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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33章 泥腿子进京
    京城南城,帽儿胡同。

    这条巷子窄得连两辆马车都错不开身,尽头藏着一间连招牌都懒得挂的破客栈。

    门板漆皮剥落,窗户糊着发黄的麻纸,搁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界,要饭的乞丐路过都得摇摇头。

    但苏家在京城的暗线老周,偏偏就挑了这儿。

    入夜后,他跟做贼似的,领着十三个人摸黑钻进了后院。

    老周手脚麻利地把他们塞进三间屋里,关死门窗,又让伙计端了几盆烧得通红的炭火进去。

    “吃的喝的管够,谁也别迈出这门槛半步,把嘴缝严实了。”

    撂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老周转身就走。

    矿工刘铁柱大马金刀地坐在门槛上,手里掰着一块硬得能当暗器使的干粮。

    他那十根手指头粗得像老树根,指缝里嵌死的煤渣怎么洗都洗不掉。

    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贼眉鼠眼地压低嗓音。

    “铁柱哥,这到底唱的哪一出?咱从大同颠簸了十来天,连个响屁都不让放?”

    刘铁柱把干粮一掰两半,分了一半递过去。

    “我上哪猜去。”

    “那你就不哆嗦?万一那帮人把咱当猪仔卖了呢?”

    刘铁柱用力嚼着干粮,从鼻孔里嗤了一声。

    “脑子里装的都是豆渣吗?你见过哪个大主顾,花这海量的真金白银把人从两千里外拉过来,就为了卖窑子里?图啥?”

    瘦高个被怼得哑口无言。

    隔壁屋传来几声小娃娃的啼哭,紧接着是女人轻柔的哼唱声。

    刘铁柱听着那动静,腮帮子嚼干粮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三年前那个能冻死狗的冬天。

    大同黑山沟刚开矿那阵,他饿得连树皮都啃秃了,整个人缩成一把干柴。

    就在他以为得下地府报到的当口,一个腰间挂着苏家牌子的管事,往他手里塞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稠粥。

    那粥烫嘴,他也顾不上,呼噜噜直接倒进胃里。

    那股子从心窝里暖起来的滋味,他这辈子死都忘不掉。

    后来他进了矿,扛石料、推矿车,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累得活脱脱像条死狗。

    可到了月底,手里实打实捏着二两白花花的银锭子!

    矿上管饱管住,逢年过节还大方地多发半个月工钱。

    老娘吊命的药钱有了,媳妇也不用在数九寒天去冰窟窿里给人洗衣服挣铜板了。

    去年开春,他硬是攒够了钱,在大同城外起了两间齐齐整整的土坯房。

    他媳妇看着新房哭得背过气去,说嫁他十年,总算是有个能叫家的窝了。

    这一切,全是从那碗烫嘴的粥开始的。

    所以,当老周亮出那块熟悉的腰牌时,刘铁柱连个磕巴都没打,卷起铺盖卷就跟来了。

    后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老周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个半人高的大瓦罐。盖子一掀,一股浓郁霸道的肉汤香味瞬间炸满整个院子。

    “别啃那破石头了。”

    老周把瓦罐重重搁在石桌上,又从怀里掏出十几个暄腾的粗面大馒头码好。

    “先造饱肚子,明儿一早有人来见你们。”

    刘铁柱抽了抽鼻子,一把扔下手里的半块干粮,直勾勾地盯着老周。

    “老哥,给句痛快话,到底叫俺们来京城干啥?”

    老周舀了一大碗肉汤递过去,眼神闪烁了一下。

    “有位大人发了话,让你们来说实话。”

    “啥实话?”

    “到了地方,你就懂了。”

    刘铁柱双手接过海碗,低头猛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得他眼眶直发酸。

    没错,跟三年前那碗粥,是一个味儿。

    三间屋子的门缝里陆续探出脑袋,十三个人围着石桌狼吞虎咽起来。

    没人搭茬,院子里只剩下撕扯馒头和吸溜肉汤的动静。

    院墙外,京城的更鼓沉闷地敲了三下。

    帽儿胡同另一头的死胡同里,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懒洋洋地靠着墙根,嘴里叼着根枯草。

    他冷眼瞥了下客栈后院的灯火,转身就准备融入夜色。

    这是魏进忠手底下放出来的恶犬。

    东厂的眼线无孔不入,尤其在这条胡同,更是盯得死死的。

    但这只恶犬今晚注定回不去交差了。

    因为在回去的窄巷里,一个卖夜宵馄饨的干瘦老头拦住了他,笑眯眯地往他怀里塞了一包碎银。

    老头笑得满脸褶子:“陈公公体恤下属,让您今晚歇个脚,明儿太阳晒屁股了再去交差也不迟。”

    探子在手里掂了掂那包银子,足有五两重。

    他利索地吐掉草棍,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扭头就扎进了旁边的酒馆。

    五两银子,足够买他今晚当个彻底的瞎子了。

    后院里,刘铁柱一口气干干了第三碗汤,把空碗重重磕在桌上,胡乱抹了把嘴。

    “铁柱哥,你说那位大人让咱说实话,到底说啥实话?”

    瘦高个吃饱了撑的,又凑上来碎碎念。

    “实话?”

    刘铁柱咧开嘴笑了,露出漏风的门牙。

    “实话就是,三年前老子差一口气就饿死了;现在老子一个月挣二两现银,盖了敞亮的大房子,养活了老娘媳妇,还生了个大胖小子!”

    “这他娘的,还不够实吗?!”

    瘦高个愣了愣,随后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够,太够了。”

    夜色深沉如墨。

    帽儿胡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唯独这间没名没姓的客栈后院,还吊着一抹微光。

    十三个从大晋最底层的烂泥里爬出来、平日里连正眼都没人瞧的泥腿子,挤在三间漏风的破屋里,裹着薄被,睡得震天响。

    他们不懂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也不懂明天等待自己的是哪门子刀光剑影。

    他们只认一个死理:谁给他们热汤喝,谁让他们活得像个人,他们就把心掏给谁。

    而对于这些被时代车轮碾压的草根来说,兜里那几两碎银子,就是他们唯一拿得出的、比刀剑还锋利的实话。

    ……

    书院东厢房,油灯熬干了最后一滴灯油,灯芯上爆出个铜钱大的灯花。

    宋濂直挺挺地坐在长案前,面前摊着两封刚拆火漆的密信。

    第一封是飞鸽传回的,林昭亲笔手令。

    他已经逐字逐句盘了三遍,接下来的杀招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明路。

    第二封,是跟那堆要命的底账一起送来的,苏安亲笔手书的字条。

    信纸只有巴掌大小,字迹狂乱。

    “江南仓储已清七成三,松江剩余三成正强行割肉出货,预计血亏十二万两。苏安绝笔。”

    宋濂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两个字上。

    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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