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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0章 魏公公懂了
    堂屋里的炭火只剩几块红斑,撑着最后一口气往外冒热气。

    最后走的是陈木。

    这人出门没说话,在门口顿了一脚,冲着堂上那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少年,规规矩矩地拱了手,一躬到底。

    门被带上,外头的风声隔绝在外。

    屋里重新静下来。

    宋濂坐在原位,盯着那个将灭的炉子看了会儿,才伸手端起早就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一口。

    三年了。

    他在京城这口大染缸里泡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脊梁骨虽然没弯,但心里那根弦早就绷到了极限。

    今晚这二十来号人,是他最后的家底。

    “林大人。”

    宋濂放下茶杯,嗓子沙哑,疲惫劲儿还没散干净。

    “火是点起来了,这帮人憋了三年,一旦动起来,那就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林昭靠在椅背上。

    “捅个窟窿好,透气。”

    “可魏源那边,光靠这二十几张嘴,不够。”宋濂转过头,眼神利了起来。

    “陈木手里的烂账是杀手锏,但咱们得有个由头把这账本递上去。硬递,那就是构陷,魏源还没洗清,陈木先进去了。”

    这也是今晚那帮人最怕的一关。

    怎么开这个头。

    林昭手里的剪子停了。

    “不用陈木递,也不用咱们在座的任何人递。”

    他把剪子搁在桌上,手指沾了点茶水,在干燥的桌面上写了一个名字。

    水渍洇开,转眼淡掉,但宋濂看清了。

    那张常年挂着假笑的圆脸瞬间僵住,像当头结结实实挨了一棒。

    “他?”

    宋濂声音不自觉拔高半调,赶紧压下去,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人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甚至可以说,他是恨不得魏源死的那波里头,站得最靠前的。”

    桌上的字已经干透,什么都没留下。

    林昭抽出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得像那个名字只是个物件。

    “他是不是咱们的人,重要吗?”

    宋濂噎住。

    “他想往上爬,比陈木他们更急,急得多。背后的大佬这次拿他当枪使,可他不想当弃子。”

    林昭站起身,走到将灭的炉子旁,拿起火钳拨弄了两下。

    几颗火星子噼啪爆开,落在灰烬里,一闪就没了。

    “既然都要捅刀子,为什么不借他的刀?”

    宋濂盯着林昭的背影。

    那身形单薄,昏暗的光线下看着还像个没长成的少年,但那种把人心往棋盘上摆的冷意,让这间本就没什么热气的屋子又凉了几分。

    “借刀杀人,刀若反噬怎么办?”

    “那就在他反噬之前,把刀折了。”林昭扔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

    “宋濂,你在京城熬了三年,该学的不是怎么做个好官,是怎么做个赢家。”

    宋濂沉默了挺久。

    他看着那个已经看不出字迹的桌面,脑子里快速转着那个人的履历、性格、软肋。

    越往深里想,后背越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险棋。

    但也是绝棋。

    “这事,我不告诉陈木他们?”

    “不用。”

    林昭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这帮读书人还有点风骨,知道咱们在跟那种人做交易,心气儿就散了。他们只要知道冲锋陷阵就行,这脏活,咱们来干。”

    宋濂看着林昭走进夜色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年轻的大人,比三年前更看不透了。

    那时候林昭是把人心当棋子。

    现在,他是把人心当柴火,该烧就烧,眼都不眨。

    次日一早,天色还挂着层薄霜气。

    魏进忠的私宅在内城,一处不大的花厅,格局比御马监那头的值房简陋得多。

    院里种了棵歪脖子老槐,叶子落干净了,枝杈搭在墙头,零零散散挂着几片没掉完的枯叶,随风微微动。

    林昭进门的时候,魏进忠正端着个茶碗坐着烤火。

    没起身,先开口:“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无诏入京,不怕御史台?”

    语气不像质问,更像是在感慨一件他早就料到的事终于来了。

    林昭在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备好的茶喝了一口,不冷不热,正好。

    “我昨天在宫门外递了封折子,说来述职,顺路视察神灰路施工进度。”

    他把茶杯放回去。

    “御史台要参,先得说清楚神灰路哪里出了问题。”

    魏进忠扯了扯嘴角,没评这个答案,把手里的茶碗搁在矮几上。

    “你来找我,是为了魏源的事。”

    三年前,魏进忠说话是带着探的。

    哪怕是判断,也要在句尾吊个钩,等对方接。

    现在这句话落地,就是落地了,后头不等回应。

    中间差的,是三年。

    是一条神灰路,是互市里流水一样进出的银子,是他那桩玻璃生意撑起来的底气,也是他对林昭这个人,一点一点摸出来的底数。

    林昭没废话,直接说:“我需要你在皇上面前替魏源说话。”

    “不是现在。”他抬头,对上魏进忠的眼睛。

    “是等弹劾的折子堆到最多、皇上被那帮人烦得快要拍桌子的时候。”

    魏进忠没立刻点头,拇指慢慢摩挲着茶碗沿,眼睛落在炉子里的火上,想了好一会儿。

    “皇上要是问我,”

    “魏源上位,对谁有好处,我怎么答?”

    这问题问得很实。

    魏进忠在御前侍奉二十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赵衍从不吃那种大而无当的说辞。

    你跟他讲社稷,讲苍生,他听着,但他不信。

    他信的是具体的东西,谁得益,谁吃亏,这笔账到底落在哪。

    “对皇上有好处。”

    魏进忠摇头:“太大,不实。”

    “那换一种说法。”林昭手搭在膝上,坐直了。

    “魏源上位,户部那个账本就有人兜底了。那个账本里有多少笔钱流进了不该进的地方,皇上比我清楚。”

    魏进忠抬眼看他。

    大晋的户部账烂了几十年,不是没人知道,是没人敢动。

    不是不想动,是一没由头,二没动得了这个账本的人。

    魏源在户部推新账法,刀磨得够快,胆子也够大,但刀磨得太快,容易折。

    折之前,得有人在皇帝耳边说一句:这把刀有用,别让它断在鞘里。

    这话谁来说,说的方式,说的时机,比说什么更要紧。

    魏进忠在宫里这么多年,不知捋过多少人的脉,这条,他捋得出来。

    林昭这个角度切的不是道义,切的是皇帝始终想要、却始终找不到合适切入口的那根刺,文官集团的账,得有人替他攥住。

    账本,就是制衡。

    制衡,就是皇权。

    这个逻辑链扔给赵衍,不用解释,他自己会想通。

    魏进忠低头看了会儿炉子里的炭火,神情没变,但手边那杯茶,他顺手往林昭那边推了推。

    添了热水的,刚好的温度。

    那根一直在思量的弦,松了。

    他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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