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潮水涌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喊杀。只有一片沉默的、粘稠的、不断向前蠕动的黑。那不是军队,至少不完全是。最前面是那些被“它”侵蚀的东西——曾经是活物的东西。扭曲的人形,变异的妖兽,甚至一些看不出原貌的肉块,它们挤在一起,拖着脚步,摇晃着向前挪。它们眼窝里没有光,只有两团幽幽的黑火在烧。皮肤是青灰色的,布满暗红色的裂痕,像干涸的土地,裂痕深处有黑气在蠕动。
它们身后,是真正的寂灭教团。黑袍,骨面,沉默如石像。他们行走在被侵蚀者的浪潮中,像牧羊人驱赶着沉默的羊群。偶尔有骨面抬起,眼窟窿里跳跃着两点暗红的火,冰冷地扫过不周山斑驳的城墙。
太多了。从城墙上看下去,黑色的潮水淹没了目之所及的原野,一直蔓延到地平线,和铅灰色的天空连成一片。风吹过,带来腐烂的甜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嘶嘶声,像无数虫子在耳语。
城头上,刚刚举起兵器的手臂,有些开始发僵。那些反射着晨光的刀尖,微微颤抖着。粗重的呼吸声多了起来,混在风里。
“妈的……”有人低声骂了句,声音发干。
林风站在城楼最高的地方,手按在冰冷的墙垛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看着那片不断逼近的、沉默的黑潮。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点很冷的东西在沉淀。
金鹏落在他旁边,单翅收起,化为人形。他脸色比几天前更苍白了些,左肩处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乱晃。“前锋就这么多,”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后面肯定还有大家伙。探子回报,至少有三个方阵,每个都不比眼前这个少。领头的……看不清,但气息很沉,隔着百里都觉得心慌。”
萧辰挂着剑,站在林风另一侧。他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城头的剑。但他的指尖是白的,握剑太用力,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出来。他没有看城下的黑潮,而是看着城墙。那些斑驳的痕迹,那些暗红色的、洗不掉的血垢,那些刀砍斧劈留下的深痕。他看得仔细,像是要把每一道痕迹都刻进眼睛里。
“苏晓晓呢?”林风问,目光没离开城下。
“在塔里。”金鹏说,“守着那小子,还有……璃月姑娘。她说塔里还有些老物件,或许能用上。她在翻。”
林风点了点头。他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怕么?”
金鹏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怕个鸟。老子就剩一只翅膀,也能撕下他们几块肉。”
萧辰没说话,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些。他转过头,看向林风,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三个字:“不会退。”
林风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萧辰绷紧的背脊,似乎松了一丝。
“弓箭手预备!”
命令从城墙各处响起,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穿着各式破烂皮甲、布衣,甚至光着膀子的汉子们,咬着牙拉开了弓。弓是粗制的,箭是削尖的木杆,有些连铁箭头都没有。但他们还是拉开了,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箭尖指着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五十丈。
风里的腐烂味浓得化不开。那股嘶嘶的低语声也更清楚了,钻进耳朵里,让人脑子发胀。最前排一个被侵蚀的士兵,半边脸都烂没了,露出白骨,眼眶里的黑火猛地一跳。它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吼——!!!”
像是号令。黑色的潮水瞬间沸腾了。那些麻木挪动的躯体,骤然加速,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朝着城墙扑来。沉默被打破,嚎叫声、嘶吼声、骨骼摩擦声、粘液拖拽声混成一片,刺得人耳膜生疼。
“放箭!”
箭雨稀稀拉拉落下。大多钉在那些被侵蚀的躯体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有些穿透了,但那些东西只是晃了晃,继续前冲,像感觉不到痛。只有少数射中眼眶,击碎那团黑火,才会彻底倒下。但倒下一个,后面立刻涌上来两个。
“滚石!檑木!”
石块、粗大的原木被推下城墙,翻滚着砸进黑色的潮水里,碾碎一片。但缺口瞬间就被填满。它们开始叠人梯,用指甲抠进石缝,用牙齿啃咬墙体,像黑色的蚁群,密密麻麻,向上攀爬。
“守住垛口!别让它们上来!”
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第一波黑色的爪子搭上墙头,立刻有刀砍下去,有枪戳出去。血肉破碎的声音,骨骼断裂的声音,闷哼声,怒吼声,惨叫声。血腥味混着腐烂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风没动。金鹏和萧辰也没动。他们站在城楼高处,像三块礁石,任凭黑色的潮水在下方拍打城墙。
“不对劲。”金鹏忽然说,独眼眯起,“那些黑袍的,一个没动。”
林风目光扫过战场。确实。那些寂灭教团的骨面黑袍,依旧沉默地站在潮水后方,像一尊尊雕像。他们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被侵蚀的炮灰用血肉消耗着城防,消耗着守城者的力气和精神。偶尔,某个骨面会抬起手,指尖一点黑光弹出,没入某个被侵蚀的个体。那东西便会猛地膨胀一圈,力量速度暴增,甚至能硬顶着刀剑扑上垛口,拖着一两个守军一起摔下城墙。
“他们在等。”萧辰声音发冷,“等我们力竭,等我们乱。”
“那就让他们等。”林风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喊杀声,传到附近每一个守军耳中,“所有人听着,三人一组,轮替防守。受伤的立刻后退,后面的人补上。不要追出城墙,节省力气。它们爬不上来。”
他的声音有种奇怪的镇定。慌乱的守军听到,下意识就按他说的做。阵线稳住了些。但黑色的潮水无穷无尽,倒下多少,涌上来多少。垛口处的争夺越来越惨烈,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被拖下去,消失在黑色的潮水里。
“林兄弟!”一个满身是血的老兵退下来喘气,指着远处,声音发颤,“你看那边!”
