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金豹自后山追赶刘文灿而去,一路循迹疾驰。奈何山岭纵横,岔道纷杂,刘文灿熟谙地势,时隐时现,不过数转之间,踪影便已断绝。杨金豹不肯就此回头,依着大致去向,昼夜兼程,白日翻岭,夜间借宿山村人家,如此追赶两日,终究一无所获。
至第三日傍晚,山风渐紧,暮色沉沉。他勒马立于坡上,心中犹豫不定。若就此折返,空手而归,既愧对八王千岁,又难向太君老祖交代;若再追下去,却已不知敌人身在何处。进退之间,心下颇觉烦闷。
抬眼望去,四野荒寂,竟不见一处村落。正欲寻路折返,忽见山嘴之后,隐约现出几座茅屋,屋前悬着一条幌子,在暮风中轻轻摆动。杨金豹心头一松,暗道此处当是行旅歇脚之所,遂催马前行。
至屋前下马,果见店舍数间,虽简陋却尚整洁。杨金豹略一思忖,心道此地乃山道要冲,客店设于村外,正为往来行人省却绕行之劳,店主心思倒也周到。遂将白马拴于桩上,将双龙画戟倚在鞍侧,整了整衣甲,步至门前,抬手叩门。
杨金豹低声唤道:“店中可有人?在下借宿一宵。”
话音方落,门内一声轻响,木门应声而开。走出一名店小二,年约二十余岁,眉目灵动,神色机警。他站在门口,将来人从头至脚细细打量一番:只见杨金豹白盔白甲,身形挺拔,眉目清朗;再看那匹白马,浑身雪色,无一杂毛,昂首踏蹄,神骏非常;又见鞍旁所倚双戟,寒光流转,显非凡品。
店小二目光一闪,心中暗自生喜,面上却堆起笑容,上前拱手说道:“这位将军,是要住店么?”
杨金豹点头应道:“正是。”
店小二侧身让路,口中连声相请,又回头朝内高声招呼:“伙计们,贵客到来!”
话音未歇,又有两名伙计应声而出。店小二随即吩咐道:“将军的马牵去槽头,用心喂养;兵器也一并抬进店中,妥善安放。”二人应声而去。
杨金豹随店小二入内,环顾四周,虽是山中小店,却也收拾得井井有条。他开口问道:“可有清静上房?”
店小二连忙答道:“有的,有的,将军请随我来。”
他推开上房房门,引杨金豹入内,又取来清水净具,伺候洗漱,随后站在一旁,恭声询问道:“将军想用些什么,早些吩咐,小的好去吩咐灶上。”
杨金豹奔波多时,腹中饥饿,也不讲究,只道:“随意几样清淡小菜,一壶酒便可。马匹须多加精料,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另外,那双龙画戟,抬到房中来。”
店小二一一记下,满口答应,退出房门。
柜房之内,坐着一名黑脸汉子,身形魁伟,背阔腰圆,面色黝黑如铁,落腮胡须虬结,一身短打,背后斜插一条钢鞭。此人正是掌柜。店小二入内之后,先回头张望一眼,见无人窥探,方才凑近低声说道:“掌柜的,方才进店那位住客,您可瞧见了?”
掌柜抬眼一看,唇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低声道:“瞧见了。好一匹宝马,好一杆宝戟。大庄主近来正四处寻访此等物件,始终未得称心之物。若将这两样献上,他必定欢喜。只是,看这情形,未必肯卖。”
店小二闻言,嘴角一歪,语气阴冷下来:“掌柜的,住进咱们这店里,还轮得到他不卖么?只消在酒中下些蒙汗药,待他昏沉过去,一刀了结,往后山沟一抛,野狼自会收拾干净。宝马宝戟拿去献庄主,只说花钱得来,谁能查得出来?”
掌柜听罢,眉头微蹙,沉吟片刻,低声说道:“此事……终究不妥。万一庄主追究,咱们难辞其咎。”
店小二冷笑一声,语气愈发轻佻:“掌柜的今日倒起了善念。咱们这店,做过的事还少么?”
