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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3章 祸福相生
    慈云纵马疾驰,夜风掠面,耳后追兵声声逼近,心中已知难以脱身。忽见前方林影之中立着一人,身形魁伟,如铁塔横道,手执兵刃,拦在去路之上。慈云心头一震,勒马急停,喉间几乎失声。

    慈云抬手作揖,神色仓皇,语声急促道:“壮士速速让路,后方有人追杀于我,性命顷刻难保,还望搭救。”

    那大汉立于月影之下,目光如炬,自上而下将慈云打量一番,语气冷峻,道:“你是何人?后方追你者,又是何等来历?”

    慈云知再难隐瞒,心念电转,暗想此刻惟有以实相告,方有一线生机。他翻身下马,整衣而立,压下惶恐,沉声说道:“壮士既问,孤亦不敢相欺。孤乃当今圣上之弟,敕封乐安群王,名唤慈云。”

    那大汉眉峰微动,显出一丝意外,却未立时信服,反问道:“既是天潢贵胄,为何不居汴梁,却夜行荒山?”

    慈云苦笑一声,面露疲惫,道:“奉旨前来招安清风寨大寨主魏化。今夜偶出散行,不料遭人伏击。对方尽是乔装山寇,其中一名女子武艺尤胜,连魏化亦败在她手下。孤身边护卫尽失,那女子乘势追杀,孤已无路可走。”

    他说到此处,语声低哑,显出劫后惊魂,目光急切望向那大汉,道:“壮士若再阻路,孤恐难逃此劫。”

    那大汉听罢,目中精光一闪,心中暗道:“正欲寻你,不想竟自投罗网。”面上却不露声色,反倒露出几分安抚之意,拱手说道:“殿下不必惊惧。既逢我在,今日便断不会叫人伤你分毫。”

    慈云闻言,如溺水得岸,忙道:“壮士若能解此大难,孤回京之后,必当重用,封官授职,决不食言。”

    那大汉哈哈一笑,语气豪迈,道:“殿下所言,倒也爽利。只是单凭在下一人,未必便能稳胜那女贼。倒有一位人物,比我更有把握。”

    慈云微微一怔,道:“不知是何人?”

    那大汉却不答,转身指向林外方向,道:“殿下随我前去一见,自会明白。”

    慈云虽疑,然此刻别无他途,只得点头随行。

    原来这大汉并非旁人,正是醉尉迟石英。数日前他与杨世汉自清风寨山下脱身,重回清风镇张家老店暂避。彼时石英心中疑团重重,追问杨世汉为何将魏化击落马下,却又不乘胜迫退;又为何见到丞相装束之人,竟急遁而去。

    杨世汉沉吟良久,终觉难再隐瞒,遂将自身来历、离家之由、奉师命下山应召之事一一道明,又言及当年汴梁失手之祸,心存余惧,不敢再惹风波。尤其丞相王文弼突然现身,更令他疑虑重重,不敢轻信。

    石英闻言,方知花昆正是杨家之后,心中大喜,情分顿觉亲近。次日外出探听,得知乐安群王奉旨招安魏化,已抵清风寨。杨世汉闻讯,心中振奋,暗道师命所指,竟不期而至。

    然转念又忧,恐魏化心存旧怨,若在群王面前添言数句,反坏大事,遂决意静观其变。二人商议未定,夜至定更,忽闻清风寨方向炮声杀声大作,震动山林。石英提鞭出探,正于林中遇见慈云,被陆云娘逼至绝路。

    石英见情势危急,又自忖非陆云娘之敌,立时想到杨世汉,暗道:“此乃两全其美之机。”当下便引慈云来此。

    此刻石英引路在前,回首对慈云说道:“殿下随我来。店中之人,正是你要寻的那位。见了他,自会明白。”

    石英翻身上前,一把攥住慈云坐骑的缰绳,不容分说,牵马穿林而行。林中月色斑驳,枝影横斜,马蹄踏在枯叶之上,声声急促。慈云心知已无退路,纵有疑惧,也只能随他而去。

    不多时,前方灯火隐现,已至清风镇。石英引着慈云停在张家老店门外,低声说道:“殿下暂且在此稍候,我先入内通报。”言罢转身入店。

    慈云立在院中,夜风吹动衣袍,心中疑云重重,暗自揣测石英口中那人究竟是谁。正自思量,屋内忽听脚步声急,门扉开启,石英快步而入,眉宇间掩不住喜色。

    杨世汉此刻正坐立不安,心绪翻涌,见石英回来,尚未开口,便听他笑道:“少千岁,杨公子,喜事临门。”

    杨世汉一怔,眉头紧锁,沉声说道:“喜从何来?我此刻心乱如麻,忧患未解,何喜之有?”

