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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8章 等的就是今天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濂说完那两个字,没再开口,两手搭在膝上,就那么坐着。

    三年,能做的都做了,能撑的都撑住了。

    这个摊子,他一个人接不住了。

    林昭把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盯着上头四十七个名字,扯了下嘴角,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就是笑了。

    “旗手是谁我知道。”

    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搁,“问题是,旗插在哪。”

    宋濂顿了一下。

    “白鹿书院在京城有个分院。”林昭抬眼。

    “东城,翰林院往北走三条街,那地方你去过吗?”

    “去过,前年还捐了笔修缮银子。”

    “就在那。”

    宋濂皱眉:“书院?”

    “地方干净,进出有由头,不惹眼。”林昭把册子往他那边推。

    “再说这帮进士里,有一半当年是书院资助过的,叫他们去那儿坐,不会起防备。”

    宋濂没接话,先把那本起了毛边的薄册子打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朱笔在名字旁边一个一个点过去。

    点完,他抬头:“十九个人能来。剩下的,有调外任的,有被御史盯上不敢乱动的,还有个称病在家出不来的。”

    林昭接过来,从头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停了一下,划掉一个名字。

    继续往下,又划掉第二个。

    翻到背面空白处,添了三个名字,把册子还回去。

    宋濂接过来,看清楚那三个名字,表情动了一下。

    “这三个——”他停顿了一秒。

    “两个在刑部,一个在工部,走动起来不自然,让人看出门道。”

    “以同年聚会的名义叫他们来。”林昭站起来,往窗边走了两步。

    “刑部那两个,让他们把近三年的外调记录带上。工部那个,拿一份水利图卷,说是找同僚请教。”

    宋濂低头看那三个名字,停了好几秒。

    “林大人,这不只是见面。”

    “你现在才想明白。”

    屋外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

    林昭没有解释那三个人有什么用,宋濂也没有再问。

    当年第一笔助学银子托他送出去的时候,林昭也没解释过为什么非得找这几个人。

    有些事,要靠后来的事才能看懂。

    宋濂合上册子,把它压在砚台下。

    “什么时候?”

    “后天,午时三刻。”

    林昭把窗推上,转身出去了。

    ---

    后天。

    白鹿书院京城分院,东厢一进的待客堂。

    炉子烧着,烟道有点呛,隔段时间往外冒一口黑气。

    窗子开了条缝,凉风和炉气在屋里抢地盘,弄得不冷不热,坐着不踏实。

    二十来个人散着坐,基本都是青布袍子。

    有几个补丁打得规矩的,有一个补丁叠补丁,看上去像一群来蹭暖和地方的穷亲戚。

    官场里的人凑在一块,客气是最不缺的。

    你问最近怎么样,我说还凑合,你说衙门里也一般,大家都一般,就这么一般着,谁也没先说正事。

    都知道是谁叫他们来的。

    那笔助学银子,三年前就打过招呼,知恩图报这四个字,在场的人都懂。

    但林昭还没露面,没人摸得清今天的底线在哪。

    先开口的容易踩空,所以就都坐着,喝茶的喝茶,看书架的看书架,偶尔搭两句没营养的废话。

    宋濂坐在前头,等所有人落座,才开口。

    没有铺垫,直接上数据。

    三年来六部升迁名单,寒门出身和世家出身的比例,前者升半级平均要熬多少年,后者要熬多少年,这中间差了几倍,用手指头都能算清楚。

    接着是那条新荐举规矩。

    无高官保举,按资历排。

    最后是一个具体的数字:在场二十人,按现行规矩熬满资历,能到正六品以上的,只有四个。

    说完,屋里没人接话。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靠墙第三个位置,一个下巴上有浅浅胡茬的年轻官员动了一下。

    户部主事,陈木。

    去年半夜哭着去敲宋濂门的,就是他。

    “宋大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堂里人少,全听见了。“叫咱们来,是要怎样?”

    七个字,问得简单。

    这句话底下压着的,是三年的憋屈,是被人踩着脸升上去的那个尚书干儿子,是那两箱换来实职的字画,是他那份扔进犄角旮旯、再也没人翻的考评。

    也有一点怕。

    这种聚会,一旦被人往“结党”上扯,个个都跑不掉。

    没人接陈木的话,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侧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就是开了。

    一个穿灰色常服的少年走进来,在上首的位子坐下,把搁在那里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抬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二十来张脸,有几个原本以为林昭应该是个成年男人的,看见这张脸,眼神明显走了一下神。

    衣服洗得干净,也不是什么贵料子。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是看着人,看得很稳。

    就是这样一个少年,坐在这帮熬了三五年仍是正七品的进士面前,既没亮官凭,也没搬出皇上的名头,连自我介绍都省了。

    旁边有人悄悄往宋濂那边瞄了一眼。

    宋濂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抬头。

    林昭等了三息,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各位在冷板凳上坐了多少年,今天算一算。”

    没人吭声。

    屋里闷得很,炉子里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子,噼啪一声,转瞬又归于死寂。

    林昭也不催。

    他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推到桌角,视线扫过一圈,最后稳稳落在了左侧靠窗的年轻官员脸上,户部主事,陈木。

    “你先说。”

    陈木后背一下绷紧,干涩地吐出两个字:“六年。”

    熬了六年,还是个垫底的正七品。

    林昭没评价,目光平移,点了下一个人。

    一圈轮下来,没人敢打马虎眼,每个人就硬邦邦地砸出一个数字。

    “三年。”

    “五年。”

    “八年。”

    直到靠门口那个沉默寡言的工部官员,把头埋得极低,闷声说了一句:“十一年。”

    林昭没去算,偏头看向宋濂。

    宋濂手底下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清脆的撞击声后,他停了手。

    算盘推到桌中间,上面的数字一目了然,九十三年。

    林昭指尖在算盘框上敲了敲。

    “九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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