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灯火明灭,风从帷缝而入,烛影摇曳如鬼魅。康翠琼自席上起身,目光如寒星,语声冷冽道:“你乃宋军奸细——看剑!”言未尽,已拔剑出鞘,剑锋一闪,如霜电直取杨金豹胸前。
刘文灿一惊之下,仓皇起身,声音微颤,道:“王妃且慢!”
杨金豹面不改色,心念如潮翻涌。他素日行止周密,自问未曾露出半分痕迹,此女忽发此言,显非因疑而动,定是心有试探。念及此处,他蓦然瞥见康翠琼目光深处掠过一丝狡黠之色,如蛇吐信,转瞬即隐,心头一凛:“果然是个心眼狠辣之人,若真欲取命,剑早已落,我岂能有暇喘息?”于是敛神屏气,缓缓阖目,一字一顿道:“小将之生死,听凭王妃发落。”
剑锋之寒已逼至衣襟,康翠琼见他毫无惧意,竟不避不闪,面上微现诧色,腕中一收,将剑猛然回鞘,笑意浮上唇角,转而盈盈一揖,道:“陆将军莫怪,适才之举,实奉王爷之命,试将军胆识耳。将军果真气定神闲,非等闲之辈。”
刘文灿强作笑颜,抚须说道:“孤家素来在王妃跟前夸将军胆略俱佳,王妃不信,是以让她小试一番,还望将军海涵。”
杨金豹拱手为礼,语声平稳:“王爷王妃谋虑深远,小将心服。”
三人神色渐缓,尴尬之气略解。康翠琼素喜掌控人心,见杨金豹沉着自若,更觉其人可用,不由转目对刘文灿低声言道:“王爷,不若设席款待陆将军,借此慰劳。”
刘文灿应诺,康翠琼即出帐吩咐,明令撤去暗伏刀斧手,并命下人备下酒馔。
顷刻间酒筵已成,三人分席而坐,金樽满注。连饮数杯,神情皆醉,席间热气蒸腾,早将方才剑影惊魂驱散。康翠琼转盏之间,语气顿沉,缓缓道:“陆将军,妾闻八王赵宠与佘太君扎营金龙岭,呼延豹又率一军守于山麓,如今宋军之势已逼至我境,将军以为,此山之守,当如何应之?”
杨金豹心内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思忖道:“此妇言语如丝绳缠骨,外似征询,实则诱我妄言。倘若我言之不当,她必倒执为柄,置我于不测。”念及此处,语声沉稳而不露锋芒,道:“王妃慧眼如炬,胜我百倍。此事干系军机,自当由王爷与王妃筹策,小将但听号令。”
康翠琼得了这番奉承,眉宇间颇觉得意,抬眸微笑,道:“依妾观之,今磨盘山尚未遭围,宜速战速决。若待宋军调齐人马,将我团团困死于山中,岂非自缚手脚?”
杨金豹闻言心中暗喜:“你欲速战,我更盼速战。留我日久,身份难藏。若能早起兵锋,反可借势抽身。”遂顺水推舟,拱手而道:“王妃之言一针见血,小将当即领命。明日愿统兵下山,迎敌呼延豹。”
刘文灿大悦,连连称善,道:“如此甚好!明日孤家与王妃登岭观敌,将军便请出战!”