    石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道:“我已将乐安群王慈云殿下请到店外,正候着你前去相见。”

    杨世汉闻言,霍然起身,面色骤变,失声道:“此言当真?”

    石英点头道:“千真万确,快去迎驾。”

    二人一同出屋,行至院中。杨世汉抬眼望去,月光之下,那人立于马侧,衣饰尊贵,眉目间虽带疲惫,却自有一股天潢威仪。杨世汉心头猛然一震,往事如潮水翻涌,酸楚难抑,疾步上前,双膝跪地,伏身行礼。

    杨世汉低首肃声道:“臣杨世汉,叩见王驾千岁。”

    慈云尚未看清来人面貌,见其骤然下拜,连忙上前相扶,道:“壮士快快起身,不必多礼。”

    杨世汉却仍伏地不起,声音哽咽,道:“王爷在上,臣身负重罪,流落在外,恳请殿下怜悯,救臣一命,使我父子得以团聚。此恩此德,生生世世不敢或忘。”

    慈云听得一怔,心中惊疑,凝神细看,见那人抬起头来,月光映照下,眉目依稀熟悉,不由失声道:“此人……似曾相识。你姓甚名谁?何出此言?”

    杨世汉双目含泪,缓缓说道:“王驾千岁不识臣了?臣便是当年汴梁失手,误害少王,弃名逃亡的杨世汉。”

    慈云闻言,神色大变,连退半步,旋即恍然,连声说道:“不错!正是你,正是你!”他神情复杂,既惊且叹,“你逃走之后,朝廷震动,你父被系狱中,家中罚俸数年。若非洪飞龙一事牵动国势,此案恐怕难以了结。孤当年亦曾命人暗中打探,欲助你脱困,只恨不知你下落。想不到今日,竟在此处重逢。”

    慈云扶起杨世汉,语气渐缓,道:“这些年,你是如何度日的?又怎会栖身于此?”

    杨世汉拱手答道:“此事一言难尽,恳请殿下移步上房,容臣细禀。”

    二人入内落座,灯影摇曳。杨世汉将离家之后拜师学艺、奉命下山、途经清风寨之事,一一陈述。慈云亦将奉旨招安魏化、夜行遇伏之变,详加说明。

    慈云听罢,长叹一声,道:“天不绝杨氏。你流落江湖,却得名师真传,练就此身本领,正合今日之用。随孤回京,带罪立功,方不负祖宗门楣。”说到此处,又露忧色,“只是那女贼尚在四处搜寻,恐难善了。”

    杨世汉神色一肃,朗声说道:“王驾千岁但请宽心。臣既欲会战洪飞龙,岂会惧一介山贼女子?纵她武艺过人,终难敌我双锤。只要她敢来,必不令殿下受惊。”

    话音未落,忽听外头人声鼎沸,喊叫震天,夹杂哭嚎之声,乱作一团。

    原来陆云娘一路追赶慈云,至清风镇外,却失了踪迹。她断定慈云必藏身于镇中,正自筹算之际,陆全忠率残部赶至。二人会合,陆云娘说明情形,陆全忠当即下令,命人将清风镇团团围住。

    不多时,军兵齐声呐喊,声震村巷,喝令百姓交出慈云,言辞凶厉,声称若有隐匿,便要踏平村落。夜色之中,哭喊四起,门户纷乱,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清风镇内早有眼线将外头情形报与庄主。来人气色惶急,只道村外忽被一伙来路不明之人围住,旗号鲜明,兵刃森然,口中扬言索要一位名唤慈云之人。

    庄主张天寿闻言,面色微变,却并未失措。

    张天寿乃大宋开国上将张光远之后。少时曾入仕途,兼通文武,然见朝中奸佞弄权,君心多疑,遂挂冠而去,归隐乡里。清风镇民敬其德行,推为庄主。此人行事沉稳,胸中自有分寸,江湖间亦颇负侠名。

    此刻他立于堂前,听罢来报,心中已有计较。

    “占山为王之辈,纵在山林横行,也不该敢于围镇相逼。”张天寿心中冷笑,“况且竟敢点名索要一位王爵中人,事情必不简单。”

