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枭站在林昭身后不远处,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虽然身上那件囚服换成了稍微体面点的皮袄,脚踝上磨人的重镣也卸了,但他这脊梁骨,早就被这黑山沟的日子给压弯了,怎么也直不起来。
尤其是瞅见许之一手里捧着那个黑乎乎的玩意儿时,他的小腿肚子就开始疯狂转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生理性恐惧。
“都退后!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撒丫子跑!”
许之一在那边扯着破锣嗓子喊,手里举着个火折子,兴奋得脸都扭曲了。
“退到那边的山坳里去!谁要是跑慢了被石头砸成肉泥,工伤概不负责!”
山腰上的那帮苦力早就得了信,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扔了手里的铁镐就往山下冲。
朱成烈虽然嘴上对这“大炮仗”不屑一顾,但身体却诚实得很。
他跟着林昭乖乖退到了三百步开外的一处凹地里,还特意找了块大石头当掩体。
“三百步?”
朱成烈蹲在地上,嘴里还在碎碎念。
“至于吗?这距离,就是神臂弩也射不透,你这点黑粉还能把山给崩了?”
“老朱,捂耳朵。”
林昭没工夫跟他科普物理常识,直接做了个示范。
张大嘴巴,双手死死捂住耳廓。
旁边的秦铮二话不说,照做。
拓跋枭更是干脆,直接五体投地趴在了土里,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了一只受惊的鹌鹑。
朱成烈看着这帮人的怂样,撇了撇那一嘴的大胡子,为了面子,他倔强地没捂耳朵,只是眯起了眼。
远处。
许之一点燃了引线。
那引线长得很,滋滋地冒着火星子,活像一条要把地狱大门撬开的火蛇。
点完火,许疯子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两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没命地往回狂奔。
一息。
两息。
三息。
天地间一片死寂。
山谷里静悄悄的,连只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红石发出的那种渗人的呜呜声。
“哑火了?”
朱成烈乐了,紧绷的神经一松,刚准备张嘴嘲讽两句这雷声大雨点小的破玩意儿。
“轰——!!!”
朱成烈只觉得脚底下的地面像是活过来了,对着他的脚底板狠狠来了一记窝心脚。
他那一百八十斤的魁梧身躯,愣是没站稳,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座平日里硬得跟铁一样的山,突然猛地鼓了起来。
就像是山肚子里有什么怪兽要钻出来。
下一秒,崩裂。
一团黑红色的烟云,裹挟着数不清的尘土和碎石,瞬间吞噬了半个山头。
那烟云翻滚着直冲云霄,在半空中炸开,形成了一个狰狞恐怖的蘑菇形状。
碎石如雨,遮天蔽日。
那一块块磨盘大的巨石,被这股蛮力抛上了几十丈的高空。
“噼里啪啦!”
几块碎石像是流星一样,砸在三百步外的空地上,溅起一阵阵半人高的尘土。
直到这时候,那庞大的声浪才像是迟到的海啸,轰然撞进众人的耳朵里。
那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朱成烈只觉得耳膜像是炸裂了,脑瓜子嗡嗡作响,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几匹拉车的战马受了惊,嘶鸣着想要挣脱缰绳,四蹄乱蹬。
许久。
烟尘慢慢散去。
朱成烈依旧瘫坐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他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发直。
刚才还矗立在那里的半座小石峰,没了。
原本陡峭的山壁,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无数暗红色的铜矿石堆成了一个斜坡。
“这……这……”
朱成烈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顾不得拍,踉踉跄跄地往那边跑。
他冲到那个还冒着热气的深坑边缘,看着那一地碎裂的岩石,闻着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味。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一块还在发烫的断岩。
石头是热的。
烫手。
他的心却是凉的,拔凉拔凉的。
“这他娘的是人力能干的事?”
朱成烈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绝望。
他想到了大同那厚实的城墙。
那种包了青砖的夯土墙,在这玩意儿面前,能不能撑住一下?
撑不住。
那是纸糊的。
他又想到了边关那些蛮子引以为傲的石头碉楼,能不能挡住这一炸?
挡不住。
那就是个笑话。
“威力还行吧,马马虎虎。”
不知过了多久,许之一凑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这燃烧还是不够充分,你看那边,还有黑烟,说明配比里的碳粉稍微多了点。”
“还有这个定向爆破的角度,也是差点意思,浪费了不少劲儿,不然还能多炸下来几千斤。”
朱成烈骤然转头,死死盯着这个一脸嫌弃的疯子。
如果眼神能杀人,许之一现在已经被他剁成肉馅包饺子了。
“许疯子,你管这叫还行?”
朱成烈指着那没了半边的山头,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要是砸在人堆里,是个什么光景?”
“那就是一堆肉泥呗,还能是啥?”
许之一耸了耸肩,合上本子,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本来就是林大人让我弄来开矿炸石头的,又不讲究杀伤范围,只要劲儿大就行。”
“这要是在战场上用,还得改,还得加弹片,麻烦着呢。”
朱成烈不想说话了。
他觉得自己跟这帮神灰局的人根本不在一个世界。
在他们眼里,这种足以改天换地、让千军万马灰飞烟灭的力量,就跟过家家一样简单?
林昭这会儿也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刚才那一炸,不仅炸开了铜山,也彻底炸碎了拓跋枭心里最后一丁点的侥幸和尊严。
作为曾经呼啸草原的部落首领,他也算是个见过大场面的狠人。
可这种完全超出认知、并非人力所能抗衡的天威,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什么草原勇士。
什么弯刀快马。
在这雷霆面前,都是狗屁。
“拓跋枭。”
林昭的声音穿透了尚未散尽的尘埃,轻飘飘地落在拓跋枭的耳朵里。
拓跋枭浑身一抖,仿佛触电一般,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更加卑微地跪了下去。
“大人……奴才在。”
他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含了一把沙子,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你看,这石头虽然硬,但在神灰局面前,也不过是个笑话。”
林昭抬起脚,轻轻踢开了脚边的一块碎石。
“这只是用来开矿炸石头的。分量足,但也没什么技巧,粗糙得很。”
林昭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让人如坠冰窟的戏谑。
“你说,若是把这东西的分量减一减,装进铁壳子里。再让它飞进你们王庭的那几顶金顶大帐里……”
拓跋枭骤然抬头,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那是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他脑补出了那个画面。
无数开花弹落在王庭密集的人群中,落在那些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帐上。
没有什么能留下来。
不管是大汗,还是战马,都会变成和这石头一样的碎渣。
长生天护不住他们。
因为在这雷声面前,长生天也得跪下。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拓跋枭把头磕得咚咚响,额头全是血,却感觉不到疼。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那就是当好这神灰局的一条狗,一条最听话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