掌柜目光一沉,缓缓说道:“这却不同。店里早有规矩,只对贪官污吏、恶霸强人下手,不害寻常过客。此人来历未明,怎可轻断?”
店小二不以为然,压低声音说道:“掌柜的想差了。此人披甲执戟,骑宝马而来,哪像寻常行旅?依我看,不是磨盘山的强人,便是麒麟峪的贼寇。这等人物送上门来,若不下手,岂不白白错过?”
此处地名,唤作乱草沟,位在秦岭支脉之间,山路盘桓,荒草没膝,行旅多在此歇脚。沟口有一座客店,外观朴陋,却灯火长明,来往之人不绝。然这店并非寻常商肆,而是一处黑店。
那店掌柜姓邹名杰,面如铁色,须髯虬结,江湖中人称他“单鞭将”。邹杰有一位结义兄长,名唤丁奇,便住在数里外的村中。丁奇乃是陕西地界有名的练武好汉,性情刚直,不肯屈从官府,也不愿为盗作乱。这客店的本钱,正是丁奇所出,开张之初,便由他立下规矩:但凡贪官污吏、恶霸强徒,若落入店中,可行手段;若是寻常过客,纵有重财在身,也不得加害。丁奇直言,此店虽行非常之事,却须存非常之义,故称“英雄店”。
正因这一层规矩在,邹杰素来行事谨慎,从不妄杀。是夜,店小二献策欲取杨金豹性命,邹杰方才心生犹疑。然店小二一口咬定,来人非磨盘山之属,便是麒麟峪余党,披甲执戟,骑骏马而行,断非良善行旅。邹杰听罢,思量再三,终觉此言并非无因,遂缓缓点头,默许其行事。
店小二得了首肯,心中一喜,立时转往灶下,催人备酒治菜,暗中将蒙汗药投入酒壶之中。酒菜送入上房,热气蒸腾,香味扑鼻。
杨金豹连日奔波,腹中早已空虚,又自幼随军,未曾涉足江湖险诈,见酒菜齐备,心下并无防备,便坦然用膳。几杯酒下肚,只觉胸口发热,眼前微晃,尚未来得及起身,已伏在桌上,昏沉不醒。
店小二伏在门外窥看,见他气息渐沉,方转身入柜房回禀。邹杰闻言,神色冷硬,只低声叮嘱一句:“下手须得干净。”
店小二应声,取了牛耳尖刀,又唤来一名伙计,同往上房。二人先将杨金豹手脚缚紧,正待举刀行事,忽听前堂传来急促拍门之声。
门板震动,夜声突兀。
“开门。”
声音清亮,却透着几分急促。
店小二心中一惊,不得不停手,反手将上房门闩死,这才疾步回到前堂,隔门问道:“门外何人?”
门外之人语声平稳,带着行路人的倦意:“借宿。”
店小二拉开店门,灯影之下,只见一名少年公子立在阶前,牵着一匹枣红马。那公子身形修长,头戴扎巾,身穿箭袖,腰悬宝剑,眉目清秀,肌理如玉,竟比先前那位小将更显俊雅。
店小二愣了一瞬,旋即满面堆笑,上前拱手,殷勤说道:“公子爷远道而来,正是歇脚之时,请进,请进。”
他一面招呼伙计牵马喂养,一面引那公子入院。院中高杆悬灯,火光照亮来人面容,愈显其眉眼细致,唇色微润。店小二暗自称奇,只觉今夜怪事连连,这般俊秀人物,竟接二连三撞入乱草沟来。
那少年公子步入院中,神色淡然,却不着痕迹地向四下扫视一眼,目光在通往上房的方向略作停顿,随即收敛。店小二心中并未起疑,只觉这位公子言语轻柔,举止间隐约带着几分女态,却也未敢多想。
却不知,这位“公子”,正是女扮男装的郭彩云。
郭彩云乃潼关大帅郭大朋之女。当日随陆云娘前往磨盘山接应宋军,不料陆云娘中毒受伤,战阵大乱。郭彩云杀出重围之后,信马由缰,心绪翻涌。