    他略一沉吟,当即传令,命三十余名得意门生披甲执兵,随他出庄查探;又遣人安抚乡民,言明庄中自有主事之人,不必惊惧。

    夜色之下,马蹄声渐起。张天寿率众出镇,只见前方旗幡翻飞,灯火隐隐。两骑立于阵前,一者装束狰狞,刀横鞍前;一者为年轻女子,甲胄齐整,气息沉凝。

    张天寿催马向前,立于阵前,神色不卑不亢,朗声说道:“前面太行山的朋友,请主事之人出来答话。张某有几句话,当面讨教。”

    陆全忠于马上打量来人,见其盔甲严整,气度沉稳,知非等闲之辈,回首对陆云娘低声道:“你替为父压阵,我先过去探他虚实。”

    陆云娘目光微敛,颔首应声,语气中不无关切:“爹爹小心。”

    陆全忠策马而出,金背钩镂象鼻刀微微下垂,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姿态。

    张天寿在马上抱拳,语气平稳:“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居哪座山头?”

    陆全忠嘴角含笑,声音却冷:“金顶太行山寨主,人称公道大寨主。今夜来此,并非劫掠财粮,只为捉拿一人。”

    张天寿眉梢轻动,却不动声色:“所捉何人?”

    陆全忠抬手一指镇中,语气森然:“名唤慈云。此人已逃入贵庄。我不欲惊扰乡里,只要他交出来,立刻撤兵,绝不滋事。”

    张天寿闻言,心中一震,暗道:“果然如此。”

    他面上仍自镇定,语声反而愈发沉稳:“张某正是此庄庄主。若你所言属实,确需从长计议。不过我须先明白一事——此人与你有何仇怨?”

    陆全忠眼神一转,冷笑道:“当年我在朝为官,便与此人结下死怨。那时碍于形势,不得下手。今夜冤家路窄,他自投我网,我岂能放过?”

    张天寿闻言,已然明白对方虚实,心中暗自冷笑:“胡言乱语。”

    他略作沉吟,缓缓说道:“如此说来,此人确实已入我庄中。若你们贸然入庄,人多手杂,反倒容易叫他逃脱。不若由我出面查找,将人送出,也免得误伤百姓。”

    陆全忠闻言,眯起双目,略作思索,点头说道:“此言倒也有理。但你需尽快。我等只在此候着。”

    张天寿随即正色道:“有一事须先言明。你的人不得踏入庄中半步。若有擅闯者,休怪我张天寿不留情面。”

    陆全忠哈哈一笑,刀柄轻敲马鞍:“好,一言为定。”

    话已说尽,张天寿不再多言,带着门生调转马头,径自回庄。

    清风镇内人心惶惶。百姓闻讯,纷纷围拢过来,见张天寿策马而行,皆忍不住出声相问。

    有人惶声道:“庄主爷,外头围了这么些人,这是出了什么事?”

    张天寿勒住坐骑,目光环顾众人,语气沉稳,却不失威严:“乡亲们莫慌。听来人说,有一位名唤慈云的王爵之人入了本庄,外头那伙人正是为他而来。若真有人藏了此人,不妨直言,我自会处置。若隐瞒不报,一旦生变,恐要连累全庄。”

    此言一出,人群顿起骚动,七嘴八舌,却无一人承认见过慈云踪影。

    张天寿心中已有数,正欲再问,忽听镇中一声马嘶,随即有人朗声喝道:“乡亲们且安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家老店门扉开启,三人并骑而出。为首一员少年将领,银盔银甲,马背之上双锤垂膝,目光沉凝;其后之人头戴金冠,身披锦绣龙袍,神色虽显仓促,却自有威仪;旁侧一壮汉执鞭随行,护持不离。

    那少年将领在马上扬声道:“不是要找慈云殿下么?人在此处。”

    张天寿踹镫踅马,目光一扫,心中顿时了然。他抱拳向前,先向那少年将领行礼,问道:“这位英雄,敢问哪一位是慈云殿下?”

    杨世汉抬锤一指身后,说道:“这位便是。”

    张天寿又问:“那阁下是何人?”

    杨世汉语气平静,却字字分明:“在下暂为殿下保驾。”

    张天寿闻言,神色一正,随即滚鞍下马,趋至慈云马前,双膝跪地,语声恳切:“小民张天寿,方才言语冒失,未知殿下已在庄中,尚祈恕罪。”

    慈云低头打量,问道:“你是何人?”