杨金豹年少气盛,言下亦添几分豪情,道:“待小将擒得呼延豹,自请王爷发落。”
酒宴既毕,时至夜分,杨金豹起身告辞,回至总监军府。马荣早已候于厅中,见他归来,长舒一口气,忙引入内室,屏退左右。杨金豹将今夜之事一一说与马荣,言语虽淡,语中却透出一丝余悸。
马荣凝眉道:“兄弟之险,真乃悬丝一线。康翠琼远比刘文灿难缠,日后不可稍有大意。”
杨金豹坐于榻上,斟一盏茶饮尽,眼中寒光一闪,道:“此二人纵有百般算计,终究跳不出我掌中之局。”
二人低语良久,定下明日阵前出战之策,方各自安歇。
翌日天未大亮,山寨已起鼙鼓。马荣率一千兵士列于前寨,与杨金豹一同整装入厅。刘文灿见二人入见,亲自出言勉励几句,随即放行出寨。康翠琼披甲随行,与刘文灿登上山头,居高临下,实则监视于旁。
杨金豹与马荣引兵至山下,旌旗排布,阵列森严,鼓角齐鸣。杨金豹挥手命人出营叫阵。
彼时宋营之内,呼延豹正与陆云龙、陆云娘兄妹坐于帐中商议。
原来陆云龙、陆云娘兄妹,自杨金豹只身入山,探访杨开胜音讯之后,心中便常悬不下。彼时夜色方沉,金豹未归,兄妹二人坐于帐内,灯火幽幽,心头如罩沉云。陆云龙执着兵书,眉头紧锁,低声说道:“金豹此去,孤身犯险,若遭刘文灿疑忌,恐有性命之忧。”
陆云娘凝神不语,指间轻轻摩挲茶盏,眼中满是忧思。她自幼与金豹情若手足,素知其智勇兼备,却也明白,磨盘山深险重重,非忠义之士所能容。她幽声言道:“今夜未归,恐非小事。若金豹已为刘文灿所疑,只怕……”
言犹未尽,帐外忽有急足踏声,一名喽兵奔入,跪于地上,喘息未定,便急道:“启禀寨主!山下来了一位姑娘,随行几名女喽兵,言称有要事通报,必面见寨主不可。”
陆云龙闻言,眉头微蹙,问道:“你可曾问她姓名?”
喽兵回道:“属下问过,那位姑娘不肯明言,只道一见寨主自有分晓。”
陆云龙与陆云娘对视一眼,心中生疑,却又不觉生防,遂低声商议数语,命喽兵将人引入。
不多时,那位少女便随侍人至,衣着虽朴,却步履稳健,神情从容,入帐之后,恭恭敬敬施礼,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与陆云龙。
陆云龙展开细看,陆云娘亦趋前探视,只见笔迹熟识,内容言简意深,乃杨金豹所书,其意为计就磨盘,请母亲配合,山中反正在即,而来人乃其义兄马荣之女,名唤玉英,已受密令相投,今后便为同道。
陆云娘看罢,面色顿缓,语带欣然,道:“你父乃金豹义兄,今又亲遣汝来,想来是决意一搏,妹子此来,便如添臂之翼。”
当下命人安排马玉英暂宿营中,待事定后再议。
兄妹复入帐中,商量后计。陆云娘说道:“山中之事虽急,然此前王天池一案尚未了结。彼人虽非忠义之流,然既未取其性命,今再杀之,恐失大义;若轻纵不问,又恐为后患。”
陆云龙沉吟片刻,问道:“若予银遣散,约其远避江湖,不许回山,可否可行?”
陆云娘颔首道:“亦为良策。且临别之时,可向其陈明利害。若其在山有家室,当保之不失。”
计议已定,遂命人将王天池唤至帐中。陆云龙将杨金豹之计,及磨盘山内诸变一一告知,并明言:“金豹义侄诈入山寨,救出飞龙,已定破敌之策。你若执迷不悟,反为刘文灿所用,非死即亡。今予你银两,使你改名换姓,自谋生计。若山中尚有亲眷,吾等亦当加以庇护。”
王天池听罢,神色数变,终究点头应诺,收下银两,改换装束,自此离营而去。
陆氏兄妹稍感宽慰,遂命白蛇岭副寨主暂守营务,亲率兵一千,携马玉英移营至呼延豹麾下,设寨于其军一侧。
呼延豹闻得陆云龙、陆云娘兄妹至,亲出迎接,欢然入帐。三人甫坐定,呼延豹便急声道:“月明侯,你可让我好等!前几日有个少年,自称杨金豹,要入我军,我一见面便知此子面生,怎会信他?你说那小子竟敢冒我贤侄之名,若非我老黑脸警醒,岂不被他一刀暗算?当时我命人以箭拒之,将他射退。此事处置得可还妥当?”