林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黑色潮水的最后方,三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了队列。他们穿着暗红色的重甲,样式古朴,带着锈迹,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他们没有戴骨面,露出三张惨白僵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眼眶里,是两团深紫色的火焰,静静燃烧。
他们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变黑、干裂、散发出死气。周围的被侵蚀者,仿佛遇到了天敌,惊恐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三个炼虚。至少是炼虚初期。
金鹏的独眼瞳孔收缩。萧辰握剑的手,骨节发白。
“终于坐不住了。”林风低声说,他松开按着墙垛的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转过身,看向金鹏和萧辰:“那三个,我来。
话音未落。
一声清越的、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梵唱,忽然从远处天空传来。
“嗡——”
金色的光,毫无征兆地刺破了铅灰色的云层,洒落在不周山城头。那光温暖、柔和,带着檀香的气息。光所到之处,弥漫的血腥味和腐烂味似乎淡了些,空气里那股令人心烦意乱的嘶嘶低语声,也骤然减弱。
战场上,所有还活着的人都下意识抬头。
只见天边,一座八品金色莲台,缓缓飘来。莲台上,坐着一位白衣女尼。她闭着眼,双手合十,面容平静慈悲。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佛光,脑后隐隐有光环虚影。在她身后,跟着十二位同样穿着白色僧衣的比丘尼,手持木鱼、金钟、宝幡等法器,低声诵经。
梵音阵阵,金光普照。
那些正疯狂攀爬城墙的被侵蚀者,动作猛地一滞。它们眼眶里的黑火剧烈跳动,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痛苦的嘶嘶声。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甚至直接僵住,然后如同蜡像遇火,从体表开始,冒出丝丝黑气,在黑气中哀嚎着融化、瘫倒。
“万佛净土,梵清音,携八宝功德池前来,助人族道友,共抗邪魔。”
女尼睁开眼。那是一双清澈如琉璃的眼眸,目光扫过城下黑潮,落在城头林风身上,微微颔首。
“多谢佛女援手。”林风抱拳,声音穿过战场。
梵清音不再多言。她抬手,掌心向上。一只小巧的、看起来像是石质的八瓣莲花碗,出现在她掌心。碗中,有浅浅一层金色液体,微微荡漾,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生机和祥和气息。
“八宝功德水,涤荡污秽,净化邪祟。”她轻声说,然后将手中莲花碗,轻轻倾倒。
没有水流出。
但漫天金光,骤然一盛。仿佛有看不见的甘霖洒落,带着温暖、洁净、驱邪的力量,笼罩了不周山城头,并向下方的黑色潮水蔓延。
金光过处,被侵蚀者体表的黑气如同冰雪消融,发出滋滋的响声。它们痛苦地翻滚、嚎叫,动作变得迟缓、僵硬。有些实力弱的,直接在金光中化作一摊黑水。就连后方那三个炼虚级的红甲身影,脚步也微微一顿,眼眶中的紫火摇曳了一下。
“好!”金鹏低喝一声,独眼放光。
城头上,原本已显疲态的守军,被这金光一照,只觉得浑身一轻,疲惫和恐惧都消散不少。士气大振。
“杀!”
反击的号角吹响。刀剑更加有力,滚石檑木砸得更狠。黑色潮水的攻势,第一次被遏制住了。
然而,梵清音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她身后十二位比丘尼,诵经声更加急促,额头渗出细密汗珠。那莲花碗中的金色液体,似乎也浅了一丝。
显然,这进化并非没有代价。
“他们动了。”萧辰忽然说。
城下,那三个红甲炼虚,似乎被激怒了。中间那个,缓缓抬起一只手,对着城墙,虚虚一按。
没有声音。
但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压力,骤然降临在城头每一个守军心头。修为弱的,直接闷哼一声,口鼻溢血。就连金光,都微微一暗。
紧接着,左右两个红甲炼虚,同时动了。他们化作两道暗红色的残影,无视下方还在被金光净化的黑色潮水,无视那些哀嚎的侵蚀者,笔直地朝着城墙……不,是朝着城楼上,那朵金色莲台,电射而去!
目标明确——梵清音!
“拦住他们!”林风低喝,身影一晃,已消失在原地。
金鹏长啸一声,独翅展开,虽只有一边,却卷起狂暴气流,扑向左边的红甲炼虚。
萧辰拔剑。剑鸣清越,人随剑走,化作一道青色剑光,刺向右边。
战斗,在这一刻,真正进入炼虚层面。
而城下,黑色的潮水,在经历短暂的混乱和净化后,似乎适应了那金光的压制。在那些沉默黑袍骨面的操控下,它们再次涌动起来,而且更加疯狂。无数被侵蚀的躯体,甚至开始彼此撕咬、吞噬,融合成更大、更畸形的怪物,然后踩着同类的尸体,继续向上攀爬。
城墙,在呻吟。
林风的身影,出现在冲向梵清音的两个红甲炼虚的前方。他没有看左右被金鹏和萧辰拦下的敌人,只是看着中间那个,刚刚虚按一掌,现在正缓缓放下手的红甲身影。
“你的对手,”林风说,混沌气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灰蒙蒙的长枪,“是我。”
那红甲炼虚抬起脸,惨白的脸上,深紫色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僵硬诡异的笑容。
“正好。”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块骨头摩擦的声音,从他那似乎从未动过的喉咙里传出。
“主上……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