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口的夜风裹着潮腥味,顺着干船坞的木棚缝隙直往里灌。
定海号静卧坞底,庞大的船身两侧搭满了脚手架。
三班倒的工匠刚交了号牌,前一拨人扛着铁锤绳索往棚户区走。
偌大的坞内,只剩四名值夜的铁匠蹲在船尾,闷头敲打着松动的包铁。
林昭矮身钻进底舱。
许之一提着一盏防风的鲸油灯跟在后头,昏黄的光晕在肋骨般排列的龙骨框架间,投下一道道扭曲的黑影。
“主汽缸的进气口换过新件了。”许之一拍了拍一根手臂粗的铜管,发出沉闷的金属声,“但泄气道还差三组咬合的铜盘,得等明早开炉重新浇铸。”
林昭半蹲在底座旁,手指顺着乌黑的铸铁表面缓缓滑过,指腹感受着每一道车刀剐出来的细密纹路。
坞底静得出奇。
外头海水拍击石坝的声响,被厚重的船体一挡,只剩下低哑的嗡嗡声。
林昭的手指猛地一顿。
不对劲。
这坞底静得太邪性了。
半盏茶的功夫前,船尾那几个铁匠敲打的动静,两短一长,每隔七八息就响一回,现在全没了。
林昭眼瞳骤然一缩。
“鉴微”无声开启。他的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以自身为圆心轰然铺开。
底舱里游走的江风、龙骨缝隙里渗进来的寒气,甚至许之一鼻腔里呼出的热流,在他脑海中瞬间化作脉络分明的气流图卷。
船尾方向,那四个铁匠的活人气息,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被死死压住、微弱游丝的吐纳声。
一进一出,足足隔了二十息。这种龟息的憋气功夫,绝不是寻常江湖客能练就的。
有人像水蛭一样,死死贴在底舱外的龙骨缝隙里。
“许之一。”林昭连头都没回,声音平淡得像在拉家常,手指还闲适地在铜管上弹了一记,“泄气道的铜盘,尺寸咬合差多少?”
许之一愣了一拍,下意识回道:“咬合缝隙?绝不会超过毫厘,”
话音未落,林昭左手倏然探向腰间,那把乌黑的特制短管手铳已然在握,枪口直指许之一身后的黑暗角落。
同一瞬间。
林昭脑海中的气流图卷里,捕捉到一丝细若蚊蝇的异动。
左后方,龙骨第七肋与第八肋之间的阴影。距离,不足三丈!
这股异动极其阴毒,是有人含着细管子猝然发力,将一口恶气生生吹进静止的暗影里。
吹箭!
林昭的脖颈以一种诡异的幅度,毫无征兆地向右硬生生错开两寸。
一根半指长的乌黑细针,几乎是擦着他鬓角的乱发飐过,悄无声息地死死钉入身后的铜管壁上。入铜半寸,针尾还在发疯般地嗡嗡震颤。
针身上,泛着一层幽冷的蓝绿油光。
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林昭看都没看那根毒针,手里的火铳直接炸响。
他借着鉴微锁定的方位,枪口微微下压,直指阴影中那人膝盖的高度。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的船腹里轰然炸开,震得许之一手里的鲸油灯疯狂乱闪。
暗影中传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哼。
一个黑影从龙骨的缝隙间如同破麻袋般滚落出来,重重砸在底舱的厚铁板上。
来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身形干瘦,左边膝盖骨已经被锥形铅弹彻底轰碎,白惨惨的碎骨碴子混着烂肉,直愣愣地从裤腿的血洞里翻卷出来。
许之一提着灯凑上前,这书呆子非但没被血腥气吓退,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地上的刺客。他用靴尖挑了挑从那人手里滚落的一截竹管,冷笑道:“内壁打磨得滑如泥鳅,管口还包了一圈黄铜收气,这驭气杀人的巧宗儿,倒有几分格物的意思。”
那刺客死死趴在铁板上,一支没来得及吹出的备用毒针从他手心滑落,“叮”地一声砸在铁板上。
他僵硬地抬起脸,枯瘦如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死鱼般的眼睛里透不出一丝活人的生气。
他死死盯了林昭一眼,紧接着,他的下颌猛地一错,狠狠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东西。
一股浓烈刺鼻的苦杏仁味,顺着他嘴角溢出的黑血迅速弥漫开来。
太快了。从咬牙到瞳孔彻底涣散,统共不到三息的功夫。
他的身子像触电般抽搐了两下,便烂泥一样瘫在原地,脸上甚至连临死前的狰狞都没来得及浮现。
死得透透的。
林昭蹲下身,没有急着去摸尸,而是俯身凑近那张死人脸,死死盯着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鉴微”的余韵未消,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这死士服毒的瞬间,眼底闪过的绝非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诡异的、犹如“差事办妥”般的解脱与笃定。
林昭的右手探向尸体的腰际。