他一口气说完,尚在自得。
陆云娘微微一笑,语带戏谑,道:“忠孝王果然果决。”
呼延豹抚掌笑道:“不敢言高明,总算未被奸计所乘。”
陆云娘脸色微肃,缓声道:“王爷恐怕是中了自己的计了。”
呼延豹怔住,问道:“何意?”
陆云娘这才让陆云龙引见马玉英,又将前后因由细细道来:她中飞刀毒计,杨金豹冒险进山,诈降刘文灿,救出飞龙,反掌王天池,命玉英持信下山,皆是一计之中环环相扣之事。
呼延豹听得口张难合,半晌方叹:“贤侄竟蒙此冤,我却当面放箭……我这张老脸,往后如何面对于他?”
帐中一时无言,唯风卷帐帘,沙沙作响。
忽帐外鼓声骤起,传令兵急报:“启禀寨主!磨盘山兵将已下山列阵搦战!”
呼延豹闻言,神情一变,即刻整衣披甲,命李月英与陆云龙兄妹分镇左右,亲自催马出营,赴阵迎敌。
磨盘山下,风啸沙飞,旌旗猎猎。呼延豹披挂上马,亲率一军出营应战。甫到阵前,远望敌军行伍整肃,排阵如铁,尤其中军一将,银盔银甲,双手擎戟而立,戟刃雕双龙盘绕,寒光凛冽,煞气逼人。
呼延豹心头一震,那将面容俊朗,正是数日前来营门自称杨金豹的少年。念及当日误认奸细,妄下杀令,至今心有愧疚,不由面上一红,暗忖:“此事乃我之过,今日见面,便当亲口赔礼。”
他刚欲催马上前,唤其一声“侄儿”,阵前杨金豹已朗声喝道:“对面可是呼延豹?来将速报名号,速来受死!”
话声如雷,一语甫落,随之微微眨眼,目光中暗藏示意。呼延豹蓦地醒觉:“此子果有谋略。若我于阵前唤他名讳,岂不叫山寨中刘文灿一党识破其行迹?”旋即高声应道:“来将通名!俺呼延豹锤下不死无名之鬼!”
杨金豹沉声喝道:“吾乃磨盘山新任总监军,代行大帅职权之陆豹!”
呼延豹暗自称奇:“这孩子倒有本事,能于敌营之中升至此位,果非池中物。此番纵是冒险行事,亦胜我百倍。”心念转处,口中已喝:“小冤家!看锤!”催马出阵,双锤轮动,银蛇翻舞,扑面而来。
杨金豹拨马挺戟,迎头接战。二将相斗,杀声震地,鼓角齐鸣,战马交驰,尘土飞扬。
一合交锋,马头交错,两人各出一招,随即分开。呼延豹甫回马,再度冲来,低声喝道:“好侄儿!是叔叔冤枉你了!”
杨金豹沉声回道:“叔叔不必多言,我自明白。”言语间已再交一戟。
数合之后,战马再度盘旋而至,呼延豹喘息间又道:“贤侄,叔实愧对你!”杨金豹简略回道:“今日事急,先顾大局。”
再一次交锋,杨金豹低声说道:“叔叔,且听我一言。”
呼延豹应道:“你说。”
马再交错,杨金豹沉声道:“我昨夜斗武杀了李虎二王。”
呼延豹低喝:“好小子,有胆识!”
又一合,杨金豹侧身出戟,声如雷霆:“山上我许刘文灿,今日下山便拿你。若不拿住,恐露破绽。”
呼延豹一惊,心道:“这小子莫不是怀恨在心,要借机报复我?”
