无因。佘太君百余岁高龄,膝下玄孙杨世汉,独有一子名唤杨金豹,却在幼时走失,一别十余年,杳无音讯。她早已断了杨门香火延续之念,只当老天薄情。谁料辞朝还乡途中,陆云娘寻回杨金豹,旧日血脉重现人间。可这份喜悦尚未来得及落定,便又传来潼关噩耗,说杨金豹葬身火海。那一刻,对一位百岁老人而言,无异于再受重击。若非她一生见惯风浪,几乎难以承受。

    而今忽闻杨金豹不仅未死,且在破磨盘山一役中立下奇功,佘太君胸中悲喜交集,哪还能不急切相见?

    八王赵宠深知其情,当即传令拔寨起行,一面催促军马,一面命人整备太君车驾,又遣平南王高捷率亲兵护送佘太君与诸位杨门寡妇太太先行。队伍不多时便抵达磨盘山下,遣人入山通报。呼延豹与马荣闻讯,急下山迎接。

    佘太君入寨方才坐定,八王赵宠已率大军抵达山下,下令扎营,自身登山与众人会合。众人齐聚,马荣熟知内情,遂命人设下酒筵,又当众将自己与杨金豹的渊源,以及杨金豹冒名偏寨主,斩李虎、夺监军之职,又假擒呼延王爷以取信刘文灿,终以里应外合之计破山的始末,一一细说。

    众人听罢,无不动容。八王赵宠、佘太君、平南王高捷等人,皆对杨金豹心生钦佩。佘太君更是按捺不住,频频张望,终于忍不住问道:“金豹何在?为何不见他前来?”

    呼延豹见状,连忙宽慰:“请太君莫急。”

    佘太君听得这一句,心中反而一紧,失声道:“我那小孙孙,莫非又出了什么事?”

    呼延豹忙道:“并无此事。刘文灿从后山逃走,金豹追赶下去,尚未回转。”

    佘太君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酒宴遂开,众人暂释兵戈之劳,谈笑畅饮。唯独佘太君神思不属,酒杯举起又放下,目光不时投向门外,盼着那道久别的身影出现。然而直到宴散,人去灯残,依旧未见杨金豹归来。

    当夜,众人宿于山中。次日又候了一日,仍无音信。呼延豹不敢大意,遣兵深入后山密林搜寻,却皆空手而返。

    八王赵宠见佘太君神色愈发憔悴,心中不忍,遂低声劝道:“老太君,此地终非久居之所。依小王之见,不若暂赴凤翔府,与穆桂英会合。杨金豹这孩子机敏果敢,武艺高强,断不至轻易出事。”

    佘太君自然明白此理。只是关心则乱,百岁高龄,好不容易得知杨门香火未绝,却连一面都未曾相见,心中如何不挂念?然她终究历尽沧桑,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叹息道:“便依八千岁之言吧。”

    八王赵宠随即下令,大队人马于山下聚齐,又命焚毁磨盘山寨中屋舍,以绝后患。随后,八王赵宠、平南王高捷、呼延豹等人率军护送佘太君一家,整队西行,直赴凤翔府而去。

    且说凤翔府镇守大帅,姓曹名恩,乃大宋开国名将曹斌之后。曹、杨两家,自祖辈起便是通家之好,世代交谊深厚。佘太君辞朝还乡,率杨门阖族西归之事,曹恩早已得知,因此心中早有筹备。

    当日浑天侯穆桂英奉佘太君之命,先一步回往西宁,在凤鸣山下杨家峪择地筑舍,安置全族归居之所。诸事料理妥当之后,穆桂英并未久留西宁,而是折返凤翔府,静候太君一行。曹恩由此得知佘太君必经凤翔,遂暗中安排府中宅第,意欲留太君一家小住数日,再礼送西归。

    一日,帅府之外,忽有一名身形魁梧的大汉前来求见浑天侯。门房上前询问姓名,那人却只冷冷说道:“你只管通禀,叫浑天侯出来相见便是。”言语间气度不凡,毫无寻常来客的谦卑。

