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
夜风从通风口灌进矿道,夹杂着硫磺与煤灰的刺鼻气味。苏十三蹲在矿区外围一座废弃的碎石棚里,嘴里嚼着半根风干的牛肉条,目光死死钉在暗处。
他在此地趴了六天。
六个名字,林昭走前亲手写在纸上交给他。苏十三把这六个人的吃饭时辰、出恭习惯、跟谁多说了一句话,全刻在脑子里。前四天,六个人规规矩矩,毫无异常。
第五天,有两个人的步子变了。
测绘组的陈七,每天收工后固定往北走回军户区的窝棚。但从第五天起,他绕道往西多走了一百二十步,路过通风口外的柴垛。走过去,不停留,但左手会碰一下腰带。
另一个是矿场的记账员赵四。这人白天核对矿石出库数目,晚间固定在帐房里盘账。但第五天半夜,他出帐房小解,蹲的位置比平时偏了三丈,刚好能看见通风口的栅栏。
苏十三按兵不动。林昭交代过,装得越像,越好抓。
今夜是第六天。
亥时二刻,陈七照例收工往西绕路。这次他在柴垛前停步。
苏十三嘴里的牛肉条停止咀嚼。
陈七蹲下身,从柴垛底下抽出一包油纸。动作极快,整个过程不到三息。他将包裹塞进棉袄前襟,低头直奔通风口。
同一时刻,帐房方向,赵四的身影从侧门闪出。他怀里抱着一个陶罐,罐口用湿布封死,走路姿势僵硬,那东西分量极重。
两人一前一后,在五号矿坑的三号通风口汇合。
苏十三吐掉嘴里的牛肉渣,无声站起。
通风口的铁栅栏前,陈七已经蹲下。他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卷浸透桐油的粗麻绳和几块指头大的黑色药块。赵四跟上来放下陶罐,掀开湿布,罐内是稠黑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松脂味。
引火物。
这些东西一旦顺着通风口灌进矿道,五号矿坑常年积聚的煤尘遇上明火,整座矿山会从内部彻底炸开。
陈七的手指刚碰到栅栏的插销。
一只干枯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陈七。”苏十三的声音从他耳后飘来,平淡无波,“你手上沾的桐油味儿,三天前我就闻到了。”
陈七反应极快。他左手从袖中滑出一柄三寸短刃,反手向后猛扎。
苏十三侧身避开刀锋,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铁钩,精准戳入陈七右手腕内侧。指尖抵住筋腱,横向发力猛扯。
一声细微的脆响。
陈七的短刃脱手落地。他整条右臂从手腕到指尖瞬间失去知觉,五指痉挛张开,彻底废了。
赵四见状转身就跑。
三步外的暗处,一根绊马索瞬间绷直。赵四脚踝被勒住,整个人扑倒在碎石地上,门牙磕掉两颗。他挣扎翻身,迎面撞见苏十三手里那把生锈的柴刀。
刀背砸在赵四的左手腕上,骨头碎裂。紧接着苏十三翻腕,柴刀尖精准切断赵四右手腕内侧的两条主筋。
赵四发出一声走调的惨叫,被苏十三一把捂住嘴按进泥里,顺手抓起两把煤渣混着冻土,粗暴地糊在赵四往外喷血的手腕上,再用麻绳死死勒住小臂止血。“叫什么。”苏十三像拖死狗一样将两人拖进碎石棚,“你们的手废了,但嘴还能用。在血流干之前,最好把我想听的都吐出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铁签子,在陈七眼前晃了晃。
“我问,你答。一个字不对,我把这玩意从你指甲缝里钉进去。”
陈七满头冷汗,咬紧牙关不吭声。赵四已疼得面色铁青,嘴里呜呜乱叫。
苏十三并不着急。他蹲下身,拉过陈七的左手,将铁签尖端抵在大拇指的指甲根部。
“京城谁接你的线?”
铁签缓缓发力。
两刻钟后,苏十三提笔蘸墨,将口供一字不漏地写在羊皮纸上。写完,绑在信鸽腿上放飞。
鸽子扑腾翅膀往南飞,直指吴淞口。
吴淞口,造船厂。
天际泛起鱼肚白。
林昭站在工棚的长条木桌前,面前躺着那具南院死士的尸体。死士的灰布短打已被剥去,裸露的上身在晨光里呈现出灰败的铁青色。
许之一推了推那副新换的水晶眼镜,拎着一把切割铜管的薄刃小刀,像打量一台生锈机器般绕着尸体转了两圈。“侯爷,这人的脏腑腠理有点意思……”许之一用刀尖戳了戳死士鼓胀的小腹,“服那等烈性毒药暴毙的,五脏六腑该是被毒气灼得先化脓水再发僵。可他这肚皮绷得像蒙了牛皮的鼓,硬得太不合常理了。”
林昭抬了抬下巴示意动手。
许之一深吸一口气,小刀顺势划开。
切口翻开,一股腐臭混着苦杏仁的气味冲出。许之一皱了皱鼻子,用铜镊子拨开肠道,动作干脆利落。
铜镊子碰到硬物。
许之一将其夹出,在清水盆里涮净。“吞进去的。”许之一将东西递给林昭,“蜂蜡完好,没被胃酸腐蚀。进肚子不超过两个时辰。”
一枚鹌鹑蛋大小的暗红色蜡丸。
林昭接过,指甲掐破蜡壳。里面藏着一片卷得极紧的油纸,字迹细如蚁脚,用的是矾水密写。
许之一端来燃着的酒精灯。林昭将油纸凑近火焰烘烤,透明的矾水字迹逐渐显出淡褐色。
内容极短,字字透着杀机。
“甲组十二人,水路。目标,定海号主锅炉进气阀。乙组八人,陆路。目标,煤仓。丙组六人,船厂。接应。丁组三人,已入坞。首要击杀目标人。次要,引爆锅炉。”
丁组三人。死在面前的这个是丁十七。
另外两个在哪?
林昭将油纸摆在桌上,手指按住“主锅炉进气阀”几个字。
“许之一。”
“在。”
“定海号的进气阀在什么位置?”
“底舱左舷第三肋骨架后方,紧贴主汽缸。那个位置的包铁最薄,为了散热。如果有人把炸药塞进进气管道……”
许之一的声音戛然而止。
锅炉爆炸。蒸汽机报废。定海号变废铁。大同将失去出海的能力。
林昭将油纸折好收入袖中。面无表情,但转动玉扳指的速度慢了半拍。
“他们不是来杀我的。”林昭声音极轻,“杀我是顺手。赵承乾真正要毁的,是这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