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退走之后,暮色低垂,大王国王宫大殿之中,一片沉寂。孟达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阴沉不语,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心中波澜却已起伏不止。
方才那惊险一幕犹在眼前。来者杀气逼人,剑势狠辣,张口便是为“外甥杨怀玉报仇”而来。而在千钧一发之际,挺身救驾者,赫然正是西夏驸马、“那立荣”。
孟达自问目力不弱,那刺客与立荣过招十数合,虽未分胜负,却已窥出深浅:那刺客武艺高绝,非寻常之辈;而立荣能挡其锋芒,亦必非庸手。眼见此情此景,孟达心头一震。
“若此人真是奸细,何至如此舍命护驾?”
他曾暗中猜忌驸马身份成疑,如今却眼见耳闻,动摇尽消。何况那刺客临走之际,怒声放言,誓要再来行刺。若日后再遭此危局,朝中谁可当此重任?左右思量,仍是“那立荣”最为可用之人。
他心念及此,心思顿定,旋即传令——明日成婚,择吉拜堂。
圣旨一下,宫中忙作一团。锦帐高悬,红绸绕梁,王城上下,无不传颂新婚之喜。
消息传至杨怀玉耳中,他只轻轻一叹,心道:
“既入其局,不如将计就计。待我得了青锋宝剑,再作退步之图。”
翌日清晨,宫门大开,鼓乐齐鸣。杨怀玉沐浴更衣,披上大红喜服,十字披红,束发戴冠,步履从容而沉稳。他的目光清冷,神情淡然,与人行礼答词,无一差错。
孟九环公主也早已盛装等候,凤冠霞帔,罗裳曳地。她低垂螓首,面带羞容,随礼官引导,与驸马同拜天地、高堂,礼成入房。
文武群臣齐聚金銮殿,皆面带笑容,向孟达恭贺。王上也笑逐颜开,执驸马与公主之手,亲领赴席。宴席铺设十余桌,杯觥交错,欢声笑语不绝。
众人划拳行令,席间更有胡乐胡舞助兴,场面热闹至极。直至日头压山,群臣方才告辞,各归府第。
夜幕降临,洞房之中,灯火如昼。
屋内香气袭人,陈设华丽。只见龙凤床高悬红帐,幔帘轻垂,金线绣着龙凤呈祥,鸳鸯枕头一双对放,床褥用锦,灯光照耀之下光泽灼灼。墙角奇珍异宝陈列成列,玛瑙、珊瑚、夜明珠皆在其内,微光熠熠。案几之上,交杯琼浆温在银壶之中,杯盏精巧,摆设一丝不乱。
宫娥、彩女进出有序,笑意盈盈。她们递来细语:“驸马爷,喜事临门,贺喜。”
杨怀玉略点其首,面带平淡之色:“同喜。”
又有宫娥道:“交杯酒已摆好,驸马与公主可用膳。”
他依旧声音冷淡:“知道了。”
数位宫女对视一眼,彼此轻声低语:“时辰不早,咱们该退了。”
语罢,便福了一礼,道:“驸马爷,我们就在门外伺候,有事尽管吩咐。”
“好。”
言罢,一行人缓缓退出,门扉合拢。她们口称“门外侍候”,实则早已回房歇息,再无一人留守。
洞房之内霎时寂静,唯听帐内灯火微响,帘幔微动。
杨怀玉目光扫过四周,起身将左一道纱帘垂下,隔去灯影,又转身将右边亦放,最后回身将门闩扣紧,房门闭合,再无出入之路。他回坐案前,身子不动,目光冷峻。
“此刻无人在侧,如何搜得宝剑?”
他沉思不语,心神俱在此事之上。
此时,谯楼鼓声传来,一更将至。
床榻之上,孟九环坐姿端然,心思忐忑。她虽是公主,今日却是初入洞房,羞怯难抑。良久未闻“驸马”言语,她心中疑虑渐起,忍不住轻咳两声,欲引他回神。
然杨怀玉正心事沉重,神思飘忽,竟未觉察。
又过片刻,二更鼓声响起,屋内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孟九环终于坐不住了,她抬眼望去,只见“驸马”目光呆滞,神情凝滞,竟无半点欢喜模样。
她暗叹一声,心中生出委屈:
“我既已为他之妻,又有何须再顾廉耻?”
她轻步下榻,走至案前,盈盈一拜:
“驸马,奴家有礼。”
杨怀玉闻声起身,拱手还礼:“公主在上,在下还礼。”
“驸马请坐。”
“公主请。”
两人分坐桌前,孟九环亲取银壶,斟满琼浆,正要递杯,忽见驸马双眼无神,面色冷峻,仿佛另有心事。
她将杯缓缓放下,轻声问道:
“驸马……你可是心中有所牵挂?”