    门房不敢擅专,只得入内通报。穆桂英闻言,心中生疑,本欲推却,却又觉来人口气如此,恐非等闲人物。思量再三,遂携杨排风一同出迎。

    及至相见,对方低声说明来意,穆桂英这才恍然,心头一震。原来此人并非外人,正是王兰英女扮男装。她自二友庄易服而行,本拟与庄主同行,不料潼关生变,众人入关救援佘太君。王兰英自忖身份特殊,恐连累太君行止,遂提前绕道过关,径来凤翔。婆媳相逢,自有一番悲喜交集,言语之间,尽是久别重逢的欣慰。

    前些时日,曹恩忽得急报,说磨盘山叛王刘文灿率众截杀佘太君一行。曹恩与穆桂英闻讯,俱是震动,当即商议,拟发兵前往磨盘山接应。穆桂英正要整顿兵马,又有探马报来,说磨盘山已被荡平,八王赵宠亲率大军护送佘太君一家,不日便至凤翔。

    更令人振奋的是,探报中还提及,踏破磨盘山、立下首功者,并非旁人,竟是杨门失散多年的后嗣——杨金豹。

    曹恩、穆桂英、王兰英闻言,心中俱是欢喜。杨门香火得续,且后辈英武如此,怎不令人期待?众人只盼大军早至,好早日一睹这位千顷地里独一棵的宝贝玄孙。

    曹恩得知太君人马将至,又有八王千岁护送,当即下令,全城肃整。命百姓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城中鼓乐暂歇,街市静候,只为迎接太君与八王驾临。

    数日之后,探马来报:佘太君人马,已距凤翔不远。曹恩不敢怠慢,遂与王兰英、穆桂英一道,率全城文武官员,出城十里,于长亭迎候。

    不多时,旌旗渐近,八王赵宠与佘太君车驾缓缓而来。王兰英、穆桂英先行上前,参拜八王赵宠、平南王高捷与忠孝王呼延豹,随后才恭恭敬敬拜见婆婆、祖婆婆佘太君。曹恩亦上前与诸王、诸将相见,礼数周全。

    寒暄既毕,众人一同入城。大军依先前安排,各自驻扎。曹恩下令犒赏三军,城中秩序井然。

    诸位王爷与佘太君一家进入帅府,曹恩设宴款待。席间气氛融洽,然而王兰英与穆桂英心中却有一桩挂念——她们屡屡张望,却始终不见杨金豹身影。

    直至此时,陆云娘方才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自述当年杨金豹幼失,自己遍寻无果,未能回归杨府;后在二友庄截囚车、救祖婆婆王兰英之时,与杨金豹重逢;又得长眉道长李长庚指引,方知血脉所系,认祖归宗。其后杨金豹潜入磨盘山,冒名偏寨主,屡建奇功,直至破山之役。众人听来,如历其境,心神俱为牵动。只是话到末了,陆云娘轻声补了一句——杨金豹此刻仍在追赶刘文灿,尚未归来。

    凤翔府内一连住了两日,仍不见杨金豹踪影。佘太君虽心中焦灼,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强自按捺。

    第三日夜半,忽听城外炮声轰然,喊杀之声连天而起。凤翔府立时戒严,四门紧闭,守军登城。探马飞奔入帅府,急报曹恩:“城外忽现大批兵马,将凤翔围住。四门已封,弓箭手皆在城头,请大帅速登城指挥!”

    曹恩神色一凛,沉声问道:“来兵何处?”

    探马答道:“回禀大帅,已探明,皆是麒麟峪人马。”

    原来刘文灿自磨盘山后山逃脱,凭着对山路的熟悉,七转八绕,终将杨金豹甩脱,独自逃回麒麟峪,拜见大王李龙。他将磨盘山失守的前后经过,连同李虎被杨金豹戟挑身亡之事,一并禀明。

    李龙听罢,怒极攻心,大喝一声,竟当场昏厥。左右惊呼救护,良久方才苏醒。甫一醒转,李龙便破口痛骂,目中尽是血丝:“杨金豹!旧恨未消,新仇又添。若不将杨家尽数截杀,本王誓不为人!”

