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很静。
林风那句话说完,就没人再开口。金鹏盯着地图,拳头攥得咯吱响。萧辰垂着眼,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梵清音捻着佛珠,嘴唇微动,无声诵经。
气氛沉得能拧出水。
“三年。”金鹏突然开口,声音发涩,“外边才过去三年,可咱们在坠神渊里……感觉像过了三百年。”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三百年的死里逃生,好不容易爬出来,就为看这个?”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染血的情报玉简。
萧辰没抬头,只是摩挲剑柄的手指停了一瞬。梵清音诵经的声音顿了顿,又继续。
“墨渊死了。”金鹏又说,声音更哑,“天堑关破了。人族十不存一。咱们出来这几天,看见多少逃难的?听见多少哭声?”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实木桌子轰然碎裂。
“老子受不了!”他低吼,“在渊里憋了三百年,就为出来看这个?!”
碎片飞溅,没人躲。
林风站着没动,只是看着地上那些碎裂的玉简,上面染着的血已经发黑。
“那你想怎么样。”萧辰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再冲出去,像在坠神渊里那样,见一个杀一个,杀到力竭,然后等死?”
金鹏转头瞪他:“那也比你在这儿干坐着强!”
“坐下。”萧辰说。
两个字,很轻,但金鹏身子一僵,拳头捏了又松,最终还是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萧辰这才抬眼看他:“在坠神渊,咱们能杀,是因为就咱们几个,打不过还能跑。现在呢?”
他指了指大厅外:“外头有三百万人,老弱妇孺占一半。他们能往哪儿跑?”
金鹏不说话了,只是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萧施主说得对。”梵清音停止诵经,睁开眼,那双眼里有悲悯,也有疲惫,“如今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我们得守,守到有转机。”
“转机?”金鹏惨笑,“哪来的转机?七大族叛了四家,寂灭教团那帮杂碎到处杀人,外头那些黑气你也看见了,沾上就疯——这他娘的还有什么转机?”
“有。”
林风开口了。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玉简,擦掉上面的灰,看了看,又扔回地上。
“什么转机?”金鹏盯着他。
“咱们还活着。”林风说,“墨渊前辈死了,天堑关破了,人族只剩这么点人——但咱们还活着。”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只要还活着,就有转机。”
大厅里又静了。
半晌,萧辰问:“你想怎么做?”
“守。”林风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不周山主峰的位置,“不周山是人族祖地,有上古大阵残存。咱们依托大阵,以点带面,能守多久守多久。”
“守到什么时候?”金鹏闷声问。
“守到我把《万化源诀》推演到大成。”林风说,“守到我把不灭轮回真正悟透。守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守到咱们在坠神渊里找到的那些东西,能用上。”
金鹏和萧辰对视一眼。
坠神渊三年,他们确实找到不少东西。残破的古神兵,碎裂的阵图,还有一些看不懂的骨文石刻。林风一直收着,说要研究。
“那些东西……”萧辰皱眉,“有用?”
“不知道。”林风很坦然,“但总得试试。”
他转身看向窗外,远处不周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寂灭教团要清洗诸天,把所有人都变成他们那副鬼样子。七大族那些叛徒,是想趁乱夺权,瓜分地盘。”他声音很冷,“但他们都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梵清音问。
“人。”林风说,“人还没死绝。”
他转回身,看着三人:“只要还有人活着,只要还有人不肯跪,不肯变成怪物——那就没完。”
金鹏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妈的。”他说,“老子就知道,跟你混,迟早得把命搭上。”
萧辰没笑,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去看城防。”他说,“西边那段墙塌了半截,得补。”
“我去点人。”金鹏也站起来,“能提得动刀枪的,都得上墙。”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了。
梵清音也站起身,双手合十:“贫僧去诵经超度亡魂,也为守城的将士祈福。”
“有劳大师。”林风点头。
梵清音走了,大厅里只剩林风一个。
夕阳从破了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灰尘在光里飞舞。
林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影子很安静,一动不动。
但林风总觉得,那影子好像在笑。
“你笑什么。”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影子当然不会回答。
林风摇摇头,不再看它。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枚完好的玉简,贴在额头。
神识浸入。
玉简里是不周山大阵的阵图,残破不全,很多地方都模糊了。这是墨渊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托人送回来的。
林风一点一点地看,一点一点地记。
有些地方看不懂,他就强行记下,用《数据真解》去推演。脑子像要炸开,但他没停。
天慢慢黑了。
有人端了饭进来,放在桌上,又悄悄退出去。饭凉了,林风没动。
夜深了。
外头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有风声,有远处隐约的哭泣声。林风还是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握着玉简,像一尊雕塑。
直到子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林风没回头:“还没睡?”