她心中所念,尽是杨金豹。二人虽未正式成亲,却早由长辈说合,彼此心许。偏偏命运乖张,忽闻杨金豹在潼关被火焚身亡的消息,令她万念俱灰,只觉此生再无可恋。
奔走之间,她忽然忆起,此地正是姨娘紫竹道姑修行之所,紫竹庵便在不远处。郭彩云遂转道入庵,与紫竹道姑相见。姨甥相逢,自有一番悲喜。郭彩云将前后遭际尽数道来,紫竹道姑听罢,只温言劝慰,留她暂住庵中,言道不必削发,且待战事分明,再作计较。
数日之后,庵中徒弟自外归来,带回消息:磨盘山已破,八王千岁与佘太君亲上山中,破敌首功,正是杨金豹。如今大军护送佘太君一家,已往凤翔府而去。
郭彩云乍闻此言,只觉胸中阴霾尽散,悲苦尽消,心中欢喜难言。紫竹道姑见她神情大变,便顺势说道:“既是如此,你便不必再留在庵中。速去凤翔府,寻你那未婚之人罢。”
郭彩云听了紫竹道姑一番话,心中顿觉云开雾散,当下应声道:“姨娘既如此说,我这便动身。”
只是她深知女儿之身独行在外,多有不便,遂换了男装,束巾箭袖,跨上战马,将盔甲与绣龙大刀一并包挂马侧,径往西行。
这一日傍晚,她行至乱草沟,天色将暗,远远望见沟口灯火一点,正是那座三元客店。她本无他意,只求歇脚一宵,却不料此行,恰在生死关头,暗中救了杨金豹一命。
且说店小二见这位新到的公子,同样骑着一匹好马,马旁又悬着一口大刀,刀鞘纹饰精致,分明不是凡品,心中顿时大喜,暗暗盘算:“今夜真是撞了大运,前头一匹宝马还未到手,这里又送来一份。若一并献与大庄主,赏银少说也有十两八两。”
念及此处,脸上愈发殷勤,将西厢上房的门打开,引郭彩云入内歇息。
郭彩云洗漱已毕,也吩咐要些饭菜。她素来不沾酒,店小二不敢强劝,便暗暗将蒙汗药下在菜肴之中。郭彩云行路多日,本已疲乏,用饭不过片刻,尚未吃完,便觉四肢发软,眼前发花,扶桌欲起,终究支撑不住,伏在桌上昏睡过去。
店小二在门外窥看多时,见屋内再无动静,便取了牛耳尖刀,唤上一名伙计,先行入房,打算将这一位了结,再去料理另一处。
二人入内,先以绳索将郭彩云手脚缚住。绑手之时,那伙计忽见她腕上戴着一只玉镯,色泽温润,雕工细密,内里隐约透光。他取下细看,只见镯上浮雕蟠龙,又刻着四字:“玲珑宝镯。”
伙计一怔,忙将玉镯递与店小二。店小二掂在手中,眼中放光,低声道:“你先拿着,一会儿交与邹掌柜。”
说罢,举刀便要动手。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且慢。”
店小二一惊,回头望去,只见黑脸掌柜邹杰已立在门口。忙陪笑道:“掌柜的,您只管歇着,这点小事,小的自会办妥。”
邹杰却未应声,径自迈步入内,目光落在那玉镯之上,伸手道:“方才你们说的玉镯,取来我看。”
那伙计不敢怠慢,双手捧上。邹杰接过玉镯,借着灯火反复端详。看着看着,脸色渐变,手指竟微微颤抖,片刻之后,眼眶发红,竟有泪水坠下。
他心中翻涌不已。此镯他认得分明——正是大宋内宫之物。当年观音堂救驾之后,圣上亲赐陆云娘一对玲珑玉镯,作为天波杨府传家之宝。此事在军中并非隐秘,他曾亲耳听闻。只是这一对宝镯,向来成双,如今为何只见其一?
邹杰抬眼看向店小二,语声低沉:“这玉镯本是一对,为何只得一只?另一只在何处?”