    须知麒麟峪势力远胜磨盘山,不但兵多将广,更有能人辅佐。三灵道士原为李龙左膀右臂,虽刘紫灵已在潼关身亡,然王紫灵、黄紫灵仍在,二人修为武艺、用兵机略,尤胜其兄,皆是李龙倚重之师。

    当下李龙盛怒难遏,已动发兵之念,誓要追击八王赵宠与杨家,一雪前耻。

    黄紫灵立在中军帐内,帘外夜色沉沉,寒星稀疏。远处更鼓断续,风声掠过营旗。他负手而立,静听良久,似在推演兵势消长,直至心中定计,这才回身。

    李龙立于帐中,方才怒气尚未消尽,见他神情肃然,眉目间尽是笃定之色,不由收敛锋芒,屏息以待。

    黄紫灵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稳重,每一字都落得极实:“大王千岁,眼下兴兵磨盘山,实非上策。赵宠与杨家并无盘踞之心,不过借山而过。纵使大军压上,也不过劳师动众,徒损兵力,难见成效。”

    他微一停顿,目光沉静如水,继而续道:“不若暂敛锋芒,按兵不动,待其尽数入凤翔府,再行举事。彼时人马皆在城中,进退受限,四门一封,外无援应,内难突围。只消合围一成,纵有飞翼,也断无脱身之理。”

    李龙听罢,眼中精光微闪,心中反复权衡。磨盘山地势险要,却非要害之地;凤翔府城池坚固,却四面可封,一旦合围,确是瓮中捉鳖之势。他缓缓点头,沉声道:“此计稳妥。”随即传令,遣出探马,昼夜兼程,暗中探听八王赵宠与杨家一行的行止。

    数日之后,探马回营,伏地禀报:“八王赵宠与天波府杨家,已尽数入驻凤翔府。”

    李龙闻言,不再迟疑,当即下令,将原有兵马分作数部,化整为零,各自乔装改扮,昼伏夜行,分路向凤翔府逼近。待诸军会合城外,已是深夜。凤翔府四门紧闭,城头灯火摇曳,巡哨兵卒往来不息,显然早有戒备。

    李龙立于城外高处,远望城廓,心中冷笑。他不急于攻城,反而命人遍设营帐,点起无数灯火,又令鼓手擂鼓,炮手燃炮,喊杀之声自四方而起,如潮如雷,直逼城头。夜色之中,声势愈显浩大。

    凤翔府大帅曹恩闻讯,立时入府禀报八王赵宠,随即披甲上马,自东门而入,沿马道登上城墙。夜风猎猎,他立于垛口,俯视城外,只见灯火如星河倾泻,营帐层层相接,兵影往来不绝,却始终未见攻城之举。

    曹恩不敢怠慢,当即传令各门守将,弓箭手就位,滚木擂石尽数备齐。随后,他沿城巡看一周,细察虚实。四门之外,兵力最为密集,其余城段却显稀疏。粗略估算,围城之兵少说亦有数万之众。城中原有凤翔守军不过万人,此番呼延豹所率援军亦是万人出头,合兵不过两万有余。虽有城池为凭,然敌众我寡,形势并不宽裕。

    曹恩巡查既毕,回府将所见一一禀明。八王赵宠与诸将闻言,皆面色凝重,聚于堂上,低声商议应敌之策。

    城外李龙彻夜不歇,鼓炮声连绵不绝,喊杀之声此起彼伏,意在扰乱军心,夺人锐气。至东方泛白,天光微明,他忽令鼓声稍歇,于东门外列出两千人马,排成阵势,又令兵卒齐声讨战。守城军士见状,急报帅府。

    八王赵宠闻讯,与忠孝王呼延豹、平南王高捷、浑天侯穆桂英、月明侯陆云娘一同,在曹恩引领之下,登上东门城楼。

    晨光渐盛,城头视野开阔。八王赵宠立于城楼正中,俯瞰城外,只见贼兵铺陈如海,连营相接,气势逼人。东门外不远处,一队兵卒列阵而立,阵中高悬一杆八卦闹龙大旗,旗上“麒麟峪大王”五字迎风猎猎,其下正中一个斗大的“李”字,分外醒目。

    旗影之下,一人缓步而出。此人头戴护头盔,身披短甲,甲不过膝,步履沉稳,双臂间托着一条黄金大棍。正是李龙。他行至城下,一箭之地外止步而立。

    城头之上,八王赵宠见其来势不凡,胸中微动,遂运气开声,声如洪钟,自城头压下:“城下之人,报上名来,带兵至此,所为何事?”

