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破庙里没有灯。
茯苓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脑子里一条一条线在转,像织布机上的梭子,穿过来穿过去,停不下来。
江鸥坐在对面,抱着膝盖,也没睡。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层灰白的颜色。他看着茯苓,看了很久,突然开口:
“掌柜的,你说,咱们这次能熬过去吗?”
茯苓睁开眼睛,看着他。
江鸥别过脸去,盯着地上那片月光:“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了也白死。那些人,方记者,小周,老吴,还有那个烧得认不出来的孩子。他们死了,咱们要是也死了,谁替他们记着这笔账?”
茯苓没说话。
江鸥又转回头,看着她:“你说话呀。”
茯苓慢慢坐直身子,把那个小竹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江鸥。”她说,“你今年多大?”
江鸥愣了一下:“三十五。”
“三十五。”茯苓点点头,“我二十三。”
江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茯苓把竹管收回去,重新靠回墙上:“你三十五,我二十三。方记者四十一,小周十九,老吴五十三。那个学徒,听说才十五。咱们这些人,加一块儿,快两百岁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两百岁,换的是什么?换的是咱们还活着的人,能替他们记着账。”
江鸥看着她,眼眶发红,没吭声。
外头突然有动静。
茯苓瞬间坐直,手按在腰上——腰里是空的,枪给了江鸥,没要回来。
江鸥也站起来,摸到门边,贴着门板听。
脚步声。很多人的。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
江鸥回头,冲茯苓打了个手势:快走。
茯苓站起来,往庙后头走。后墙塌了一半,能翻出去。
走到墙边,她停住,回头看着江鸥。
“你不走?”
江鸥摇摇头:“我走不动了。刚才跑得太狠,腿抽筋了。”
茯苓盯着他。
江鸥冲她笑了笑,那笑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只看见一口白牙:“掌柜的,你记着账就行。我三十五了,够本了。”
茯苓没动。
外头的脚步声更近了。手电筒的光从破门缝里扫进来,晃了晃,又扫过去。
江鸥压低声音,几乎是吼的:“走啊!”
茯苓翻过墙。
墙外头是条巷子,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走。她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前挪。身后传来砸门的声音,有人喊“开门”,然后是木头裂开的动静。
她没回头,继续走。
走了很久,久到她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
巷子到头,是一条稍微宽点的街。街对面有个废弃的铺子,门板歪着,里头黑漆漆的。
她闪进去,蹲在门后头,大口喘气。
喘了很久,心跳慢慢平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江鸥最后那个笑。一口白牙,在黑暗里晃了晃,没了。
她攥紧那个小竹管,攥得手指发白。
外头又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不像巡逻的。她屏住呼吸,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个人影从街那头走过来,走走停停,四处张望。走到铺子门口,停下来,往里头看。
茯苓一动不动。
那人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冲着铺子这边,轻轻说了句话。
听不清。
茯苓竖起耳朵。
那人又说了一遍,这回听清了,就两个字:
“茯苓。”
她的心猛地一跳。
这声音——是李舟!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那人影站在街对面,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消瘦,额角贴着一块纱布。
李舟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穿过街道,闪进铺子里。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看她,目光落在她左臂的夹板上,脸色变了。
“伤成这样?”
茯苓抽回胳膊:“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李舟没答,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借着月光让她看。上头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记着几个点,其中一个画了圈。
“你这几天在哪儿,我不知道。但这几个地方,是你可能去的。我一个个找。”
茯苓看着他:“你疯了?现在全城都在搜,你跑出来找我?”
李舟把小本子收回怀里,看着她,眼神很沉。
“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李舟从贴身处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管,塞进她手里。
“梳篦计划的完整方案。李士群动用了76号所有人,跟宪兵队联合,把武汉划成十大区域,挨家挨户查。三天为期,不留死角。”
茯苓攥着那个金属管,手心冰凉。
李舟继续说:“目标是你。物理清除。不要活口,不要证据,只要你死。影佐亲自下的命令。”
茯苓没说话。
李舟盯着她:“你听清楚了吗?三天。这三天里,他们会把整个武汉翻过来。你藏的地方,不管多隐蔽,迟早被翻出来。你必须走,马上走。”
茯苓抬起头,看着他。
“你让我走?”
李舟点头。
“往哪儿走?”
李舟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张良民证,还有一叠钞票。
“出城的路线,我帮你探过。从棚户区往东,有一条小路,绕过鬼子岗哨,能到江边。江边有船,我安排好了。船老大姓孙,自己人,信得过。你坐船过江,往北走,进山。山里有人接你。”
茯苓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没动。
李舟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你听着,这是唯一的机会。三天之后,他们搜不到你,会扩大范围,会把所有跟你有过接触的人都抓起来审。那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茯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火,又像水。烫人,也淹人。
“你呢?”她问。
李舟愣了一下。
“你呢?”茯苓又问了一遍,“你把路线告诉我,把船安排好了,你自己呢?”
李舟松开她的肩膀,退后一步,低下头。
“我有我的事。”
茯苓盯着他:“什么事?”
李舟不看她,盯着地上的一片月光。
“军统那边,有人在查我。王天木派人盯着,戴老板也让人递了话,让我去重庆述职。我不能不去。不去,就是心里有鬼。”
茯苓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走?”
“后天。”
“那你还跑出来找我?”
李舟抬起头,看着她。
“我得亲眼看见你活着。”
茯苓没说话。
铺子里很静。外头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李舟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左臂上的夹板。
“疼吗?”
茯苓摇头。
李舟的手停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你走吧。”他说,“现在就走。别等天亮。”
茯苓站着没动。
李舟看着她,眼里那个说不清的东西,更亮了。
“茯苓。”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活下去。”
茯苓攥紧手里的东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也是。”
李舟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一个瘦削的轮廓。
“那个船老大姓孙。你上了船,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李副处长让我问你好。”
茯苓点头。
李舟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茯苓站在门后头,看着他走远,看着那个瘦削的影子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
她攥着手里的良民证和钞票,攥了很久。
外头又起风了。
她把东西收进怀里,转身往后门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脑子里突然跳出另一个人的脸。江鸥的脸。那张脸在黑暗里冲她笑了笑,一口白牙。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外头有动静。
脚步声,很多人的,从远处传过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狗叫,叫得很凶。
她贴着门缝往外看。
街那头,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人影憧憧。有人在喊:“这边!往这边跑了!”
“系统结算”
功勋+150(获得关键绝密情报,明确自身绝境)。
“当前功勋:。(系统运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