杨怀玉听得孟九环一问,心中倏然一惊,暗道:
“糟了,莫非露了马脚?”
但转念一想,又觉无妨:
“她怎能知我腹中盘算?这等时候,正须稳中取胜。”
他敛了神色,语气坦然地回道:
“公主,我确有些心事未曾言明。”
孟九环秀眉微蹙,眼神中透出几分认真:
“驸马若有事在心,不妨当面明言。夫妻之间,岂可有隐?”
杨怀玉眼中掠过一抹波澜,略顿后说道:
“公主聪慧,我便不藏掖了。你乃大王国之尊,仪容出众,才德双全,更兼精通武艺。我父王早有心与孟皇叔结亲,此番婚礼,正是我多年夙愿,心中自应欢喜非常……只是,有一桩事,却令我难安。”
孟九环轻声问道:
“驸马何以惭愧?”
杨怀玉微一抱拳,神情恭谨:
“我贵为西夏太子,本应礼数周全、隆重纳聘,然而此番成亲仓促,竟无分彩礼随行,实感愧对公主,愧对王上。”
孟九环听罢,轻轻一笑,转眸望向床侧几口大漆门箱:
“驸马未免多虑了些。我大王国虽小,珍宝却也不缺几件。你看这几口门箱,内中俱是王上亲赐的陪嫁之物。若你不信,我便一一让你过目。”
她说着,已起身将六口门箱一一打开,锦帛丝囊、珠翠金器、玉佩宝匣,样样光华流溢,陈设满案。
当她打开第六口箱时,动作稍缓,似有分量。只见她双手捧出一柄长剑,转身道:
“驸马且看,此物是否眼生?”
杨怀玉眼中寒光一闪,只觉一股锋芒扑面而来。他定睛一看,心头登时火热:
“这便是那口青锋宝剑么?”
那剑通体微蓝,双刃如削,寒光内敛却不失凌厉,恍若静中藏锋,令他不由自主地屏息。
但他面上仍作镇定之色,缓缓问道:
“此剑……名为何物?”
孟九环轻轻一笑,语气中隐隐带着自豪:
“此剑名唤‘两刃青锋’,能断金削铁,削石如泥,乃我大王国的镇国之宝。昨日你可曾见那杨怀玉手中兵刃,被它斩为两段?便是此物所为。”
说罢,她将宝剑轻轻合上,收回箱中,拍案而起:
“我父王既将你当作亲子,今日你我成婚,这些陪嫁之物,自是我与你共有。驸马,来,为此干一杯!”
杨怀玉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念头百转:
“剑已识,所在已明。今夜若能得手,天助我也。”
他面色如常,举杯说道:
“多谢公主宽宏大量,不以俗礼为念。我心已安,愿敬公主一杯。”
孟九环嫣然一笑:
“驸马敬酒,我岂肯推辞?”
说罢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杨怀玉趁其不备,将杯中酒悄然倒入袍袖之中,做个饮尽之势,朗声一笑:
“干!”
两人对坐而饮,杯来盏去。杨怀玉频频斟酒,孟九环也无丝毫推诿。只是她一介女儿家,又是欢喜当头,兴致正高,哪敌得这等连番酒力?不消多时,脸颊酡红,眼神迷离,步履微晃。
到了三更时分,她已觉天旋地转,强撑着站起身来,轻声说道:
“驸马,我……贪了几杯,怕是撑不住了。”
她扶着案几,缓缓行至床边,摘下凤冠,掀起绣帘,便和衣躺下,头向里,竟是沉沉睡去。
杨怀玉望着床上娇人,眼中寒芒一闪,唇角微扬:
“孟九环,你终究中了我的计。”
他缓步走至灯前,伸手将灯火一一点灭,室内顿时陷入沉沉夜色之中。他高抬腿,轻落足,踏至门箱之前,悄然掀开第六箱,将那柄青锋宝剑取出,背于身后。
刚欲起身而走,心头一动:
“此番虽是诈婚而来,然明人不做暗事,须留一言。”
他返身取纸磨墨,于几案之上疾书一封小书:
“在下杨怀玉,因有紧要军情在身,冒名入府,借取镇国宝剑一用。事后必当原物奉还,望公主恕罪。”
写毕,叠纸置于茶盘之下,重整衣襟,悄然出门,直奔马棚。
宫中卫兵多已醉倒,喜宴之后,无人警觉。杨怀玉牵出战马,翻身上鞍,策马直奔东城门而去。
鼓楼之下,门口守军歪倒两人,倚墙而坐,眼神涣散,醉语连连。
“你喝了几碗?”