    李龙闻声,猛地将黄金大棍向空中一举。原本喧哗的兵阵,瞬息之间鸦雀无声,数万兵卒肃立不动。城头众人见此,无不暗自一凛,心知此人治军严整,绝非乌合之众。

    李龙仰首望城,目光如炬,只见城楼正中,金顶黄罗伞盖之下,立着一人,蟠龙冠在顶,蟒龙袍加身,腰悬玉带,面白须长,怀中横抱一柄凹面金锏,正是八王赵宠。其侧,一位年迈女将甲胄齐整,剑悬肋下,神情肃然,正是浑天侯穆桂英。再向左右看去,男将女将,盔甲映日,气象森严。

    李龙看罢,胸中杀意翻涌,当即扬声喝道:“城头之上,可是八王赵宠?”

    城楼之上,八王赵宠目光沉稳,迎着城下寒风,缓缓答道:“正是孤家。你又是谁?”

    李龙嘴角冷笑,声音中满含傲然:“既然问起,本王便直言相告。某乃南唐豪王李清之后,李龙是也。今据麒麟峪,为一方之主。”

    八王赵宠听罢,神色未变,语气却转为严厉:“李龙!你今日率兵围城,究竟意欲何为?大宋得天下以来,南唐盘踞寿州,屡起叛乱。朝廷不得已,三下兵马,方平其患。事已至此,天下已定,你等不思自省,反复作乱,岂非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城下李龙闻言,双目几欲喷火,牙关紧咬,声中尽是积郁多年的仇怨:“赵宠!你听清了。我李家与大宋,有不共戴天之仇;与天波府杨家,更有亡国灭门之恨。杨文广三下南唐,断我国祚;近日杨金豹又在磨盘山戟挑我二弟李虎。新仇旧恨,岂可不清?今日本王围城,正是要与你等决一死战。”

    他说到此处,手中金棍微微一震,语气愈发森寒:“赵宠,若你识得时势,便速送降书,纳顺表,与本王同举反旗。本王得了天下,自与你平分。若不然,便将天波府杨家满门缚出城来。待我兵马破城之日,纵使你再欲求降,本王亦绝不宽恕。”

    八王赵宠立于凤翔东门城楼之上,听得李龙叫阵,神色不动,眸中却隐有一抹冷光。他负手凝望城下,缓缓一笑,语声朗朗,清越如钟:“李龙,你小小贼子,也敢来此叫嚣?孤家且问你,磨盘山刘文灿,当日如何不可一世?如今山寨俱灭,残兵败将,逃你麒麟峪苟延残喘者,仅他一人。你再看今日之围,莫不是你将来之象?山破家亡、走投无路,不过早晚耳。趁此尚未开战,束手纳降,或可留你一线生机;再敢逞狂妄之言,休怪刀剑无情。”

    李龙立于阵前,听罢哈哈大笑,声如裂帛。他一拄黄金大棍,昂首回应,语气中满是不屑与挑衅:“赵宠,你这老匹夫,休再饶舌!有胆便下城来,与孤家真刀实棍斗上几合,看你有几分本事!”

    八王赵宠听得此言,眉头微蹙,方欲跃下城楼,一旁呼延豹已抢身一步,朗声进言:“王爷不可!城中虎将如云,岂容殿下亲冒矢石?末将请命出战,愿斩此贼,以正军威。”

    未待赵宠应声,身后又有人拍马而出,声音年少而意气飞扬:“爹爹,你也是牛刀,怎能为这杀鸡之事亲自出手?孩儿自请出战,定将李龙拿下,献于城下!”

