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边关打两场灭国级的硬仗,够修三条连通九边的水泥路,够把大同那种烂透了的边镇砸成北境最大的粮仓。”
他顿了顿,话锋陡转,直刺人心。
“但不够让在座各位,越过那张轻飘飘的世家举荐信,升哪怕半个品级。”
屋里的气氛一下压抑到了极点,好几个人把头死死低了下去。
陈木攥紧了膝盖上的官服,强忍着没发作。
林昭没再继续撒盐。他伸手拿过宋濂那本起了毛边的册子,翻到中间,直接推到桌子中央。
“这里记着的,是各位如今占着的茅坑,和你们手里捏着的烂账。”
几个人凑近一扫,脸色当场变了。
上面根本不是什么履历,而是他们这三年经手的要案、理过的错账。
每一笔,都精准踩在各大衙门的雷区上。
陈木猛地抬头盯住林昭:“你让宋大人记这些,是为了今天埋线?”
“埋不埋线,不重要。”林昭一把将册子收回,“重要的是,这些筹码现在能怎么变现。”
此话一出,屋里几个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林昭扫了一眼炉子里忽明忽暗的炭火。
“我说四个字,各位过过脑子:实干兴邦。”
听到这话,几个人嘴角一抽,差点扯出一个苦笑。
这种大话,平时听尚书郎中们吹嘘也就罢了,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提?
但林昭下一句话,直接把这种念头踩碎了。
“我没闲工夫跟你们谈什么家国大义。”
“这种场面话你们听了三年,结果呢?边听边看着那帮二世祖踩着你们的脸升官发财。有用吗?”
角落里有人没憋住,发出一声短促又压抑的惨笑。
林昭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厉:“你们的痛点,是空有抱负却没资源往上爬。而我的痛点,是在地方上大权在握,但在京城这盘棋上,缺几张能替我发声的嘴。”
他手指点着桌面。
“咱们这叫资源互补,说白了,就是合伙做一门生意。”
“合伙”两个字一出,满堂死寂。不是不心动,是摸不透这笔生意的代价到底有多大。
林昭也不急,往后一靠,把主场交给了宋濂。
宋濂默契地掏出另一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直接推到众人眼前。
“这是神灰局过去三年的利润分账。”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这些曾经穷得啃冷硬馒头的同窗。
“在座各位,凡是当年拿过书院资助的,从今往后,领的不再是助学金,是分红。”
宋濂一字一顿,把账面上的巨额数字念了出来。
靠墙的一个官员没控制住,“嘶”地吸了一大口凉气。
旁边几个人看清白纸黑字上的金额后,眼睛当即就红了。
这串数字,比刀剑还锋利,比圣旨还管用。
宋濂啪地合上册子。
“林大人发话了,这笔钱叫‘润笔费’。往后一年一结,不是施舍,是各位占的神灰局原始股。”
屋里彻底安静了,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大家都在心里疯狂盘算自己能落多少。
陈木目光钉在桌面。
他一个正七品主事,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俸禄加点补贴顶天了四十两。
宋濂刚刚念出的分红额度,相当于他不吃不喝干满二十年的总和!
这特么叫润笔费?这简直是用金山砸脸!
但诱惑再大,也没人敢轻易去碰。
能在官场熬下来的,都知道一个死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往往包着穿肠剧毒。
靠门口的工部官员,端着茶盏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炉子里的炭火又“啪”地爆了一下。
翰林院那边的位子上,终于有人站了起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高个子,身上的青布官袍旧得发灰。
他站定后,先下意识地理了理袖口。
宋濂认得他,翰林院检讨,周正。
周正迎上林昭的目光,没绕弯子:“林大人,您要我们做什么,能给个准话吗?”
他咬了咬牙,干脆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这钱没人不眼红,但拿了这笔钱,咱们可就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这话一出,屋里众人有的低头装死,有的端茶掩饰。
周正问出了所有人最怕、却又最想问的核心利益。
林昭没有不悦,反而看了周正一眼。
“你在翰林院检讨这个冷板凳上,坐了几年?”
“四年。”
“四年修书。”
林昭没往下说,故意停顿了两秒,留足了压迫感。
周正苦笑一声接了茬:“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那你自己估算一下,这破板凳你还能再坐几年?”
周正被问得哑口无言。
四年修书,天天给人抄注疏、写歌功颂德的文章。
考评年年得个“勤勉有余,进取不足”。
不是他没本事,是那帮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翰林卡死了晋升通道,没背景的寒门,根本挪不动。
结局不用想都知道,熬到头发白,熬到眼睛瞎,最后得个“积年老臣”的虚名滚回老家,连史书都不会留个名字。
林昭身体前倾,手肘压在桌面,气场全开。
“魏源现在要在户部查亏空,他不缺胆量不缺才学,缺的是大殿上有人替他摇旗呐喊!”
“我不是让你们去金銮殿上当喷子,更不是让你们当替死鬼去送人头。”
“我只需要你们在恰当的节点站出来,递出准备好的折子,把火拱到位。”
他目光冷冽,掷地有声:“这不叫结党营私,这叫政治博弈。你们没碰过这个圈子,所以不知道这玩法在官场还有个更俗的名字,”
“叫做青云直上。”
周正僵在原地,忘了坐下。
他很想拿圣贤书里的规矩反驳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格局得打开。
他想起了每次考评前,尚书府门前排着队送礼的马车,想起了那些凭着干爹、门生关系轻巧拿走实权的二世祖。
那才是真正的结党营私。
而他们,不过是在用魔法打败魔法。
说穿了,这官场上拼的,不就是谁背后站的人硬吗?
周正像是卸下了重担,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他没当场表忠心,但眼神里那股子认命和清高,已经被林昭碾得粉碎。
林昭收回视线,切入正题。
“接下来,说第二件事。”
“魏源推行新账法,那是去刨权贵们的祖坟。可这事一旦干成,六部的财政大权、银子怎么流、谁吃肉谁喝汤,规矩全得重写!”
他屈指敲了敲桌上的册子。
“户部的亏空烂了几十年,到底谁在做假账,谁在负责掩护,银子最后流进了哪位大佬的私库。我需要确切的名单,精确到每一个铜板!”
听到这话,陈木一下抬起了头。
他在户部就是干算账的苦力,这三年经过手的糊涂账数不胜数。
哪笔是真亏,哪笔是注水,他门清。
可他不敢吭声,说错一句话,第二天可能就会被找个借口剥去官皮。
他把这些烂账憋在肚子里整整三年,憋得自己快疯了。
林昭直直地对上陈木的眼睛,眼神如鹰。
“你手里掐着这本黑账,我知道。”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
林昭这是要逼他,把藏着的星火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