“六碗,你呢?”
“我七碗……你舌头都捋不直了。”
杨怀玉奔马而至,厉声喝道:
“门军!开门,我奉王命出城巡防!”
两人一惊,挣扎起身,踉跄道:
“驸马爷?你与公主今日新婚……怎地……还要巡城?”
杨怀玉拍鞭在手,沉声道:
“此乃王上亲旨。越是庆典,越须谨防宋军偷袭。少废话,开门!”
两名守门军士听得杨怀玉斩钉截铁之言,又见他盔甲在身、气势沉凝,虽是深夜,却毫无醉态,心中更无疑虑。
“这是奉旨巡城?”一人低声咕哝。
“莫多问,快开门。”
二人合力将沉重的城门拉开一线。寒风扑面,夜雾渐浓。
马蹄骤响。
杨怀玉两腿一磕,战马“飞虎韂”腾空而起,四蹄如风,踏破青石,直射而出。他回首猛抽一鞭,马背嘶鸣一声,已如闪电般飞驰远去。
两名军士站在门内,看着那人影没入夜色。
“你看清楚是谁了吗?”
“没看清……不过他语气像真巡城的,管他呢,关门!”
城门“吱呀”重合,一声沉响,天地再度隔绝。
杨怀玉策马狂奔,夜风猎猎如刀,寒意袭骨。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只恐身后生变,回首望去,见无追兵,心头这才稍松。
“总算脱出虎口。”
他拍马疾奔,直扑玉兰关。
夜至三更,玉兰关上已无更鼓。杨怀玉至关前高声叫门,守军闻听驸马来临,忙不迭打开关门放行。战马未止,怀玉径入城中,直奔中军大帐。
此时帅堂灯火未灭,案上兵图摊开。曾杰已自大王国脱身而归,将宫中细节一一回报,众将听后,皆为杨怀玉捏一把冷汗。
老太君坐于中首,满面肃色,眉宇紧锁。苗从善正与众将谋划脱身之计,忽闻帐外马蹄骤至。
“报——杨怀玉回来了!”
门帘掀起,杨怀玉披风入内,战袍带风,面色苍白却精神昂扬。
“师叔!剑已到手!”
他话未落,已自背后取出那柄青锋宝剑,双手奉于案上。
烛光照耀之下,剑锋如水,寒光四射。
老太君目光炯然,拍案笑道:
“好!果然盗得宝剑!”
苗从善亦称赞不已,口中连呼佛号。
“无量天尊……怀玉不愧玉面虎!”
众将纷纷称赞,连连竖起大拇指。怀玉虽汗浸衣衫,眼中却有寒芒,精神昂扬。
老太君道:
“宝剑既到,明日破敌必胜。怀玉连夜奔波,且先回帐休息,养足精神。”
“是!”杨怀玉行礼退下。
夜未央,帅堂仍灯火通明,老太君与苗从善等将官密议来日兵事。至四更方息。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晨风吹鼓旌旗,号炮连响。
蓝旗军士疾奔入堂,跪地禀报:
“报——丧门烈领兵至西城外讨战!”
苗从善冷笑一声:
“咱们正要找他,他却自投罗网。”
老太君一拍虎案,厉声道:
“传令——杨怀玉听令!”
“在!”
“佩宝剑出战,先斩丧门烈!不得有误!”
“遵令!”
杨怀玉早已整备停当,一身银甲,锦袍披挂,腰悬宝剑,昂然出帐,披风烈烈,寒芒如雪。
老太君再传将令:
“众将听令,随本帅登台观阵!”
众将闻言,纷纷披挂跨马,精神抖擞,随帅至西门观战。
西城门外,风势愈烈,旌旗猎猎作响。
杨怀玉立马阵前,身披铁甲,手握三尖两刃刀,目光如电。丧门烈早已在阵前等候,身骑乌骓,手擎狼牙巨棒,冷笑连连:
“哈哈哈!宋军连日不战,今又出尔!杨怀玉,你这败将,又来送死不成?”
杨怀玉听罢,怒火中烧,声如金铁:
“休得猖狂!上次我让你三招,今日再会,看我如何斩你于马下!”
话未毕,人已拍马冲出,刀光卷风,一刀劈来!
丧门烈不甘示弱,挺棒迎战。二马交错,兵刃碰撞,火星四溅。转眼十数回合,两人战得难解难分。
丧门烈暗自心惊:
“这厮武艺精进,我久斗恐有不利。”
趁交错之际,他忽将狼牙棒转至左手,右手一探,自背后抽出那口金环宝刀,刀光耀日,寒芒四射。
杨怀玉目光一凝,早有提防,亦抽出腰间青锋宝剑。
两马交错瞬间,剑光刀影乍闪,杨怀玉奋力劈出一剑!