    说话之人,正是呼延飞龙。他神情跃动,面带战意,一身青甲覆体,金槊横于膝前,气宇轩昂。

    赵宠见其志切,面色缓和,语中仍带几分严厉:“你既要出阵,也好。但记住,军令在前,若闻鸣金,须即刻收兵,不得妄动,不得违命。”

    呼延飞龙当即应道:“八千岁放心,飞龙自小奉令如山,断不擅动分毫。”

    赵宠复转向呼延豹,神色肃然:“忠孝王,你随他一同出阵,于后压阵观敌。若有不妥,便鸣金撤兵,切勿贻误。”

    呼延豹抱拳应道:“谨遵王命!”

    父子二人披挂上马,统领一千精骑出城。旌旗开处,风卷战尘,马蹄声碎,金鼓初鸣。临阵之前,呼延豹仍不放心,又向飞龙低语数句,飞龙点头听命,随后拍马直奔阵前。

    李龙远远望见来将,只见对面一人肤色黝黑,身披青甲,骑一匹乌鬃烈马,手中所执金人槊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宛如一尊青铜战神。他皱眉冷哼,旋即高声喝问:“对面那黑汉,你叫什么名字?”

    呼延飞龙勒马而立,金槊指地,朗声而答:“听好了,我乃呼延飞龙,奉八王之命,为开道大将军。前日连破磨盘山两道岭,斩将如割草,马踏山寨,所败何人?便是你那刘文灿。我劝你莫再妄动,投降尚可保命。”

    李龙一听,双目圆睁,怒火中烧,喝声如雷:“好小子,我且试试你这开道的本事!”话音未落,跃身冲出,黄金大棍破风而至。

    呼延飞龙拍马迎上,金人槊架起,二人一马一步,兵刃相交,声震四野。李龙身形魁伟,气力骇人,黄金大棍重若千钧,招法狠辣;呼延飞龙纵马冲突,槊法灵动沉稳,招招不让。

    两人战到十余合,呼延飞龙心知李龙与李虎一脉,皆是力敌千钧之辈,非轻易可破。他自念:“八王封我开道大将军,如今首战若不能得胜,何以服众?”心思电转,忽得一计。

    他猛地拨马斜行,金槊平举,朗声喝道:“李龙,你且住手。”

    李龙双目喷火,气息粗重:“怎么,难不成你输了不成?”

    呼延飞龙轻提缰绳,冷声答道:“我自幼未识何为‘输’字。”

    李龙怒气更甚,咬声道:“既不认输,为何停手?”

    呼延飞龙道:“我与你原是各有所碍:你在步下,我在马上,我击你俯身,你击我却须腾空,岂非失衡之斗?不若换法,各施三招,胜负立判。”

    李龙冷笑:“你说换法,便换法?如何换?”

    呼延飞龙微扬金槊:“你立于原地不动,我先攻你三槊,你可招架;然后你攻我三棍,我来接下。彼此公平,技止一战,如何?”

    李龙怒极反笑,语气嘲讽:“你这小子倒也会耍滑头。凭什么让我站着不动任你来打?”

    呼延飞龙神情不动,淡然道:“你打完我,我再打你,各三招,分毫不亏。”

    李龙沉吟少顷,终究血气上涌,咬牙道:“既然如此,便先让你尝我三棍。”

    呼延飞龙稳坐鞍上,点头应道:“请。”

    李龙抡棍疾攻,三棍挟风雷之势袭至,呼延飞龙策马不动,金槊三次硬接,兵刃交击声如霹雳,震得人耳欲聋。

    李龙本欲占先,不料三棍击出,每一击竟都被金槊正面挡下。二人兵器沉重,平日交战不过擦锋借力,此番真交实碰,反令李龙连退数步,臂膀震麻,虎口发裂,眼前一阵黑眩,胸中气血翻涌。

    他心下一沉:“若再接他三槊,只怕当场呕血而亡!”念头一起,身形陡转,借乱势急退,转身奔回本阵,大声喝道:“孤家不是你对手,你且等着,他日我叫人来取你狗命!”

