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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35章 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宋濂把那三页能掀翻朝堂的纸揣进怀里,大步迈出书院。

    外头夜色浓得化不开,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拉肉。

    他紧了紧棉袍,七拐八拐钻进了帽儿胡同。

    客栈后院的灯还亮着,老周像尊门神似的守在门口,见他来了,利索地推开门板。

    “人呢?”

    “都在后头,吃饱了正睡着。这帮人嘴严得很,就是饭量大点。”

    宋濂点点头,随手抛过去一小锭碎银。

    “把人叫醒,中间那屋集合。”

    老周掂了掂银子,转身去敲门。

    不多时,十三个人揉着眼睛,缩手缩脚地挤进了正屋。

    男女老少都有,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身上那股子常年在地里刨食的粗糙劲儿。

    矿工的手指粗得像老树根,织工的指腹磨出了厚老茧,扛活的连肩膀都是歪的。

    宋濂环顾一圈,没急着端官架子。

    他拖了张矮凳坐下,拿簪子挑亮了油灯的灯芯。

    “我姓宋,是你们到京城后第一个要打交道的人。”他语气不温不火,像在拉家常。

    “叫什么,哪儿来的,不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十三双眼睛齐刷刷盯了过来。

    “你们是做什么营生的?以前一天能吃几顿?现在呢?”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敢先吭声。

    刘铁柱大马金刀地坐在最前头,使劲抠着指甲缝里洗不掉的煤灰,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问谁?”

    “一个一个来。你先说。”

    刘铁柱搓了搓膝盖,嗓门发闷。

    “俺河北蔚州的。前几年大旱,地皮裂得能吞下脚丫子,草根都让人刨绝了。村里死绝户的不知多少,俺爹娘也没熬过去。”

    “后来就逃荒,想往北找口活路。爬到大同城门底下的时候,两眼冒金星,直接趴雪地里等死了。”

    “是矿上的人把俺拖回去的。给了一碗粥,烫嘴,可俺顾不上吹,直接顺着嗓子眼倒进胃里。”

    刘铁柱停住了,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那碗粥,这辈子俺喝过最香的。”

    宋濂没插话,静静听着。

    “后来就在矿上卖死力气。扛石头、推铁车,脏活累活全包。一个月二两银子,管饭管住。去年涨了,四两。”

    他摊开左手给宋濂看。

    满掌的厚茧,虎口还横着条骇人的旧疤。

    “俺媳妇在坊里颠勺。去年给俺生了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那一嗓子嚎得,房顶都能掀了。”

    说到孩子,这个糙汉子咧开嘴笑了笑,旋即又死死绷住。

    “大同城外俺起了两间大土坯房。虽说不大,可那是俺自己的。这辈子头一回,像个人一样有个窝了。”

    宋濂在小册子上飞快记了几笔,点点头:“下一个。”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黑瘦汉子,筑路队的。

    他嘴笨,翻来覆去就几句话,老家遭了水灾,扒着门板漂了三天捡回条命。

    进了大同筑路队,一个月一两八钱现银,如今已经在城外置了三亩薄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底色却出奇的一致。

    天灾,逃荒,濒死。

    最后被一碗热粥、一份活计、一月工钱,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了人间。

    宋濂一个字没改,一句话没加,就在那儿听着。

    他太清楚了,这种带着血泪的真实,比朝堂上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致命。

    轮到杨二娘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三十出头,脸上刻着比年岁更深的褶子,两只手局促地搓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俺男人被抓去修河道,没回来,就送回来一张破草席。”

    她声音很轻,透着股怯弱。

    “俺带着俩娃一路要饭到吴县。大的七岁,小的才三岁。饿得眼睛发绿的时候,俺真动过把小丫头送人的心思。”

    说到这儿,杨二娘的嘴唇止不住地打颤。

    “后来织造公会招人,说会弄那新机器的,月月发现银。俺没碰过,但俺拼了命地学。师傅带了三天,俺就上手了。”

    “现在一个月三两二钱。”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底气。

    “俺大儿子,现在在社学里念书!”

    这话一出,杨二娘的眼泪决了堤。

    她没嚎,就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金豆子砸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

    屋里没人出声。

    刘铁柱偏过头,狠狠抽了下鼻子。

    旁边几个粗汉也都垂着脑袋,使劲眨着通红的眼。

    宋濂等了很久,等杨二娘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才轻声问。

    “孩子念书,花费大吗?”

    “社学不收束修。”杨二娘抽噎着。

    “笔墨纸砚都是公会发的。俺就管天天给他烙个大饼带去。”

    宋濂搁下笔,册子合上了。

    十三个人全部说完,外头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宋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目光扫过面前这十三张粗粝的脸庞。

    “明天,可能有人带你们去一个很大的地方,问你们话。”

    十三个人面面相觑,透着本能的敬畏。

    “不用怕,也不用编瞎话。谁问什么,就答什么,把你们过的日子原原本本倒出来就行。”

    宋濂语气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但有件事我得兜个底,京城有些坐大轿的老爷们,觉得你们用的机器是祸害,正盘算着把机器全砸了。”

    话音一落,屋里的空气像被瞬间抽干了。

    “砸了之后,你们回哪去,过什么日子,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刘铁柱腾地一下站起身。

    矮凳在青砖地上“喀啦”拉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他死死攥着拳头,一言不发。

    可那双常年被煤灰糊着的眼睛里,却真真切切地烧起了一把吃人的邪火。

    杨二娘也站了起来,眼泪早就干了,嘴唇抿成了一道凌厉的刀锋。

    其余十一人接连起身,有的攥着粗布衣角,有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没一个人开口咆哮。

    但这沉默的底色,比任何嘶吼都沉重万倍。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宋濂看着这群沉默的泥腿子,头皮一阵发麻,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林昭远在千里之外,为何非要不惜血本调这些人进京。

    这帮高高在上的满朝朱紫,这次怕是要踢到大晋朝最硬的一块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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