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军大帐,外头那股子火药味儿还没散干净,直往鼻孔里钻。
朱成烈一屁股把虎皮大椅坐得嘎吱响,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林老弟,咱们什么时候动兵?”
朱成烈的大手在桌案上拍得砰砰作响,震得茶碗乱跳。
“这黑火药太猛了!有了这玩意儿,别说是红石谷,就是杀到北海去,我也能把那帮蛮子的隔夜饭都给炸出来!机不可失啊!”
秦铮抱着刀站在一旁,虽然没吭声,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既然那是大炮仗响了,接下来就该刀兵相见,把那些以前骑在汉人头上拉屎的蛮子全给剁碎了喂狗。
这就是武人的逻辑,简单,直接,暴力。
林昭却没接这茬。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桌案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剪烛芯用的铁剪子,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团带着膻味的羊毛。
“打仗?”
林昭用剪子在那团羊毛上比划了两下。
“老朱,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咱们那一万斤钢换回来的家底,经得起几次冲锋?”
“那也不能干看着啊!”
朱成烈急了,大胡子直抖。
“难不成就用这把破剪子去捅死那帮蛮子?你指望剪子能破甲?”
林昭笑了笑,随手把那团羊毛往舆图上一扔。
灰扑扑的毛球滚了两圈,正好停在代表草原腹地的那一大片空白上。
“苏安。”
“在。”
苏安赶紧上前一步,耳朵竖得像天线。
“拟个单子,传到互市上去。”
林昭的声音透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算计。
“从明天起,神灰局大量收购羊毛。不论成色,只要是剪下来的绵羊毛,一斤毛,换五斤上好的江南精米。”
“啥?!”
苏安的绿豆眼瞬间瞪成了黄豆,那表情活像看见林昭在烧钱点烟。
“大人,您……您没发烧吧?”
苏安下意识想去摸林昭的额头,被林昭一巴掌拍开。
“一斤破羊毛换五斤精米?那玩意儿在草原上就是垃圾,扔泥地里都没人捡!”
“您这是拿着金饭碗去换那一堆破烂?这生意亏到姥姥家了啊!”
朱成烈更是听得眉头打结,那两道浓眉都要拧成麻花了。
“林老弟,你这是钱多烧得慌?那是蛮子!咱们不杀光他们就算仁慈了,你还要送大米给他们养膘?吃饱了来砍咱们?”
林昭没理会两人的震惊,他又补了一句更让人费解的。
“还有,记住一点。只要绵羊毛,不要山羊毛。”
“告诉那些部落,谁要是还在养那种吃草根的山羊,或者还在大规模养马,神灰局一粒米都不给。”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成烈挠了挠头皮,把头盔都顶歪了,一脸的懵逼。
“我说林老弟,这里头到底有啥说法?那山羊也是羊,咋就搞歧视呢?”
林昭放下剪子,手指在那幅舆图的草原位置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老朱,你打了一辈子仗,知道为什么草原上的蛮子总也杀不绝吗?”
朱成烈哼了一声:“那帮狗日的跑得快呗。一人双马,来去如风,咱们的步兵两条腿跑断了也追不上。”
“对,因为他们有马。”
林昭的视线落在那片辽阔的草原上,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绝户计”的寒光。
“草原上的草就那么多。养了一匹战马,就少养五只羊。养了一只吃草根的山羊,那片草场明年就得废。”
林昭转过身,看着朱成烈和苏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但内容却毒得让人心惊肉跳。
“我要用这五斤精米,把他们的战马,全变成绵羊。”
“绵羊温顺,吃的是草尖,不伤草根,但得人伺候,得剪毛,得转场。”
“只要他们尝到了羊毛换大米的甜头,谁还愿意去养那些既不能剪毛换钱,又吃得多、还费劲的战马?”
林昭随手拿起那把剪刀,在空中虚剪了一下,仿佛剪断了某个民族的脊梁。
“当这草原上漫山遍野都是只会叫唤的绵羊时,那些曾经骑射无双的勇士,手里拿的就不再是弯刀,而是这把剪刀。”
“他们会变成牧羊奴。”
“他们会为了护住那几只还没剪毛的羊,跟狼拼命,跟不听话的部落拼命,甚至……为了这点大米,跟神灰局拼命。”
“因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们不想饿死,不想再回到那个啃干肉、喝凉水的日子。”
这番话说完,帐篷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朱成烈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阳谋,是软刀子割肉。
这是把刀子裹在白花花的大米里,让人笑着吞下去,然后肠穿肚烂。
“这……这也太狠了。”
朱成烈喃喃自语,看着林昭那张年轻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书生比西北的风沙还要毒、
“林老弟,你这心……是黑透了啊。”
林昭没接这句夸奖,直接下了令:“带拓跋枭进来。”
没一会儿,帐帘掀开。
拓跋枭缩着脖子走了进来。
刚才那一炸,把他的魂都给炸飞了,这会儿走路腿还是软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看见林昭,他二话不说,直接跪在地上,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奴才……奴才叩见主子。”
林昭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沉甸甸的铜牌。
“拓跋枭,你在五号坑挖了几个月的煤,身上的油水也刮得差不多了。”
拓跋枭身子猛地一抖,以为林昭又要让他下坑,吓得连连磕头。
“奴才听话!奴才一定好好干!别把奴才扔回五号坑,那里头真不是人待的……”
“起来。”
林昭把那块铜牌扔在拓跋枭面前,当啷一声响。
“今天起,你不是甲字三千零一号了。神灰局新设了个职缺,叫‘神灰局驻草原特别宣抚使’,兼着‘红石谷荣誉矿长’的名头。”
拓跋枭愣住了,捧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铜牌,一脸的茫然。
这名头太长,他听不太懂,但那个“使”字,他是明白的。
那是官。
“苏安,把行头给他。”
苏安有些肉疼地拿出一套崭新的汉人丝绸长袍,那是上好的苏杭料子,在大帐的火光下泛着富贵的光。
“穿上。”
拓跋枭哆嗦着手,接过那件滑溜溜的衣裳。
他在草原上穿惯了粗硬的皮袍子,这丝绸摸在手里,让他觉得这双长满老茧的手粗糙得像砂纸。
他笨手笨脚地套上长袍,系上腰带。
那衣服并不合身,袖子有些长,把他的手都盖住了。
他站在那儿,像是一只被强行套上戏服的猴子,滑稽可笑,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悲凉。
林昭走到他面前,帮他把领口整理平整。
“拓跋大人,这身皮穿上了,以后说话做事,就得有个样子。”
“我要你回草原去。”
拓跋枭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听到了死刑判决。
回去?
那是死路啊!
他是个败军之将,是个投降了汉人的叛徒,回去只会被族人撕成碎片,拿去喂狼!
“主子!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拓跋枭膝盖一软又要跪。
“我在黑山沟挺好的,我给您训骆驼,我给您当狗……”
“哪怕回五号坑挖煤也行啊!求主子别让我回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