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后墙外,茯苓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远处的喊叫声和狗吠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深处。她不知道那些人追的是不是李舟,不知道他有没有脱身,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听见他还活着的消息。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手里的良民证和钞票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攥了攥,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转身钻进夜色。
往哪儿走?
不知道。
但她得走。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出现一片低矮的棚户。她认出这个地方——离老蔫的炊饼铺不远。但现在老蔫没了,铺子封了,这一片也空了半条街。
她找到一间空屋,门虚掩着,里头没人。她闪进去,把门顶上,滑坐在地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唤出那个熟悉的光幕。
“动态战略地图”在黑暗中展开,武汉三镇的轮廓亮起来。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比白天看到的更多,更密。十大区域,每一片都被红点覆盖,像一张烧红的铁网,把整个城市罩得严严实实。
她盯着那些红点,心里问:江鸥在哪儿?
地图没有反应。江鸥不是系统标记的对象。
她又问:城西柳林巷。
地图动了。一个区域被放大,巷道的轮廓,废弃仓库的位置,周围的红点分布——
心脏猛地缩紧。
仓库周围,红点密集得像蚂蚁窝。十几个,二十几个,还在增加。仓库本身被围得水泄不通,只留东边一面——那是死路,后头是条臭水沟,过不去人。
她又问:救援成功率。
光幕闪了闪,跳出一行字:
“当前场景推演中……”
“推演结果:救援目标“江鸥”成功率低于5%。救援者自身暴露风险高于95%。”
低于五。
高于九十五。
茯苓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光幕又闪了闪,跳出一行新的:
“是否启动“区域因果扰动模拟”?将消耗功勋100点,获得更精确的推演路径。”
她点了是。
功勋-100。
“当前功勋:”
光幕暗了一瞬,重新亮起来时,眼前出现了一幅动态的画面——
她看见自己从这间空屋出发,穿过棚户区,绕过三道关卡,到达柳林巷。她看见自己摸到仓库后墙,看见江鸥躲在角落里,身上有血。她看见自己冲进去,拉起江鸥往外跑——
然后红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蝗虫,把两个小小的蓝点吞没。
画面定格。
“推演结束。最优路径存活概率:4.7%。目标存活概率:6.2%。注:此为牺牲式救援,建议放弃。”
她闭上眼睛。
光幕暗下去,屋里恢复黑暗。
她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怦。怦。怦。
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脑子里有很多声音。
方记者说,掌柜的,这篇文章你瞧瞧,写得怎么样。
小周说,我不饿,你吃。
老吴说,这批印完了,我就回老家看看,三年没回去了。
那个十五岁的学徒,她没见过,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烧得认不出来了。
还有江鸥。三十五岁,跑了半辈子,最后冲她笑了笑,一口白牙。说,我三十五了,够本了。
够本了吗?
她又想起姚慧姐。躺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小屋里,昏迷不醒,但还活着。姚慧姐把这支笔交给她的时候说,拿着它,别丢了。丢了笔,就丢了自己的根。
她摸出那支派克钢笔,攥在手里。
凉的。
她又想起李舟。他说,活下去。他说,你得亲眼看见你活着。他把良民证和钞票塞进她手里,转身走进夜色里。那些喊叫声和狗吠声,追的是他吗?他现在在哪儿?还活着吗?
她攥紧钢笔,攥得手指发白。
活下去。
谁活下去?
她一个人活下去,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走了几圈,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
脑子里那个数字一直在跳。
低于五。
高于九十五。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天快亮了。东方有一点点灰白,像墨汁里掺了一滴水。
她盯着那一点灰白,盯着盯着,脑子里突然跳出另一个念头。
不是去送死。
是……
她站住了。
那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来,劈得她浑身一颤。
不是去送死。是把死,变成活。
她慢慢转回身,靠着窗台,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
影佐要什么?要她死。
李士群要什么?要功劳。
76号要什么?要一个结果。
如果她死了呢?
如果他们亲眼看见她死了呢?
搜捕会不会停?压力会不会松?剩下的人——江鸥、姚慧姐、还有那些断了线但还活着的人——能不能趁这个空当,藏起来,跑出去,活下来?
她睁开眼睛,光幕自动浮现。
“区域因果扰动模拟”还在运行,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问:
如果以我的“死亡”为诱饵,换取组织残余力量转移的机会,推演成功率。
光幕闪了闪。
“正在构建新模型……”
“前提条件:制造“目标甲已死亡”的确定性证据。”
“前提条件:敌方确认死亡后停止主动搜捕。”
“前提条件:剩余人员于确认死亡后48小时内完成转移。”
“推演中……”
“推演结果:组织残余力量转移成功率:78.3%。”
“推演者自身存活概率:需进一步细化方案。”
78.3。
她盯着那个数字,心跳快起来。
又一行字跳出来:
“警告:此方案需满足关键前提——“死亡证据”必须绝对可信。若被识破,敌方将展开更疯狂的报复性搜捕,组织幸存率将归零。”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的“死”,必须是真的。
至少,要让影佐、李士群、76号所有人,都相信是真的。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那一点灰白越来越大,天快亮了。
她想起姚慧姐。想起那支钢笔。想起那些名字——方记者,小周,老吴,那个十五岁的孩子。想起江鸥最后那个笑。想起李舟说,活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钢笔。
凉的。稳的。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一片正在亮起来的天。
光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在:
“是否继续细化方案?”
她伸出手,点了是。
功勋-400。
“当前功勋:”
光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这一次,跳出来的不是数字,不是地图,而是两个字:
“请命名。”
她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亮了。
第一缕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两行泪。
她没擦,任它流。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金蝉脱壳。”
光幕闪了闪,那两个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一行的文字,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她盯着那些文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眼泪还在流,但眼睛越来越亮。
那不是绝望的泪。
是送别自己的泪。
她看完了,闭上眼睛,把整个计划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睁开眼睛,把钢笔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她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空屋。破窗户,烂桌子,一地灰尘。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她知道,不管能不能,从这一刻起,“茯苓”这个人,必须死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
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系统结算”
功勋+500(制定终极战略计划“金蝉脱壳”)。
“当前功勋:。(系统运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