“锵!”
一声脆响,手中长剑猛然震动,他只觉手腕一麻。回马细看,竟然——
宝剑断了一截!
他目中露出惊骇之色,再看丧门烈手中宝刀,完好如初,仍在冷光四射!
正发愣间,只听风声大作,丧门烈已轮起狼牙棒劈头砸下!
杨怀玉仓促招架,只觉臂膀酸麻,险些掉刀。他知此战难胜,当即拨马而退,迅速回阵。
宋军观阵将士看得分明,一个个目露骇然。
那口传说中的“青锋宝剑”,竟不敌丧门烈宝刀?
众将心生疑虑,面色沉凝。
苗从善眉头一蹙,面色肃然,长袖一拂:“不好,果是中了诡计。”
且说杨怀玉急返本营,面色愧色难掩。方至城头,便翻身下马,大步奔上女墙,喘息未定,已向苗从善与佘老太君俯首道:“师叔,老祖母,我盗来之剑……竟是假的!”
老太君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拄杖顿地:“什么?你竟未曾分辨?空费心机!”
苗从善却不急,双目微眯,沉吟片刻,淡然道:“怀玉,你可愿再走一遭?”
杨怀玉咬牙,摇头:“此事已难再成。那女子知我姓名、相貌,我又亲笔留书在城中。若再前往,无异自投虎口。”
帐下诸将相顾失色,无一人敢言语,唯有沉默。
忽听南门鼓噪,人喊马嘶,似有军马逼近,尘沙滚滚而来。一名斥候飞驰入营,单膝跪地,急报道:“启禀太君,南门外有大王国一哨人马压境,为首者竟是一女将,点名要杨将军出马对质!”
老太君惊愕失声:“莫非是那孟九环追来了?唉,盗宝不成,反惹祸端!”
苗从善却轻抚长须,目光深沉:“太君勿忧。此番她亲自登门,未必尽是祸患。”
老太君闻言点头,吩咐将令:“传令,速挂免战牌!”
众将依令而行。苗从善与老太君带兵将绕道南门高处,登楼远望。只见一队骑军列阵旌旗,蓝底金纹,风中烈烈作响。前方一女将端坐马上,面若桃花却杀气凛然,柳眉倒竖,杏目圆睁,英姿赫赫,毫无惧意。
苗从善问道:“怀玉,你可认得她?”
杨怀玉凝神一望,脸色微变:“正是……孟九环。”
“好。”苗从善淡然点头,“你便上前搭话。”
杨怀玉心中一沉,苦笑道:“我不能。”
老太君听闻,怒气冲天:“你这厮如此怯懦,枉为男儿!”
杨怀玉无可奈何,只得执刀上马,徐徐策骑出南门。
城外,孟九环高坐雕鞍之上,望见杨怀玉现身,冷笑一声:“果然是你。问你一句,你到底是那立荣,还是杨怀玉?”
杨怀玉抱拳拱手,将三尖两刃刀横置于马鞍之上,沉声答道:“公主,我曾留书于你,想来你已阅过。那日之事,实为身不由己。我乔装潜入贵国,盗剑为我军之计,不料你所示之剑竟是赝品,险些丧命其间。”
孟九环闻言冷哼一声:“你潜入我境,本属欺诈之举。我不过一时戏言,焉知你竟将假剑当真宝劫走?此事能怪得谁?”
杨怀玉面色一红,垂眸默然。
孟九环语锋一转,神情忽然凝重:“我本不欲加害与你。可你盗宝之后,我为护你之行踪,只得将那立荣杀之。若西夏王得知,恐兴兵问罪,此责我如何担得?况且,我孟九环已与你拜了天地,你弃我于不顾,难道我此身要托付何人?”
言罢,眼中泪珠滚落,声声哽咽,却不失决绝之意。
她一翻身,抖袍拔剑,只见寒芒一闪,正是那口传说中之真剑!
“杨怀玉,我父王已允我:你若随我回大王国,承继王位,此剑便归你。我国退出联军,不与宋敌。若有西夏欺我,贵国须为我撑腰。若你不允——”她横剑一指,“我便以此剑,与宋国决战到底!”
杨怀玉闻言,心中暗怒:你欲以情相缚,令我背叛宗国?你真是认错了人!
他不答,目光森冷,反握兵刃在手。
此时,苗从善与老太君于城头观之许久,暗中交换眼色。苗从善高声一笑:“无量天尊!孟公主之言,倒也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