店小二连忙赌咒道:“掌柜的明鉴,这人身上确只戴了这一只,小的半点不敢隐瞒。”
邹杰沉吟片刻,断然道:“先不要杀他。取水来,将人唤醒,我要问话。”
店小二不敢违拗,当即取来凉水,往郭彩云脸上泼去。
郭彩云打了个寒战,缓缓睁眼。只见灯下站着三人,自己手脚被缚,情知已陷黑店。她心中一沉,却反倒镇定下来,暗想:“今日此身,怕是难以脱身。”索性将头一仰,神色冷然,既无哀求,也无惧色。
邹杰注视着她,缓缓开口:“年轻人,可知我这是什么所在?”
郭彩云目光平静,淡淡应道:“先下蒙汗药,再行捆绑,自然不是善地。”
邹杰微微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我们不是好店,却也非滥杀之所。此处唤作英雄店。善人进门,自可安然;恶人入内,性命难保。我且问你,这只玉镯,是你之物么?”
郭彩云不避不让,应声道:“我戴在身上,自然是我的。”
邹杰追问:“既是你的,可知这玲珑玉镯的来历?”
郭彩云神色未变:“既然是我之物,来历自然清楚。”
邹杰目光一凝:“既如此,你说来听听。”
郭彩云心念电转。她深知女儿身一旦暴露,纵死亦难保清白。事到如今,唯有借杨门之名一试。于是将玲珑玉镯如何出自内宫,如何赐予陆云娘,如何成为杨府传物,一一道来,言辞分毫不差。
邹杰听得神色大变,追问道:“既知来历,那你从何处得此玉镯?既是一对,为何只余一只?你究竟是何人?”
郭彩云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的名号,说出来只怕你不信。我乃杨门之后,家父边关大帅杨世汉,家母月明侯陆云娘。我便是——马踏磨盘山的杨金豹。”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死寂。
邹杰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随即失声而泣,泪水顺着黑面滚落。他哽咽道:“原来……原来你便是金豹!”
他抹了把脸,急声问道:“当年你年幼之时,随母亲往山东泰安还愿降香,自此音讯全无,世人皆道母子俱亡。你……你怎会到了此处?”
郭彩云心中暗自庆幸,若非昔日曾向婆婆细问过此事,此刻只怕真要露出破绽。她定了定神色,语声不疾不徐,将自陆云娘处听来的前因后果,从头至尾,一一分说,年月、人名、曲折之处,皆无半分错漏。
单鞭将邹杰听得愈发激动,未及话尽,泪水已顺着黑黝的面庞滚落下来。他哽咽着连声说道:“金豹啊金豹,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
说话之间,他已快步上前,亲手替郭彩云解开缚绳,神情之中尽是愧悔与怜惜。
郭彩云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双手,抬眼望向邹杰,语气平静却带着关切:“这位店东因何如此伤怀?若有难言之事,还请直说。”
邹杰抬袖拭泪,叹息一声,道:“孩子,此中缘故说来话长,此处并非叙话之所。你随我到柜房去,我慢慢与你分说。”
一旁的店小二与那名伙计早已听得心惊肉跳,暗自庆幸尚未下手,否则此刻只怕性命难保。
郭彩云随邹杰入了柜房,各自落座。邹杰转头吩咐店小二:“去灶下备酒菜,我要与金豹孩儿饮上几杯。”
店小二连声应是,忙不迭去了。
郭彩云目光沉静,心中疑团未解,低声问道:“你为何忽然如此待我?”