    八王赵宠立于城头,眼见李龙落败而归,面上虽无异色,心中却觉可惜未能一举擒敌。忽听得阵前呼延飞龙朗声叫道,语带调侃:“瞎了眼的李龙!你怎地便跑了?你还欠我三槊呢!”

    李龙奔至阵前,回首高叫,语气狠辣而恼怒:“小子你等着,本王自有手下,替我还你三槊!”

    言罢催马入阵,回头高喊:“军师何在?”

    只见帐前走出一人,身披道袍,手持拂尘,目光沉稳,抱拳拱手道:“小道王紫灵,在此听命。”

    李龙脸色阴沉,指向远处飞龙之所,咬牙说道:“你可见得疆场上那小将?唤作呼延飞龙,曾马踏磨盘山,杀我部将无数。今我亲自交手,竟不能胜,真叫人气煞!军师,此番成败,便系于你一身。你若能将他生擒,或叫他尸横沙场,我麒麟峪便可鼓行直入,踏破凤翔,活擒赵宠,斩尽杨门余孽!”

    王紫灵闻言,嘴角浮出一丝笑意,神情从容,道:“王爷放心。区区一名少年,何足道哉。小道愿往会之,看他究竟有几分能耐。”

    言罢,略一施礼,翻身上马。胯下青鬃马一声嘶鸣,卷尘而出,直奔战场。

    其时,城头八王赵宠与佘太君等人早已将疆场变化尽收眼底。赵宠见王紫灵出阵,眉头顿起轻蹙,与佘太君低声商议:“道士出战,事有蹊跷。兵书有云:遇僧道女子,不可轻敌。此番来者恐非泛泛。”

    佘太君亦凝声应道:“不如鸣金收兵,莫叫飞龙轻涉险地。”

    赵宠当即传令,金锣齐鸣,号声响彻战场。

    呼延飞龙听得锣响,心头一动,思忖道:“此战我虽破李龙,然未曾擒敌。今闻鸣金而退,岂不落人话柄?更况李龙走时放言:自有猛将对我。若我此时退阵,不正中他意?但八王曾有严令,不许违令轻动……”

    正踌躇之间,一骑自对阵驰来,转瞬已近。来者一身道袍,高绾发髻,颌下白须斑斓,面如锅底,神色凌厉,坐下青鬃马疾如风电,手中执一柄青龙宝杖。那道士扬声道:“怎么?本道爷一到,你这少年便欲逃走么?”

    飞龙闻言,怒火中腾,转瞬将八王训令抛于脑后,勒马止步,横槊而立,冷冷说道:“你这牛鼻子是哪一路的妖道?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王紫灵朗声回道:“本道姓王,名紫灵,麒麟峪军师是也。你若有能耐,便与我斗上一斗。你若胜了,本道当即劝王爷退兵;你若败了,就得交出性命!”

    呼延飞龙听他语带轻慢,胸中战意陡起,哈哈大笑:“李龙那厮尚且不是我敌,你这老道也敢来送命?看我金人槊先教你开开眼!”

    言罢拍马抢前,金槊直击王紫灵胸前。王紫灵见其势猛如雷霆,毫不硬接,宝杖一旋,侧身滑步,杖尾挑飞飞龙手腕。呼延飞龙吃了一惊,急忙收招,金槊回挡,二马交错而过,未分胜负。

    二人调转马头,复又交锋。数合之间,呼延飞龙勇猛异常,槊影如飞,劲力破风。然王紫灵老成练达,身法灵活,攻守有度,步法沉稳,每每险中藏机。

    此战中,王紫灵深知力不敌敌,然其兵器非凡——青龙宝杖杖头铲口,杖尾龙嘴,内藏暗器机关,一旦启动,可射出五毒化血金刚錾,此物形若三棱铁钉,蘸有剧毒,若中要害,当即毙命,纵不中枢骨,亦可毒发三日而亡,非解药不可救。

    此等暗器,乃王紫灵独门秘术,前磨盘山王天池所用毒飞刀,便得其授。

    彼时王紫灵与呼延飞龙已斗十余合。道士身法灵动,老辣非常,然金人槊沉猛无匹,不便正面交锋,久战之下,王紫灵渐觉掣肘,心中顿生歹念:此子英气外露,若不乘机除之,日后必为大患。念及此处,目光一寒,趁二马交错之际,举杖虚击飞龙头顶。

