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内的粮荒在三日内解除。
三百万石粮食进城当晚,刘弘跪在粮仓门口痛哭。三千守城新兵排着长队领粥,无人说话,只有吞咽声与碗沿碰撞的轻响。
林昭未去粮仓。
他在总督府正厅坐了一夜,将大同三年的人事档案悉数翻阅。五号矿坑位置图、火药库坐标、矿区水源走向,那封从拓跋烈帐中搜出的信上,每一处标注皆出自神灰局测绘组的制图规范。
能接触此图者,不过二十人。
林昭将这二十个名字写于纸上,朱砂笔勾去十四个。剩下六个,他端详良久,将纸折起收入袖中。
天亮,总督府议事厅。
秦铮、刘弘、苏十三并排而立。秦铮肩缠纱布,刘弘形销骨立,苏十三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林昭端坐主位,面前放着三份文书。
“秦铮。”
“在。”
“大同总兵官,神机营留驻一千老兵,配火铳与野战炮。新兵扩至五千,三月内完成火器操练。城防、矿区、粮道,你全权接手。”
秦铮接过文书,干脆应答:“明白。”
“刘弘。”
“下官在。”
“你死守十九天,大同没丢。大同知府你继续当,加领民政总管。矿工生计、军户田亩、流民安置,皆归你管。账本每月送至吴淞口,我亲自核查。”
刘弘双手颤抖接过文书。
“侯爷放心,大同在一天,下官死守一天。”
“别动不动言死。”林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活着干活比死了值钱。”
刘弘重重点头。
“苏十三。”
“小的在。”
“你留大同掌管暗线。”林昭抽出那张折纸递去,“这六个人,不动、不查,只盯。谁向外递送消息,记下时间、地点、内容,一字不漏。”
苏十三扫过纸面,瞳孔微缩。纸上三人是神灰局旧部。
“侯爷,若他们动手——”
“他们不会。”林昭放下茶碗,“送图纸的差事已结,他们当下只需伪装。装得越像,越好抓。”
三份文书下发,大同权力格局重新落定。
林昭起身走向势力分布图。草原鞑靼势力已被红笔抹去大半。他未看草原,视线越过边墙与京城,停在地图最南端的空白处。
“许之一到了没?”
话音刚落,议事厅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许之一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沉重的铁疙瘩,水晶眼镜裂了一道纹,棉袍上满是黑色的机油。他大步冲到林昭面前,将铁疙瘩重重砸在桌上。
“户部的烂账我扔给手下了!跑死了四匹驿马赶回来。”许之一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透着近乎癫狂的烦躁,“侯爷,这破材料不行!大晋的棉麻全是废物!”
桌上是一台拆卸的小型蒸汽汽缸。
许之一拧开铜螺帽,抠出内部的灰黑填料。填料干裂变形,满是裂纹。
“定海号主汽缸运转不到四百里,密封就成这样。”许之一咬牙切齿,“油浸棉麻填料根本扛不住高温高压。一旦漏气,蒸汽动力折损七成。解决不了密封,铁甲舰就是一堆废铁。”
秦铮皱眉:“蒸汽机没用了?”
“缺东西。”许之一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褐色软质材料,甩在桌上。这东西带着腥甜味,弹性极佳。“红毛夷盖伦船上拆下来的水密封条。耐高温、耐磨,裹在汽缸活塞上,漏气率能压到一成以下。”
“橡胶。”林昭双指捏住材料。
“红毛夷管这叫弹性树脂。”许之一紧盯着墙上的万国全图,“只长在赤道密林里。”
林昭走向地图,拔出匕首,刀尖沿大晋海岸线南下,穿过琉球、吕宋,钉在一条狭长海峡上。
满剌加。
“距吴淞口四千三百里。”林昭语气平缓,“顺风顺流,定海号二十天可达。那里有红毛夷据点和橡胶林。”
许之一展开一张草图。图上是一艘巨型铁甲舰,侧舷布满炮口。
“密封解决,功率翻四倍。这东西造出来,我能用炮弹轰开红毛夷的老家。”
林昭收刀入鞘。
“大同交给你们。”他看向众人,“我去吴淞口。定海号检修完毕,即刻南下。”
“侯爷如何去?”秦铮问,“大运河封锁,官道需过居庸关。”
林昭推开窗户。
后院传来低沉的金属轰鸣。一条铁轨从神灰局延伸至城外,轨道上停着一台蒸汽机车,浓黑煤烟直冲云霄。
“测试段只有三十里。”许之一扯出狂热的冷笑,“但三十里足够让侯爷见识真正的铁马。轨道尽头备有快马,四百里通州,误不了船。”
“走。”
半个时辰后,林昭带护卫登上蒸汽机车。汽笛长鸣,铁轮摩擦铁轨发出尖啸,机车喷吐黑烟向南疾驰。
城头上,刘弘目睹这超乎常理的速度,惊得说不出话。秦铮沉默注视黑烟消失在地平线。
三日后,吴淞口。
定海号泊于干船坞,工匠正修补生铁防盾。林昭踏上甲板,海风带起咸腥味。他将万国全图铺在舷墙上,手指停在那个用红色船锚标注的满剌加据点。
“许之一。”
“在。”
“给你十天修好汽缸。十天后,定海号南下。”
许之一未多言,转身投入检修。
同一时刻,吴淞口外围的芦苇荡里,一艘乌篷小船借着涨潮的江水无声滑入港汊。
船舱阴影中,一名穿灰布短褐的瘦削男人缓缓抬头。
他目光越过定海号,精准锁定造船厂内林昭的背影。
男人干枯的手指翻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黑铁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