邹杰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将埋藏多年的旧事尽数道来。
原来“邹杰”并非他的本名。他本姓陆,名唤云虎,乃是陆云龙的亲弟,陆云娘的二兄。昔年陆云龙外出寻找失散的妹子陆云娘,一去经年,音讯全无。待他返乡之时,家乡早已洪水滔天,房舍尽毁,妻子与幼弟陆云虎也踪影全无。他只道二人已遭水患,不幸殒命。
实则当年洪水暴发之际,陆云虎拼死护着嫂嫂逃出生天,只是家园尽毁,无处容身,二人只得携手逃荒,辗转来到陕西地界这乱草沟一带,落脚于丁家镇。
丁家镇庄主丁奇,乃是当地有名的练武好汉,为人刚正。陆云虎初至此地,不敢显露真名,唯恐辱没杨门清名,遂化名邹杰。因同好武艺,与丁奇性情相投,二人遂结拜为兄弟。
不久之后,陆云虎的嫂嫂因积劳成疾,郁郁而终,只剩他孤身一人。丁奇念其义重,不忍放他离去,遂出资在乱草沟修建客店,设为三元店,又联合附近三村,结成联庄会,以防磨盘山、麒麟峪等处匪患侵扰。丁奇任会长,陆云虎任副会长,当地百姓皆尊称二人为大庄主、二庄主。
这三元店,既是行旅歇脚之所,亦是联庄会的耳目门户,故由陆云虎亲自坐镇,店中伙计皆称他为掌柜。磨盘山与麒麟峪多次遣人来邀他们入伙,皆被断然拒绝,自此结怨更深,而三元店与联庄会反倒成了护持百姓的屏障。
陆云虎从未见过杨金豹真容,如今郭彩云自称金豹,又能将玲珑玉镯的来历说得分毫不差,他自是深信不疑。
酒菜送上,二人对饮叙话。陆云虎言及往事,悲喜交集;郭彩云听得真切,心中亦觉亲近,如遇至亲,情不自禁跪倒在地,叩首相拜,口中唤道:“二舅。”
这一声唤出,竟觉多年漂泊之苦,尽数消散。
酒过数巡,店小二在旁来回伺候,这番话自然尽入耳中。他们早闻杨金豹马踏磨盘山、独胆破寨之名,此刻心中对郭彩云更添几分敬畏。
正当酒宴将罢,店小二忽然低声请示:“掌柜的,先前麻倒的那一个,该如何处置?”
陆云虎酒意微敛,语气转冷:“那人顶盔贯甲,骑宝马、执宝戟,多半是磨盘山漏网的贼寇。既然落在此处,便拖到后山,一刀了结。”
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郭彩云听得心头一震。她隐约觉出不对,连忙开口:“二舅,你们要杀的,是何人?”
陆云虎并未多想,只道:“是个住店的年轻人。骑一匹雪白宝马,使一杆双龙宝戟。我那结义兄丁奇正要寻好马好兵器,这人倒是自己送上门来。”
话音未落,郭彩云脸色骤变。
白马、双龙戟——这分明便是杨金豹!
她霍然起身,失声说道:“二舅,快,快叫住手!那个人是自己人!”
陆云虎一怔,随即皱眉道:“孩子,你尚未见过此人,怎知是自己人?”
郭彩云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却仍自持分寸,说道:“二舅,你方才所说那人的情形,与我一位至交极为相似。事关生死,求你即刻领我去看上一眼。”
陆云虎见她神色惶急,不似作伪,心中虽仍疑惑,却也不敢怠慢,沉声说道:“好,我领你去瞧。只是若并非你所说之人,你便不得再多言干涉。”
郭彩云点头如捣,声音几乎带着颤意:“只求快些,若迟一步,恐怕便来不及了。”
陆云虎不再多问,转身便走。二人脚步匆匆,直奔上房而去。房门一推,却见屋内空空,原本躺在榻上的人已然不见。
陆云虎眉头一皱,低声道:“多半是店小二与伙计,已将人抬往后山去了。”
郭彩云闻言,只觉背脊一凉,冷汗瞬时浸透衣衫,失声说道:“二舅,快!快往后山追,若真下了手,便再无回天之力了!”
陆云虎神色一凛,不再迟疑,喝道:“随我来!”两人飞奔而出,循着后门山径追去。
夜色沉沉,山风猎猎。行不多远,果然见前方影影绰绰,两个人影抬着一物,正往山后深处而去。
陆云虎当即喝了一声:“小二,站住!”
