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着。”

    那无声的三个字，在离开问心古镜广场的路上，依旧在林风脑中回荡。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数据真解》正在疯狂运转，分析刚才镜中看到的一切——倒影的笑容，与星图塔里那截指骨上人脸的相似度，以及那无声的唇语。

    “相似度分析：71.3%”

    “精神链接尝试次数：1”

    “链接强度：微弱但持续”

    “风险等级：中”

    “被同化……”林风喃喃自语。

    这不是简单的侵蚀或夺舍。同化意味着更深层次的融合——他的记忆、情感、思维模式，都可能被那东西潜移默化地改变，直到某一天，他不再是他，而成了那东西的一部分。

    不，应该说是“容器”。

    “老林！”战无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风停下脚步。战无极快步追上来，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还好。他肩上有道新伤，是刚才在幻境中留下的。

    “你怎么样？”林风问。

    “还行。”战无极咧嘴，笑容却有些勉强，“妈的，那破镜子让我看到族中长老逼我让出少主之位。我一怒之下，把幻境里的长老全砍了。”

    “然后呢？”

    “然后就过关了。”战无极耸肩，“不过我好像……有点控制不住脾气了。刚才出来时，有个幽冥族的家伙撞了我一下，我差点一斧头劈过去。”

    林风眉头微皱。他伸手按在战无极肩上，混沌气探入。

    战无极体内，斗战圣血正异常活跃，仿佛被什么东西刺激了。而在血液深处，林风感知到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冰冷气息。

    寂灭气息。

    “你……”林风看向他，“在幻境里，除了杀人，还做了什么？”

    战无极挠挠头：“也没什么。就是杀到兴起时，好像……燃烧了一滴斗战圣血。不然那幻境太真实了，我怕陷进去出不来。”

    燃烧圣血。

    林风明白了。问心古镜的幻境会根据入镜者的执念自动调整强度，战无极的执念是守护少主之位，这执念太强，逼得他不得不燃烧圣血来破境。而燃烧圣血时，他体内那丝从太阴古星沾染的寂灭气息，也被激发了。

    “这几天别动用圣血。”林风收回手，“你体内的寂灭气息被激活了，虽然很微弱，但会影响你的心性。”

    “啥？”战无极瞪眼，“那玩意儿还在？”

    “你以为呢？”林风摇头，“寂灭之力如附骨之疽，除非有专门的净化手段，否则很难彻底清除。你现在只是暂时压制了它，一受刺激就会复发。”

    战无极脸色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复杂。

    “老林，”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被那东西控制，变成怪物……”

    “你不会。”林风打断他，“我会在那之前，找到救你的方法。”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前方是返回摘星楼的主街，街上人流如织，各族修士都在议论刚才的幻心境。

    “听说了吗？幽冥族的幽夜，在幻境里虐杀了上百个虚拟对手，出来时浑身是血！”

    “天狐族的紫灵儿更狠，她在幻境里被迫嫁人，结果在新婚之夜毒杀了所有宾客，连幻境里的‘丈夫’都被她挖了心。”

    “玄冥倒是稳，在幻境里坐枯禅，一炷香一动没动。”

    “星瞳最诡异，她进幻境时，问心古镜的镜面居然出现了星辰倒影……裁判都说没见过这种情况。”

    议论声传入耳中，林风脚步不停，心中却在分析。

    幽夜嗜杀，紫灵儿狠辣，玄冥稳重，星瞳神秘——这些特点，在幻境中被放大，暴露了他们内心最真实的一面。

    至于他自己……

    镜中倒影的笑容，又在脑中浮现。

    “林兄。”金鹏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他羽扇轻摇，从一条小巷走出，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疲惫。

    “你过了？”林风问。

    “过了。”金鹏点头，“不过不太轻松。幻境让我看到了族内权力斗争的最终结局——我那一脉被清洗，父亲战死，我被废去修为，囚禁在族地深处三百年。”

    他说得很平淡，但林风能听出话语下的寒意。

    “你是怎么破境的？”

    “我杀了幻境里的自己。”金鹏微笑，笑意未达眼底，“那个被囚禁、失去一切、苟延残喘的自己。我对他说：金翅大鹏，宁可战死，不可跪生。然后一剑穿心，幻境就破了。”

    林风看着他，没说话。

    金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对了，萧辰还没出来。我刚才在外面看了名单，还有十七个人困在幻境里，他是其中之一。”

    “多久了？”

    “快两炷香了。”金鹏皱眉，“问心古镜的幻境最多持续一炷香，过时未出，要么是陷入太深，要么是……在幻境里遇到了变故。”

    林风转身就往回走。

    “林兄！”金鹏叫住他，“你要做什么？问心古镜一旦开启，外人不能干扰，否则会反噬——”