灰布短打的内侧,密密麻麻缝着一个死口的暗袋。林昭一把扯断麻线,从里面抠出一块两指宽的黑铁腰牌。
入手沉冷,正面赫然阳刻着一个字。
南。
林昭翻过腰牌,背面右下角,有一行细如牛毛的錾刻字迹。
丁十七。是个按序排列的字号。
林昭将那块冰冷的铁牌攥在掌心,缓缓站起身。
“大晋皇室最后的一道催命符,南院。”林昭把腰牌凑到灯光下晃了晃,语气平淡,“先帝爷亲手养出来的恶犬,专门替皇家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林昭掏出一方布帕,裹住铜管上那根毒针,用力拔了下来。
针尖在灯芯的跳动下泛着幽蓝的冷光,那股子苦杏仁混着海腥味的恶臭直钻鼻腔。
“见血封喉的宫廷秘药。”林昭将毒针妥帖收好,扯了扯嘴角,“为了要我的命,看来太医院那些老不死的,把压箱底的歹毒家当全抖搂出来了。”
干船坞入口处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军靴踏地声。
秦铮拎着一把还在往下滴血的刀,带着两名神机营老兵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船尾那四个铁匠。”秦铮胸膛起伏,嗓音粗砺。
“全交代了。抹的脖子,一刀断喉,手法极干净。我带人巡哨摸过去的时候,血都快凉了。”
秦铮一眼瞥见地上的尸体,走过去用刀尖挑起那截竹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吹箭?这下三滥的路数,可不像是绿林道上的手艺。”
林昭手腕一抖,将那块黑铁腰牌掷了过去。
秦铮一把抄在手里,翻到正面一看。
南。
这位百战老兵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承乾……”秦铮死死握着铁牌,声音猛地压低,透着股森然的杀气,“这小皇帝,还真把这条疯狗放出来了。”
林昭踱步到尸体旁,用脚尖将死人翻了个面。这死士的手臂、肩颈处看不出半点外家横练的痕迹,骨架甚至瘦弱得有些可怜。
但他一把扯开刺客右臂的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层常年水泡水磨结下的老茧,从手腕筋脉处,严丝合缝地一直长到了肘弯。
这是江洋大盗常年在水下闭气泅渡,生生磨出来的水锈皮。
“这鬼东西是走水路摸进来的。”林昭丢开那截僵硬的胳膊,抬眼望向干船坞敞开的入水闸口,“吴淞口一涨潮,江水倒灌。他就是顺着江底的暗流,像条死鱼一样贴着坞底漂进来,硬是凭着一口龟息的闭气功夫,躲过了咱们在岸上的明暗哨。”
秦铮的脸色愈发难看,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能从水底泅进造船厂的口子,可不止这一处……”
“丁十七。”林昭指了指腰牌背面的錾字。
秦铮的呼吸猛地一顿。有字号,就意味着有建制。有建制,那就绝不是单枪匹马!
“十七号,排在丁字号。”林昭的拇指在冰冷的铁牌上缓缓摩挲,语气透着令人胆寒的冷静,“甲乙丙丁,至少有四拨人马。一拨有多少条狗,咱们不清楚。但赵承乾既然舍得把丁字号的死士扔进来探路试水,那甲乙丙三组的精锐,恐怕早就在外头的芦苇荡里张开网了。”
林昭将腰牌揣入袖中,沉声喝道:“秦铮。”
“末将在!”
“传我的令,从现在起,造船厂外围三里内的江面,每隔半个时辰,给我往下扔一轮震水雷。凡是水下能喘气的,全给我震出屎来!”
秦铮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快到坞口时,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残尸,咬牙道:“侯爷,赵承乾这是铁了心,不想让您活着走出这吴淞口了。”
林昭没有回头。
他静静地站在定海号暗沉沉的船腹里,昏黄的灯苗在他幽深的眼底,映出两点冰冷的寒芒。
“小皇帝急眼了。”林昭慢条斯理地掰开手铳的机括,将打空的底火纸壳退出来,重新塞入一发崭新的锥形铅弹,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人一急,就会露出破绽。”
他仰起头,看着底舱上方那片如巨兽骨架般密密麻麻的精铁龙骨。
十天后,这头钢铁巨兽就要劈波斩浪,南下满剌加。但在那之前,吴淞口外那些深不见底的暗流和一人高的芦苇荡里,还不知道蛰伏着多少条南院的疯狗。
手铳的推杆被狠狠推回原位,发出一声清脆而致命的金属咬合声。
林昭大步走向坞口,一股冷硬的江风倒灌进船腹,瞬间吹灭了许之一手里的鲸油灯。
“汽缸的活计天亮了接着干。另外再加一道工序,在定海号两侧的包铁舷墙上,每隔三尺,给我生生凿出一个射击孔来。”
许之一在黑暗中推了推那副裂了纹的水晶眼镜,不解道:“凿多少个?”
“凿满。”林昭一脚跨出坞门,任由凛冽的江风将他身上的玄黑大氅高高卷起,声音冷如刀锋,“赵承乾既然这么喜欢白送人头,那咱们十天后,去给咱们的大晋天子,还一份天大的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