    呼延飞龙不疑有他,双臂翻动,金人槊自下而上架开杖锋,哪知那一击本为虚招。王紫灵杖势忽变,猛然翻转杖尾,龙首张口之处,一缕寒光电射而出,直奔飞龙面门。

    飞龙骤见异状,大喝一声:“啊呀,什么东西!”本能仰首避让,躲过首支暗器,谁料道士所谋正是此机。他将首支五毒化血金刚錾作为佯攻,逼飞龙仰头,露出咽喉破绽。随即又是一指按下,第二支金刚錾蓄势已久,瞬发而出,直击要害。

    飞龙尚未及收槊护身,利器已至咽喉,锐响过耳,钉声入骨。他“啊”声未竟,猛地仰身,从马背直栽而下,金槊脱手,尸首翻滚于尘埃之中,气息已绝。

    此时阵后呼延豹正立于旗门之下,父子连心,骤觉心惊气乱。他目睹飞龙堕马,血染黄尘,胸中如刀绞裂,猛一拨马,直奔王紫灵而来,疾若雷霆。

    王紫灵眼见有人冲阵,不退反迎,欲与之接战。孰料呼延豹此刻早已顾不得刀剑交锋,策马疾驰,冲破二马缝隙,一手探身而下,将飞龙尸首揽入怀中,回马而返,势若奔雷。

    宋军众将亦已察觉战局突变,十余人疾冲前阵,或牵马,或抬金槊,护送主将归营。王紫灵纵马追赶,箭矢如雨而至,不得已折鞭退返。

    呼延豹满怀尸骨,面如铁色,不顾左右劝阻,直奔凤翔城而去。军兵由偏将率领,次第退入,吊桥高悬,城门紧闭,顿成死守之势。

    飞奔之下,呼延豹驰入大帅府。曹恩已命人开门相迎,甫一入厅,便见其怀中之子血染甲胄,面容已冷。李月英闻讯而来,扑身而上,抱尸痛哭,哀声断肠。

    与此同时,城头上,八王赵宠亦欲赶回帅府探视,不期王紫灵已于城下高声喝道:“赵宠!本道已伤你一员大将,三日之内,献上降书顺表,将杨家满门缚出城来,可免你等一死。若不然,三日之后,破城之日,鸡犬无存!”

    言毕拨马回阵,面见李龙。李龙大喜,向其深表嘉许,问曰:“军师,可否趁胜攻城?”

    王紫灵摇头说道:“王爷,方今初战得利,不宜操之过急。贫道已下通牒,三日之内自有回音。若赵宠不降,再破城未迟。”

    李龙素来倚重王紫灵,当即传令:鸣金收兵,喽兵各归营寨,宰牛杀羊,庆贺初捷。

    城外鼓乐喧天,营火通明,贼营中觥筹交错,称颂军师神勇。而凤翔城内,却陷入一片哀恸之中。

    厅中众人环立,气氛凝重。曹恩拱手而语,沉声说道:“诸位王爷侯爷,小将斗胆一言。眼下强敌在外,三日之期迫近,若我等沉于悲怆之中,不思破敌之策,待贼兵攻城之日,恐全城生灵无以为继。还望诸公权衡大义,以图长策。”

    赵宠闻言点头,抬眸道:“曹将军所言极是。然此贼道狠辣异常,若无一员宿将相敌,恐难御其锋。”他语声一顿,转而感叹,“唉,唯金豹在此,或能破此毒道。可惜金豹至今未归,莫非途中……”

    言未毕,厅中众寡妇奶奶面色皆变,低声泣咽。陆云娘更是垂泪不语。

    三日之期,近在眼前,外患凶猛,内忧连绵。众人虽力图镇定,心中却皆难掩忧惧之情。而那杨金豹,正于何处?他是否尚在人间?为何迟迟未至?却原来,他在追击刘文灿途中,已遇横祸,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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