那两人闻声一惊,回头一看,正是店小二与另一名伙计,肩上抬着的,赫然便是昏迷不醒的杨金豹。原来二人见他仍未醒转,嫌在屋中行事麻烦,索性抬往后山,欲一刀了结,弃尸荒野,任野兽噬食。
郭彩云已抢步上前,掏出火摺子点亮,凑近一照,心头猛然一震,几乎失声:“金豹……果然是你!”
陆云虎闻言如遭雷击,脱口而出:“什么?他是金豹?那你又是谁?怎会又冒出一个金豹来?”
郭彩云强压心中惊惶,转头对陆云虎急声道:“舅舅,此地不是说话之处,先将他抬回店中,稍后我自会将一切分明说明。”
陆云虎略一沉吟,立时喝令:“小二,把人抬回去!”
店小二一边应声,一边低声嘟囔:“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掌柜的今夜这是怎么了……”却终究不敢违拗,只得照办。
不多时,杨金豹又被抬回上房,放在榻上。郭彩云连声催促:“快,将他身上的绑绳解开,用凉水唤醒。”
店小二面露迟疑,低声道:“若解了绳子,他醒来发作,我们如何抵挡?”
郭彩云神色一肃,语气却镇定有力:“有我在此,他不会伤你。”
店小二仍不敢擅专,只将目光投向陆云虎。
陆云虎抬手制止,沉声说道:“不忙解绳。彩云,你先把话说明白。他究竟是谁?你为何唤他金豹?你自己又是何人?待一切分明,自然放人。”
郭彩云深吸一口气,目光清亮,缓缓说道:“二舅,他才是真正的杨金豹。我并非金豹,我名郭彩云,是他的未婚之妻。这只玲珑玉镯,正是他赠与我的订亲信物。”
说到此处,她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从潼关结识,到两家说定,再到磨盘山变故,一一陈述。话未说尽,陆云虎已然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外甥啊,是二舅糊涂,险些亲手害了你!”
说罢,他亲自上前,解开杨金豹身上的绳索,又命人取来凉水,亲手洒在他面上。
杨金豹猛地一颤,缓缓睁开双眼,只觉头脑昏沉,四下望去,见屋中站着数人,不由惊疑,低声问道:“这是何处?我方才……发生了什么?”
郭彩云立在一旁,强忍情绪,只轻声唤道:“金豹,你当真不认得我了?我是彩云。”
杨金豹抬眼望去,只见一名清秀公子立在眼前,虽觉眉目似曾相识,却不敢相认。郭彩云见状,无奈之下,伸手解下头上扎巾,乌发如瀑倾落肩头。
杨金豹定睛一看,神色骤变,失声道:“彩云小姐?你怎会这般装束?又怎会在此?这位前辈又是何人?”
郭彩云这才略露释然之色,说道:“我的事稍后再说。你先过来拜见,这位正是你的二舅,陆云虎。”
杨金豹仔细端详陆云虎,只觉眉目之间,果然与大舅陆云龙颇有几分相似,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当即翻身下榻,跪倒在地,郑重叩首:“二舅在上,小甥杨金豹,给您磕头。”
陆云虎慌忙将他扶起,泪水再度涌出,自责道:“都是二舅之过,险些害了你性命。”说着竟抬手自责。
杨金豹连忙拦住,神色恳切:“二舅切莫如此。不知者不罪,何况舅舅本意亦非害人。”
陆云虎哭了一阵,忽又破涕为笑,看着眼前这对青年,感慨道:“你们未婚夫妻能在此重逢,甥舅又得相认,实是天意。此乃大喜之事!”
他随即转身吩咐:“去,备下酒席。今夜,咱们要好生庆贺一番,为这团圆之喜!”
店小二立在一旁,越想越觉后怕,心中暗自庆幸:幸而方才未在屋中下手,若真一刀结果了性命,偏又让这位小姐前来相认,纵使将自己碎尸万段,也洗不清这桩祸事。念及于此,背脊生寒,反倒生出几分侥幸之意,连忙应声,满心殷勤地奔入厨房,张罗酒席去了。
酒席铺开,灯影摇红。席间,杨金豹与郭彩云对坐,将分离之后的遭际,各自细细道来;陆云虎亦将当年水患逃荒、流落陕西、隐姓埋名之事,一一叙述。甥舅相认,未婚夫妻重逢,说到悲处,泪湿衣襟;说到幸处,又不禁相对而笑。悲喜交织,情难自已。
酒过数巡,陆云虎举杯放下,目光落在杨金豹身上,语气渐转凝重,说道:“金豹,你马踏磨盘山之后,并未回转宋营,却独自至此,是要往何处去?”