苏晓晓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脸色还是苍白,在坠神渊被诡异物质侵蚀的神魂还没全好,走路有点飘。
“你不也没睡。”她把汤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林风放下玉简,揉了揉眉心:“睡不着。”
“喝点汤。”苏晓晓把碗推过去。
林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淡,没什么味道,但还温热。
“金鹏和萧辰去巡城了。”苏晓晓说,“梵清音大师在城墙下诵经,好多人都去听了,跪了一地。”
林风嗯了一声。
“战无极还是没醒。”苏晓晓又说,声音更低,“我用塔里的药温养着,但……”
“能活着就行。”林风打断她,“活着就有希望。”
苏晓晓不说话了。她看着林风,看了很久,忽然问:“林风,你怕不怕?”
林风喝汤的动作停了一瞬。
“怕。”他说,很坦然,“怕你们死,怕守不住,怕最后什么都留不下。”
“那为什么……”
“因为怕没用。”林风放下碗,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怕也得做。不做,死得更快。”
苏晓晓沉默了。
过了会儿,她轻声说:“在坠神渊的时候,有好几次我都以为咱们要死了。但每次你都带着我们闯过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风:“这次也能闯过去,对吗?”
林风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苏晓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答应过璃月,要带混沌青莲回去。”
“我答应过墨渊前辈,要让人族有希望。”
“我答应过金鹏、萧辰、战无极,要带他们活着离开坠神渊——虽然出来是这样,但至少,咱们还活着。”
他转过头,看着苏晓晓:“答应过的事,就得做到。哪怕做不到,也得试到最后一刻。”
苏晓晓眼睛有点红,但她忍住了,用力点头。
“去睡吧。”林风说,“明天开始,会很忙。”
苏晓晓走了。
林风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玉简。
这次他没看,而是闭上眼睛,神识沉入体内。
不灭轮回印在识海深处缓缓旋转,表面有细微的裂痕。那是强行开启第九神藏留下的伤,也是他只剩十年寿命的根由。
但此刻,那印记在发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林风“看”着那道印记,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推演。
用《数据真解》推演不周山大阵的残缺部分,用《万化源诀》推演如何将混沌寂灭之力融入大阵,用不灭轮回印推演……生与死的界限。
一夜很快过去。
天快亮时,林风睁开眼睛,眼里有血丝,但很亮。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血腥味和焦土味,也带着一丝凉意。
远处城墙上,金鹏站在垛口边,背对着这边,不知道在看什么。萧辰在还在诵经,身前跪着很多人,有老有少。
更远处,不周山沉默矗立,山腰上云雾缭绕,看不清山顶。
但林风知道,山顶有座庙,庙里有块碑,碑上刻着人族历代战死者的名字。
墨渊的名字,应该已经刻上去了。
林风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大厅。
门口有士兵站岗,见他出来,挺直腰板。
“传令。”林风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开,“所有能战之人,辰时集合。老弱妇孺,退入后山祖洞。”
士兵愣了下,随即大声应道:“是!”
命令很快传遍全城。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不周山残破的城墙上时,林风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
人不多,真的不多。能提刀枪的,加起来不到二十万,而且很多带伤,很多年纪还小,或者年纪太大。
但他们站着,没有人退缩。
金鹏站在他左边,萧辰站在他右边。苏晓晓在城墙下,守着战无极。梵清音在人群前,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林风吸了口气,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怕。”他说,“怕死,怕守不住,怕变成外头那些怪物。”
人群安静,只有风在吹。
“我也怕。”林风继续说,“但怕没用。咱们身后,是最后的人族祖地。祖地后面,是咱们的爹娘,是咱们的孩子,是咱们最后能守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守不住,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这一战,”他提高声音,“不能输。”
“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人群沉默片刻,然后,有人举起手里的刀。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刀枪举起时金属碰撞的声音,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在晨光里,那些沾着血、沾着泥的兵器,反射着冷硬的光。
林风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看向城外。
城外,地平线尽头,有黑色的潮水,正在涌来。
那是寂灭教团的先锋。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