马蹄再回,杨金豹急声道:“若不能成事,救不出飞龙,破不了磨盘山,一切皆空。”
呼延豹咬牙低语:“你这是官报私仇么?若你真将我擒上山,倘刘文灿生疑,叫我性命何存?”
杨金豹道:“叔叔放心,我护你周全,还让你与飞龙兄弟重聚。”
再一合,呼延豹叹道:“罢了罢了,一切听你安排,咱爷俩凭的是一片真心。”
杨金豹朗声道:“那便委屈叔叔了!”
二人言定,再次交手,势如雷霆。呼延豹虽应允,但心中终觉不甘,挥锤迎战,意欲斗得热烈些,以掩人耳目。战至第七回合,杨金豹陡然挺戟逼来,冷喝一声:“呼延豹!你下去吧!”
呼延豹心中一震,双锤欲架,不想戟力奇猛,锤挂未稳。若强接此招,势必筋断骨裂。念及此处,只得顺势滚鞍落马,翻身于地。杨金豹纵马而前,以戟尖点其胸膛,随即挥手示意,数名喽兵奔上,将呼延豹五花大绑,押入己营。
山头观阵之处,刘文灿见杨金豹“擒敌”得手,面色大悦,拍案而笑,心下只道:“此子果真神勇,孤家得此良将,夺天下易如反掌!”满脸喜色之下,却不知这局中之局,已非自己掌控。
暮色渐沉,山风呜咽,旌旗不动。杨金豹擒呼延豹之后,未即退回,自战场中横戟高立,面向宋营高声喝道:“宋营将官,可有胆识之人,敢出阵与本监军再斗几合?”
此声直透营垒,陆云娘立于阵中,见其声色俱厉,戟下呼延豹已为俘虏,心下既惊且疑:“此子果真擒了呼延将军,莫非别有安排?”念及此处,不及多想,拍马而出,振声喝道:“小冤家休得张狂,待我来擒你!”
杨金豹见她驰马而出,目光闪动,忽然一声喝问:“来将何名?通上姓名!”
陆云娘心中明了,知此乃防敌人侧听之意,当即应道:“听好了,本将乃月明侯陆云娘!你是何人?”
杨金豹声如洪钟,道:“吾乃磨盘山总监军,代行大帅职权之陆豹!”
陆云娘心念一动:“金豹能在敌寨立足,又升至监军之位,此番擒呼延将军,显是为收信任。今日我若与他对阵,不惟可掩人耳目,亦可趁战交言,商议破寨之策。”思及此,马上一勒,冷喝道:“休走,看刀!”举刀便斫。
杨金豹舞戟迎战,二骑交错,寒光飞舞。战阵之后,鼓声再起。二人交战之间,低语交谈。
杨金豹压低声音,道:“母亲,孩儿已有破寨之策。今夜三更,请母亲率兵一千,衔枚马摘铃,布裹马蹄,悄至寨门之前待命。届时孩儿借夜巡军务为由,启门放桥,母亲可乘势而入。先夺寨门,留兵固守,再命舅父与众将领兵杀入。”
陆云娘心头狂跳,问道:“孩儿,行得通否?”
杨金豹答道:“必能成功。刘文灿王妃心机甚重,犹有疑心,是以今日擒下呼延叔叔,以解其疑,使其放松戒备。叔叔之身安危无虞,孩儿必护之周全。”
陆云娘听罢,心中大喜,不再多言。数合之后,佯作不敌,虚晃一刀,拨马败去。
杨金豹亦顺势催马追来,陆云娘喝令:“放箭!”万箭齐发,戟影中,杨金豹策马回阵,率军归寨。
此时山头之上,刘文灿与康翠琼已自观阵归回前寨,正于厅中等候。杨金豹与马荣押呼延豹入见,立于堂下。
呼延豹面色铁青,怒火中烧,心中暗忖:“你这小子倒是好算计,竟将我擒来邀功,还要我站在这反王面前听你邀赏,好一个毒辣心肠!”