杨金豹正色答道:“小甥原是追赶刘文灿而来。那老贼熟谙山路,专走林间小径,我追赶数日,终究被他脱身。再回磨盘山,路途已远,想来八王千岁与老祖奶奶等人,已动身前往凤翔府。小甥原想,若能擒住刘文灿,自是最好;若不能,便径往凤翔府,与众人会合。”
郭彩云亦点头称是,道自己此行目的,同样在凤翔府。
陆云虎沉吟片刻,说道:“既如此,你们且莫急于动身。先在此歇息半日。我即刻遣人前往麒麟峪打探虚实,待探明动向,再行定夺,如何?”
杨金豹与郭彩云对视一眼,皆觉此言稳妥,遂应允下来。
次日清晨,陆云虎一面派人暗探麒麟峪,一面引着杨金豹与郭彩云,前往丁家镇拜见丁奇。丁奇闻讯,亲自出迎,将二人迎入府中,款待甚厚。席间,陆云虎也恢复本名,将自身来历坦然相告。
丁奇素为武术名家,闻杨金豹之名,早有敬意,此时更是直言说道:“杨公子,我丁奇别无所长,若真与麒麟峪贼寇开战,我这连庄会尚有五百庄丁,再加上我这把老骨头,定当为天波杨门效死。”
杨金豹连忙起身施礼,恭敬说道:“丁老前辈高义,金豹铭记在心。前辈既是我二舅的义兄,于情于理,皆是金豹的舅父。若有用得着之处,甥儿必当登门相请。”
几人言谈投契,相处甚欢。至夜深时分,探事之人飞马回报,说道:“刘文灿已逃入麒麟峪。麒麟峪聚集兵马数万,分批出动,正往凤翔府截杀佘太君一行。据闻,凤翔府城外,已被其重兵围困。”
此言一出,杨金豹霍然起身,面色骤变,再也坐不住了,向丁奇与陆云虎躬身说道:“二位舅父,甥儿实在不能在此久留。凤翔府危急,我须即刻赶去,护我祖奶奶与诸位长辈周全。”
丁奇当即说道:“公子且慢。我即刻召集连庄会五百庄丁,与你同往凤翔府,也算为大宋忠良、天波杨门尽一分心力。”
杨金豹心中感激,却仍摇头说道:“丁舅父大义,甥儿感佩。只是甥儿心急,坐骑脚程甚快,愿先行一步。还望二位舅父率庄兵护送彩云,随后赶来凤翔府,与甥儿会合。”
说罢,杨金豹不再迟疑,当即披挂整齐。庄丁牵来那匹白马,毛色如雪,神采昂扬。郭彩云上前一步,语气低柔却满含关切,说道:“郎君此去,多加珍重,凡事须得慎之又慎。”
杨金豹点头应道:“我自省得。”随即翻身上马,又回首叮嘱郭彩云:“你亦须安稳随行,听从二位舅父安排。”
说完,他向丁奇、陆云虎各施一礼,道:“二位舅父保重,甥儿先行一步。”话音未落,已一踢马镫,白马长嘶,四蹄翻飞,直奔凤翔府大道而去。
乱草沟距凤翔府并不算远。杨金豹连夜疾驰,不曾投宿。待白马力乏之时,方在草深林密之处歇息片刻,人倚树干,马啃青草。稍作调息,又即上路。如此昼夜兼程,至次日午后,已至凤翔府城外。
举目望去,只见城外连营密布,烟尘蔽日,旌旗猎猎,麒麟峪贼兵陈列如林,声势极盛。
杨金豹至此,将要闯营破阵、直入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