    “那就让开。”林风没回头。

    他快步走回广场。问心古镜依旧矗立在中央，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外面的人群。镜前还站着十几个人，都是没出来的参赛者，萧辰是其中之一。

    萧辰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他右手紧握剑柄，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在轻微颤抖。

    “他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战无极跟上来，低声问。

    “青云剑宗覆灭的真相。”林风盯着镜面。

    虽然看不到幻境内容，但能猜到。萧辰最大的执念就是宗门覆灭之仇，问心古镜一定会让他看到那晚最残酷的真相。

    “他撑得住吗？”金鹏也过来了。

    “不知道。”林风摇头。

    就在这时，萧辰忽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迹。他身上的剑气开始紊乱，时而凌厉如剑，时而阴冷如鬼——这是心魔反噬的前兆。

    “要出事。”金鹏脸色一变。

    林风上前一步，但被裁判拦住了。

    “退下。”高台上的黑袍裁判冷冷道，“问心古镜内生死有命，外人不得干涉。”

    “他是我朋友。”林风盯着裁判。

    “那又如何？”黑袍裁判嗤笑，“幻心境考验的就是道心。道心不坚，死在幻境里也是活该。你若敢插手，我便取消你的资格。”

    林风没理他，目光落在萧辰身上。

    《数据真解》运转，分析萧辰的状态：“神魂波动剧烈，心率异常，气血逆行，心魔侵蚀度：37%并持续上升。预估崩溃时间：一百二十息”

    只剩两分钟。

    林风看向高台。七大族的裁判都盯着这边，眼神各异。金袍老者眉头微皱，黑袍裁判冷笑，其他几位表情漠然。

    “老林……”战无极低声道。

    “我知道。”林风打断他。

    他深吸口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萧辰耳中：

    “萧辰，听好。青云剑宗的仇，你要亲手报。但在这之前，你得活着走出幻境。你师父用命换你活下来，不是让你死在这种地方的。”

    萧辰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师兄弟的血还没干，你宗门的剑印还在古城某处等你去找。你如果死在幻境里，就真没人记得青云剑宗了。”

    林风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如重锤敲在萧辰心头。

    “想想你师父最后对你说的话。想想你为什么要来虚空古城。想想……你答应过我什么。”

    幻境中，萧辰正跪在血泊里。

    周围是燃烧的殿宇，倒伏的同门，以及站在血泊中央的两道身影——一个黑袍人，剑缠幽冥气；一个粉裙女子，手如白玉，九尾摇曳。

    “青云剑典和诛仙剑仿品，交出来。”黑袍人声音嘶哑。

    “做梦。”萧辰的师尊，青云剑宗宗主，拄着断剑勉强站立。他胸口有个血洞，鲜血汩汩流出。

    “那你就死吧。”粉裙女子轻笑，纤纤玉手按向宗主头顶。

    就在这时，林风的声音穿透幻境，如惊雷般炸响。

    “萧辰，听好……”

    萧辰浑身一颤。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两道身影，眼中血丝密布。

    “青云剑宗的仇，你要亲手报……”

    对，要亲手报。

    “你师父用命换你活下来，不是让你死在这种地方的……”

    师尊在最后一刻，将他推入传送阵，自己挡下了那致命一剑。

    “你师兄弟的血还没干……”

    殿前广场上，三百剑修结阵死战，无一人后退。

    “你如果死在幻境里，就真没人记得青云剑宗了……”

    不，不能死。

    萧辰握紧剑，缓缓站起。他眼中的迷茫和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剑锋般的锐利。

    “师尊。”他开口，声音嘶哑，“弟子今日，先斩这两个幻影。他日，必杀其本尊，祭您在天之灵。”

    剑出。

    青云剑气如虹，撕裂幻境。

    问心古镜的镜面剧烈波动，萧辰的身影从中跌出。他踉跄几步，被林风扶住。

    “我……”萧辰张口，又咳出一口血。

    “别说话。”林风将混沌气渡入他体内，稳定他紊乱的气血，“先调息。”

    高台上，黑袍裁判脸色阴沉。他盯着林风，冷冷道：“你干扰幻境，按规矩该取消资格。”

    “我干扰了吗？”林风抬头，目光平静，“我只是说了几句话。问心古镜的规矩里，没禁止场外的人说话吧？”

    “你——”黑袍裁判语塞。

    确实，规矩只禁止外力干涉，没禁止说话。而且林风的话虽然穿透了幻境，但用的不是传音秘术，只是普通说话——只是声音里蕴含了一丝混沌气的特性，恰好能穿透幻境屏障而已。

    “够了。”金袍老者开口，“萧辰已出幻境，此事作罢。继续记录，未出幻境者，再等三十息，过时未出者淘汰。”

    黑袍裁判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林风扶着萧辰到一旁调息。战无极和金鹏守在旁边，警惕地盯着周围。