    张天寿抬首答道:“小民乃大宋开国上将张光远之后,因不愿与奸佞同列,早年弃官归里,承乡民推举,暂掌此庄。”

    慈云听罢,神色一动,急忙下马,将张天寿扶起,说道:“原来是张将军之后。孤家今日能在此相逢,实乃天意未绝。方才听你在外寻我,如今我已现身,你作何打算?”

    张天寿面露微笑,拱手答道:“殿下无须多虑。方才不知殿下藏身何处,才出言相询。既然殿下已现身,更无须多事。清风镇有我张天寿在,外人休想踏进一步。请殿下移步寒舍,容我从长计议。”

    杨世汉在旁暗自打量,心中思量:“此人言辞笃定,神色坦然,似非虚情。若真为救驾之人,自当同心;若怀异志,我双锤亦不容他活命。”

    他并未言明,只随慈云、石英一同随张天寿入庄。

    入得张家正堂,宾主落座,张天寿方才郑重问道:“殿下缘何至此?外头又为何生此杀局?”

    慈云将奉旨招安魏化、夜游遇袭、被山贼追逐之事细细道来。张天寿听罢,眉头渐紧。

    他转而看向杨世汉,问道:“这位小将是?”

    慈云说道:“此人乃太平王杨怀玉之子,名唤杨世汉。三年前于汴梁误伤宗亲,弃名在外。今日我于张家老店与他重逢。”

    张天寿闻言,神色大变,随即起身抱拳:“原来是杨家之后!前几日清风寨前,有一使锤少年,一合之间便将金刀将魏化震落马下,莫非便是小将军?”

    杨世汉颔首道:“正是在下,承让。”

    张天寿不禁叹道:“魏化昔年勇冠三军,竟败于你手,果然英雄出少年。今日得见,乃我清风镇之幸。”

    慈云亦道:“士瀚若肯出力,实为社稷之福。方才围庄之人,可曾探明来历?”

    张天寿答道:“为首者自称太行山寨主,人称公道寨主。言称与殿下有旧怨,非取殿下性命不可,否则便要屠庄。”

    慈云闻言,神色一肃,随即起身说道:“既如此,庄主不必为难。将我捆绑,交出去便是,免得生灵涂炭。”

    张天寿断然摆手,语气坚定:“殿下此言差矣。张天寿在此,断无将殿下交予贼寇之理。纵使身死,也当保驾周全。”

    杨世汉随即踏前一步,双锤微震,语声沉稳如铁:“既然庄主同心,请助我一臂之力。今夜当护殿下杀出重围。”

    张天寿缓缓摇头,眉宇之间尽是审慎之色。他眉头微皱,目光在堂中几人身上一一扫过,语声低沉而稳:“若要强行杀出,恐非良策。那太行山寨主既能令金刀将折戟,绝非泛泛之辈;更何况其女刀马精熟,暗器凌厉,五口飞剑出手无虚。若在庄外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之中,稍有差池,殿下若遭不测,纵我等万死,亦难赎其罪。”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静了下来。

    杨世汉听他话中有话,已知其胸中另有筹算,遂拱手说道:“庄主既如此言,想来已有定计。不知依你之见,当如何行事?”

    张天寿略一沉吟,唇角微扬,低声说道:“依我之策,殿下与两位英雄暂且藏于我府中。我张家祖宅之内,有一处秘所,除我与内人之外,无人知晓。那地方藏得极深,纵使外人入府,也难窥端倪。待你们安顿妥当,我自会出面与那贼首周旋,佯称已遍查全庄,并无殿下踪影。若他信了,自会退去;若执意搜查,到时再随机应变。若真被逼至绝境,我张天寿便亮枪而战,誓与庄子共存亡。”

    杨世汉闻言,心中暗赞,点头说道:“此计稳妥,可行。”

    张天寿当即命人将几匹坐骑牵入马厩,卸下鞍具,随后亲自引慈云、杨世汉、石英绕至后院。

    后院深处,有一座祖先堂。堂中香烟缭绕,正中供奉着张家先祖张光远的塑像。那像头戴铁盔,身披战甲,双目如炬,手中一杆长枪斜指地面,虽为泥塑,却威势凛然,仿佛仍在沙场督战。

    张天寿走到塑像之前,伸手在底座一推,低沉的机括声随之响起。塑像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幽深入口,石阶直通地下。

    他低声道:“此处乃祖上所留,原为藏金避祸之所。除我夫妇,世无第三人知晓。”