刘文灿面露喜色,语带嘉许,道:“总监军神勇果决,不负孤家所托。”言罢转首怒喝:“来人!将呼延豹推出斩首!”
呼延豹怒极反笑,暗道:“好个杨金豹,脸面全给你做足了!今叫我命丧此地,我看你还能如何收场!”
却见杨金豹上前一步,低声于刘文灿耳语数语。呼延豹见状,胸中火气更盛:“你与这反贼耳鬓厮磨,当真一片赤诚!”
刘文灿听完,却忽地大笑:“好,好!就依总监军!”
原来杨金豹耳语之中,说道:“呼延豹乃宋军元帅,今既擒获,便不必急于斩杀。其一,李虎已死,若李龙问罪,可推责于他;其二,呼延豹身份贵重,可作人质,要挟八王赵宠。望王爷勿急动刀斧,先囚入羊角洞。”
刘文灿权衡利害,心中赞同,当即命令:“来人,将呼延豹押入羊角洞中囚禁,待后听命!”
数名喽兵应命,将呼延豹拖走。呼延豹怒目横视,却也无可奈何。待至羊角洞中,见狱中已有呼延飞龙与杨开胜,三人重聚,自有一番唏嘘情状。
寨中当夜,刘文灿设宴庆功,命山寨兵众尽饮三日,以慰将士。
酒酣而散,杨金豹与马荣归回总监军府。席间未尽之语,此时方吐。杨金豹将整夜行动计议详述于马荣,马荣拱手称善,道:“贤弟机谋过人,一应依计行事。”
陆云娘返营之后,与李月英、陆云龙、马玉英共议方才阵前之言,众人皆大喜,士气大振,皆言:“时机已至,不可失也。”
陆云娘定下破寨之策,道:“我与马姑娘领兵一千,三更时分潜至寨前。届时金豹启门,我们先入,马姑娘识寨中路径,由她引导。入后速取寨门,再命将士杀入内寨。大哥与月英率余军随后压阵,断不可迟缓。”
众将咸称是,分头整备。
是夜,夜色如墨,星月无光。至二更时分,陆云娘与马玉英率军一千,按计划出营,衔枚而行,马蹄缠布,悄无声息,直至磨盘山寨门之前隐伏,万籁俱寂,唯风过松林,声若鬼啸。众人皆屏息凝神,只待一人开门之机,破敌于旦夕之间。
夜沉如墨,星月无光。磨盘山中,唯有岗哨火光在夜风中跳跃。山寨巍峨,静寂如死。
此时,寨中一隅,杨金豹正与马荣并肩而立,低声道:“今夜之计,胜败在此一举。二更时分,我带你麾下心腹二十人,先行巡寨,以麻痹耳目。三更之后,我开寨门迎母亲入山,你便乘乱直赴羊角洞,放出飞龙兄弟与呼延父子,并备马匹兵刃。”
马荣点头应允,道:“贤弟放心,事到临头,我亦豁尽性命。”
更鼓二响,清声传遍山谷。杨金豹引二十喽兵,踏夜而出,沿山寨各处巡查,所到之处,皆假作巡视营务,喽兵不疑。至王宫外时,只见灯火未息,刘文灿尚在殿中,披衣而坐。杨金豹趋前一礼,沉声禀道:“末将心下不安,恐有奸细潜入,特率人夜巡,请王爷恕罪。”
刘文灿闻言,顿时喜形于色,点头赞道:“好!有你在山,孤家可高枕而眠。”言罢回殿入寝。
三更时分,山风更急。杨金豹抵前寨门,登墙远眺,只见夜色之中,有兵影晃动,知母亲已至。于是命守门喽兵启门放桥,口中故作镇定道:“我奉命外巡,再察寨外地形。”
吊桥方落,忽闻暗处一声急令,陆云娘一骑当先,马玉英率军随后,一千军兵蜂拥而入。
门前小头目一惊,正欲叫喊,杨金豹戟起一挥,寒光过处,已斩其首。余者皆惊,弃械奔逃。
陆云娘分兵百人留守寨门,其余军兵在杨金豹引导下,直奔王宫而去。火光未起,兵锋已至。
有人惊觉,仓皇奔报。王宫之中,刘文灿与康翠琼闻变,急着披甲上马,甫出宫门,只见火光摇曳,一支军队已将王宫团团围住。门前,银甲将军高坐马背,戟指宫门,厉声喝道:
“反贼刘文灿,快快下马受缚!若敢负隅顽抗,定叫你首级落地!”