    “谢了。”萧辰缓过气，低声道。

    “应该的。”林风摇头，“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幽冥族和天狐族的人。”萧辰眼神冰冷，“虽然看不清脸，但特征很明显。黑袍，幽冥气缠绕的剑，还有……九尾天狐。”

    “是他们。”林风点头，“看来你的仇人，确实是这两族。”

    萧辰握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我要查清楚是谁。鬼骨长老，幻月长老……还有没有其他人。”

    “盛会结束后，我陪你查。”林风拍拍他肩膀，“但现在，你得先养好伤。幻境反噬不轻，至少需要三天调息。”

    “三天后就是生死台了。”萧辰苦笑。

    “那就带伤上。”林风平静道，“反正上了生死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伤不伤的，没区别。”

    萧辰愣了愣，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这时，广场上传来一阵骚动。

    是紫灵儿出来了。她脸色苍白，粉裙上沾着点点血迹——那不是真的血，是幻境残留的影像。她一出幻境，就看向林风这边，眼神复杂。

    林风对她点了点头。

    紫灵儿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恭喜过关。”林风说。

    “没什么好恭喜的。”紫灵儿声音很轻，“我在幻境里杀了很多人。虽然知道是假的，但那种感觉……很真实。”

    “问心古镜就是这样。”金鹏接口，“它会挖出你内心最阴暗的部分，然后放大。你在幻境里越狠，说明你平时压抑得越深。”

    紫灵儿没接话，她看着林风，忽然道：“我在幻境里看到你了。”

    “我？”

    “嗯。”紫灵儿点头，“幻境里，我被逼嫁给幽夜。新婚之夜，你来抢亲。然后……我把所有人都杀了，包括你和幽夜。”

    林风：“……”

    “开个玩笑。”紫灵儿忽然笑了，笑容有些疲惫，“不过我在幻境里确实看到了你。你站在远处，看着我，眼神很……奇怪。”

    “怎么奇怪？”

    “像是认识我很久，又像是第一次见我。”紫灵儿想了想，“总之，不像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我问心古镜的幻境会折射现实中的因果，你和我之间，应该有什么联系。”

    林风沉默。他和紫灵儿确实有联系——月华露，逃婚的约定，还有共同的对头幽夜。

    但这些，应该不足以在问心古镜中折射出“认识很久”的感觉。

    除非……

    “我在幻境里，也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林风缓缓道，“镜中我的倒影，在对我笑。那笑容，很像星图塔里那截指骨上的人脸。”

    紫灵儿瞳孔一缩。

    “你被‘同化’了？”她压低声音。

    “你知道这个词？”林风盯着她。

    “天狐族古籍有记载。”紫灵儿神色凝重，“寂灭之主有一种能力，可以通过寂灭气息侵蚀的目标，反向窥探、影响、甚至同化目标。被同化者，会逐渐变得像他，最终成为他的容器或分身。”

    “有解吗？”

    “有。”紫灵儿点头，“要么彻底净化体内的寂灭气息，要么……杀了源头。但星图塔里那截指骨被封印了三千年，杀不掉。净化的话，需要至少炼虚期的修为，或者特殊的天材地宝。”

    林风心中沉了沉。

    炼虚期，他现在还差得远。天材地宝，更是可遇不可求。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紫灵儿话锋一转，“天狐族有一门秘术，叫‘九尾替死术’。可以制造一个替身，承担部分同化侵蚀。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能争取时间。”

    “条件呢？”林风问。他知道，紫灵儿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帮我摆脱婚约。”紫灵儿直视他，“在生死台上，废了幽夜。作为交换，我教你‘九尾替死术’的简化版——虽然效果差些，但足以让你撑到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

    “成交。”林风毫不犹豫。

    紫灵儿笑了，这次的笑容真诚了些。她取出一枚粉色玉简，递给林风：“法门在里面。修炼时需要一滴天狐精血做引，我晚点给你。”

    “多谢。”

    “不必。”紫灵儿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小心星瞳。我在幻境里看到她时，她周身环绕的星光中……有寂灭气息。”

    林风心头一震。

    星瞳也有寂灭气息？

    他看向广场另一边。星瞳正安静地站着，银发紫眸，周身星光点点，看起来圣洁而神秘。

    但若仔细看，那些星光中，确实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仔细感知根本察觉不到的灰黑色。

    “她也接触过寂灭之力？”金鹏低声问。

    “或者，”林风缓缓道，“她本身就和寂灭有关。”

    远处，星瞳似乎察觉到目光，转过头看向这边。她紫眸平静，对林风微微点头，然后移开视线。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问心古镜考验的人。

    林风握紧手中的粉色玉简，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这次盛会，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而问心古镜中那个对他微笑的倒影，似乎也在预示着——

    同化的过程，已经开始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