    言罢,便引众人依次而下,将入口复原。香烟袅袅,塑像复位,堂中再无半点异样。

    安置妥当后,张天寿转身离去,率三十余名弟子披甲持枪,径往庄外。

    庄口旗帜猎猎,陆全忠跨马而立,面上伪装未褪,目光阴沉。张天寿策马而前,抱拳行礼,语气从容:“大寨主,我已命人逐户搜查,全庄上下并未见有慈云踪影。想来他并未藏身此地,或已另觅去处。还请寨主移兵他处,莫误良机。”

    陆全忠闻言,双目骤然一瞪,冷声喝道:“你当我眼盲不成?慈云明明逃入你庄,你却推得一干二净。我看你分明是有意包庇。姓张的,你这是要拿命来赌么?”

    张天寿面色不改,语声反而愈发平稳:“寨主此言过重。若你不信,我并不阻拦你入庄搜查。若真能搜出慈云,我张天寿甘愿领罪,绝无二话。我姓张的行事,从来不虚言诓骗,此事如何,你自可亲眼分辨。”

    陆全忠冷笑一声,挥刀一指:“好!既如此,我便亲自进庄搜人,看你还能如何狡辩。”

    张天寿抬手制止,目光如枪锋般锐利,沉声说道:“搜查可以,但有一条须得应我。入庄之后,不得伤我一名乡民。”

    陆全忠目光微转,唇角掠过一丝难辨真假的笑意,向张天寿拱了拱手,语声放缓:“既然张庄主如此爽快,陆某也愿结这个情分。来人——”

    他抬手一挥,语调骤然冷硬,命令随之而下:“传本寨主号令,入庄搜查慈云。务须细致,不得疏漏。擒得慈云者,赏金千两;若有放走者,当场斩首。另有一条——不得无故惊扰良民。”

    话说得周全,神色亦显得公正。只是那“无故”二字含糊宽广,他麾下众人皆是太行山中操练多年的悍卒,一听便已心领神会。为首的小头目抱拳应声,脸上带着几分狞色:“寨主放心,此事交与我等。”

    话音未落,那群人已如潮水一般涌入庄中。

    清风镇素来宁静,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铁靴踏地,兵刃相击,挨门逐户,推门便入。箱笼被掀,柜橱被翻,口中虽喊着查人,眼中却尽是贪婪。凡是金银细软、稍有价值之物,便悄然没入怀中。百姓惊惶失措,老者低泣,孩童号哭,街巷之间一片狼藉。

    然而搜遍半个庄子,却始终未见慈云踪影。陆全忠立在庄口,听得一拨拨回报,面色愈发阴沉。待最后一队人回返,仍是空手而归,他冷声问道:“庄中可都查遍了?”

    那小头目略一迟疑,回禀道:“回寨主,各户皆已搜过,唯独张庄主府上尚未动。”

    陆全忠闻言,转目看向张天寿,语气似笑非笑:“既如此,便劳烦张庄主在前引路。”

    张天寿神色不变,点头应道:“理当如此,请。”

    众人一行入了张府。前院后院,厅堂廊庑,书房客舍,一处不落。张天寿随行其间,面色从容,心中却已暗自绷紧。他手指无意间触到肋下剑柄,寒意顺着掌心缓缓渗入。若真被搜出,他已无退路,唯有先发制人。

    搜查渐至后院,夜色沉沉之中,一座香烟未散的小堂映入眼帘。堂前悬着匾额,墨迹端正,写着“张氏家祠”四字。

    陆全忠抬眼看了看,明知其来历,却仍故作不解,问道:“张庄主,此处是何所在?”

    张天寿冷冷一笑,语声沉稳:“这是我张家的祖先堂,供奉先人之所。”

    “祖先堂?”陆全忠点了点头,随即道,“既是如此,更不可遗漏。搜。”

    张天寿目光一寒,语气却仍克制:“寨主搜查无妨,只是堂中供奉者,乃我张氏先祖张光远。当年随赵太祖南征北战,曾受天恩,赐有龙牌。诸位动手之时,还望谨慎。”

    陆全忠淡淡应了一声,已不再多言,抬手示意。几名喽兵推门而入,香烟被夜风一冲,微微摇散,祖先堂内的神像在灯火映照下,盔甲森然,目光如生。

    搜查的脚步声在堂中回荡,张天寿立在门外,背脊挺直,掌心却已沁出冷汗。风自廊下掠过,灯影晃动,那尊神像静默无声,仿佛在俯视着堂中与地下暗藏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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