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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34章 五万两千人
    他跟苏安同在林大人手下同事了三年,太摸得清这老小子的脾性了。

    苏安那是苏家倾注心血砸出来的顶级大掌柜,浑身上下连头发丝儿都透着精打细算的铜臭味。

    你让他亏一百两,比活剐了他还难受。让他亏一千两,他敢当街上吊。

    眼下直接蒸发了十二万两现银,他不用“绝笔”,估计都不足以表达内心的崩溃。

    “苏大掌柜这波是把命都押上了啊。”

    宋濂把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暗袋。

    他心里门儿清,江南那帮贪如恶狼的盐商布商,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吃绝户。

    苏安能全须全尾地把货清空,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桌上那两摞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册子。

    左边一摞,封皮泛黄,端正的馆阁体写着《大同神灰局受益人员总册》。

    右下角,朱砂红笔标注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

    宋濂深吸一口气,随手翻开。

    “赵寡妇,女,二十六岁,原籍大同城南关。丈夫病亡后携一子流落街头。入纺织坊后月俸纹银一两二钱,坊中包三餐。”

    “孙大牛,男,四十四岁,原籍河北蔚州。因旱灾逃荒至大同,身无分文。入筑路队后月俸纹银一两八钱,现已置换良田三亩。”

    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名字。

    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段从人间炼狱里强行拔出来的鲜活人生。

    每一页的边角,都密密麻麻地盖着歪歪扭扭的签名,或者按着刺眼的红指印。

    右边那摞稍微薄些,封皮上是《吴县织造公会旧织户转型清册》。

    这份记录更是细致入微,每条底下还附着当地里长的红泥大印。

    “周大壮,男,三十七岁,原吴县手工织户。经公会安排转入蜂窝煤作坊,月入纹银二两。”

    “钱氏,女,四十一岁,原吴县织女。因新式织机推广失去手工活计,公会成立后转为新式织机操作工,月入由原四百文暴涨至纹银一两六钱”

    宋濂猛地合上册子,手掌死死压在封面上,指节隐隐发白。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宋濂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森冷。

    他将两摞册子规整好,起身扭了扭酸胀的脖颈。

    这两本册子,是林昭从千里之外的大同砸过来的重磅炸弹。

    但炸弹不能生着往城墙上丢,得先磨出引信,才能在朝堂上炸个满堂彩。

    天还没亮,他就打发人去了户部衙门后巷的公房,把陈木从热被窝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陈木赶到时,眼屎都没擦干净,满肚子起床气。

    “宋大人,您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吗?鸡都没叫呢!”

    “知道。”

    宋濂反手将房门关死,门闩咔哒落锁。

    “叫你来算账的。”

    一听算账俩字,陈木骨子里的职业病犯了,瞬间精神抖擞。

    他是户部金部司的主事,天生就是跟数字死磕的命。

    让他去酒桌上逢场作戏他能当场装死,但让他盘账,他比谁都亢奋。

    啪!

    宋濂把两摞册子拍在他面前。

    “这是大同和吴县的生死账,人名和数目都是铁板钉钉核实过的。你的活儿很简单——把最要命的核心数据抽出来,浓缩成三页纸。”

    “三页?”

    陈木翻开第一摞册子的封皮,扫了两眼,看宋濂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宋大人,这玩意儿少说得上万条流水……”

    “不然大半夜找你来喝茶?”宋濂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茶。

    “换别人,三天也理不出头绪。你要是今天卯时前拿不出来,以后也不用理了,因为你我二人的脑袋,明天就得齐刷刷挂在午门上。”

    陈木眼皮狂跳,二话不说,一头扎进了账本里。

    两个时辰。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翻飞的纸张声,以及算盘珠子拨得快要冒火的“噼啪”脆响。

    宋濂绝不插手,只在旁边默不作声地递上一块新墨。

    第一页出炉时,陈木的呼吸还算平稳。

    大同神灰局三年,吸纳矿工四千七百人,筑路工三千二百人,纺织工两千一百人,窑厂及杂工七千余人。

    来源清晰明了,流民、逃荒灾民、退伍残兵、破产佃户。

    陈木在每个数字下方重重划了横线,标明了来路比例。

    老账房干这活,简直是降维打击般丝滑。

    第二页同样利索。

    吴县织造公会旧织户转型明细,从手工干到机工,月俸从几百文暴涨到几两银子,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可算到第三页时,陈木停住了。

    他捏着沾满浓墨的狼毫,笔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迟迟落不下去。

    “卡壳了?”宋濂抿了口凉茶。

    “宋大人,您让我算的是……这盘棋受惠的总人口?”

    “按一人养三口的标准,往上推。”

    陈木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算盘上飞速拨动了几下,收珠。

    再拨,再收。

    最后,他把毛笔重重磕在砚台上,两只手掌死死压着桌面,手背上青筋暴起。

    “五万二千二百六十三人。”

    报出这个数字时,陈木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宋濂没接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木在户部熬了十二年,经过他手的赈灾银、九边军饷,少说也有几千万两。

    他从不会被一串天文数字吓住。

    但今天不一样。这格局,瞬间开到了天上。

    这根本不是银子,是命。

    五万多条活生生、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命!

    三年前,他们是路边的枯骨,是野狗嘴里的烂肉,是随时会倒毙在风雪里的行尸走肉。

    而现在,这些人有饭吃,有房住,有衣服穿,甚至家里的孩子能进学堂念书!

    可朝堂上那帮锦衣玉食的老爷们,正满嘴仁义道德地,要砸烂这五万人的饭碗!

    陈木死死盯着账本,眼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邪火与憋闷。

    “宋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三页纸要是递到朝堂上,怕是能活活噎死那帮清流御史。”

    宋濂站起身,将那三页纸拎起来,轻轻吹干墨迹,折叠妥当塞进袖口。

    “噎不死。”宋濂嗓音极冷。

    “但至少能崩碎他们满嘴的大牙,让他们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走到门口,宋濂顿住脚步。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敢漏出去半个字,陈大人,你就准备回老家刨土吧。”

    陈木苦笑一声,拱了拱手。

    “得嘞,下官嘴上着了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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