刘文灿定睛一看,大怒道:“陆豹小冤家,孤家待你不薄,破格提拔,你竟忘恩负义,背主叛山?”
杨金豹冷笑:“你识人不清,今日方知悔迟!我非陆豹,乃天波杨府八代孙杨金豹也!”
此言一出,刘文灿骇然变色,口中喃喃道:“杨金豹……你不是已死于潼关火中?”
杨金豹振戟高呼:“区区烈火,焉能焚我!刘文灿,今日便是你丧命之时!”
刘文灿怒极,双棒交举,拍马直冲。杨金豹迎身挥戟,两人马前交战,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宫外厮杀正酣,忽听北方喊杀震天,一声厉喝:“贼子刘文灿,看枪!”战马风驰电掣,破阵而来,马上将军银甲红披,手执金人槊,正是呼延飞龙!
原来马荣早依密计,命人牵马抬兵器,突袭羊角洞。守洞喽兵猝不及防,洞门尽开。呼延豹、呼延飞龙父子与杨开胜跃马披甲,长啸出洞。
呼延飞龙久困囚牢,此时如蛟龙得水,金人槊翻飞,所到之处喽兵纷倒,血光如雨。他自人丛中杀入王宫之前,遥见杨金豹与刘文灿交手,大喝一声催马冲来。
刘文灿见之,魂飞魄散,几欲坠马。恰此时,一骑横出,银鞍金盔,正是康翠琼。她眉目冷峻,拦住呼延飞龙,刀光霍然,寒声质问:
“呼延飞龙!你怎会脱出羊角洞?”
呼延飞龙跃马而出,面容冷峻,金人槊横空而举,沉声道:“我本不该困于羊角洞,今日出得此牢,正要一偿旧恨。康翠琼,看槊!”
康翠琼素知呼延飞龙膂力惊人,心中一惊,不敢硬接,急拨马头避过槊锋。她一边躲闪,一边遥望远处战局,忽见马荣正策马而来,心中一动,扬声喊道:“马副监军,还不快来助我拿下此人!”
马荣勒马驻步,抱拳笑道:“王妃娘娘莫再空做美梦。实不相瞒,呼延飞龙便是我亲自从羊角洞中放出。今夜破山之举,皆已筹划周全。”
康翠琼闻言震怒,寒声道:“马荣!王爷待你不薄,提携有加,你竟背主投敌,枉为人臣!”
马荣面色肃然,道:“王妃!刘文灿虽未亏待于我,但杨将军昔日救我一命,又晓我以大义。刘文灿图谋逆反,我自当弃暗投明,以赎前罪。王妃尚有一线生机,何不投降免祸?”
康翠琼怒目而视,喝道:“一派胡言!”战马一纵,挥刀劈头向呼延飞龙砍来。
呼延飞龙冷笑:“你这老娘们还真是不识死活。”说罢不动如山,待她刀锋将至头顶尺许,陡然举槊上撩,厉喝一声:“你给我撒手吧!”
只听得一声断喝,康翠琼双腕震裂,血如泉涌,大刀脱手而飞,划空而上,竟似断线风筝一般抛向夜空。
康翠琼骤觉不妙,急欲拨马逃遁,却见呼延飞龙战马已至身旁,金槊高举,猛然下落,直劈顶门。她躲避不及,神志已乱,竟连惊呼之力也无,只听“啪喳”一声,连人带马俱为血肉模糊,死状骇人。
杨金豹于侧见状,亦觉震骇,暗忖:“这傻小子天生神力,连康翠琼也一槊毙命,刘文灿怕是挡他不住。”
思及此,便以戟虚晃一招,朗声笑道:“刘王爷,你的要命鬼来了,把命交出来罢!”
呼延飞龙催马而来,战意正酣。刘文灿面如死灰,肢体发软,心中自语:“我连杨金豹都不能敌,岂能抵挡这疯虎?”
念头未歇,忽转机心,朝飞龙指道:“飞龙,看你身后是何人!”
呼延飞龙果然信以为真,回头观望,然身后空无一人。再转头时,刘文灿早已拨马疾奔,狂笑而去:“你们这两个小崽子,孤家不屑与你们计较,俺去了!”
逃至喽兵阵中,他高声喝道:“快围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喽兵不明虚实,自觉刘文灿乃山中王者,自然顺势让出一条通路,反将杨金豹与呼延飞龙等人团团围住。
刘文灿欲返王宫,却思及康翠琼已死,马荣背叛,余众将心不齐,宫中亦无可依仗,不若逃命为上。于是调转马头,循山径直奔后山而去。
至后山口,守寨喽兵见主将至,连忙闪避。刘文灿策马疾驰,心中庆幸:“幸得我眼明脚快,若能出得山口,便可奔麒麟峪,再聚旧部。”
念犹未尽,忽听背后厉声大喝:“刘文灿,你逃不了,俺来也!”
刘文灿回首一望,魂飞天外:“不好,这小冤家怎地追得这般快?”
来者正是杨金豹。他本与呼延飞龙鏖战乱军之中,眼见刘文灿遁逃,便不再恋战,趁乱杀出。呼延飞龙一时杀红了眼,纵槊狂扫,见将杀将,见兵屠兵,竟将积日怒气尽数发泄,早已杀得血溅三尺,尸横遍地。
杨金豹策马飞驰,披甲如银电,直奔后山口而来,杀气腾腾。
杨金豹披甲纵马,在夜色混战中仍沉稳如昔,眼观四方,心如明镜。他边战边思,念头已飞至刘文灿所行之路:“此贼向王宫奔逃,莫非尚图死守?不然王宫久无兵防,又非险地,岂是退路所在?必有他图。”思至此,眸光一凛,“王宫之下,恐有秘道通后山狮子口!”
他不再迟疑,手中长戟一摆,杀开一条血路,直向后山奔去。夜风中,刀光剑影犹如浪潮翻涌,他如苍鹰穿林,转瞬即至后山口。
果然,前方山道上,一骑绝尘,正是刘文灿。他催马如飞,未曾回首,耳后忽闻一声朗喝:
“刘王爷慢走!总监军特来护驾!”
刘文灿闻声,几欲咬碎后槽牙,暗骂:“你这小兔崽子,坏我好事,还敢胡言作讽!总监军……你倒真演得全套!”他此刻身心俱疲,无暇他顾,只盼能早一步逃出山口。
而后山守寨喽兵,不知前阵之变,只听见“总监军保驾”之言,又见杨金豹披银甲,似自前寨巡回,竟无人阻拦,皆肃马避让。
刘文灿冲出山口,头也不回,一路循林间小道直奔麒麟峪。他心中尚存一线侥幸:“只要到了麒麟峪,尚有旧部,待孤家整军再起,仍可图谋大业。”
而身后,杨金豹破阵而出,银戟在手,身如彗星,紧紧追随。山路弯曲,松林幽深,蹄声碎碎,夜气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