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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殿下现在手里,除了他自己的三护卫,又多了八千蒙古降兵!”
茶铺里,那盏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的油灯,终于“噗”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黑暗中,只能听见朱元璋喉咙里发出的、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嗬嗬声。
一个儿子,在海上再造大明,偷走了他的法统。
另一个儿子,在草原私吞敌军,手里攥着能一战倾覆北平的兵力。
两个。
都是他的好儿子。
都是他亲手放出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无比诡异,像是从一个已经四分五裂的魂魄里硬挤出来的,充满了绝望和疯狂。他笑着,身体晃动着,那件灰扑扑的旧布衣下,佝偻了一天的脊背,在这一刻,竟一点一点地、以一种极其骇人的姿态,重新挺直了。
他不再是那个失去儿子的老父亲。
他是朱元璋。
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手建立了大明江山的洪武皇帝。
“好。”
朱元璋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从黑暗中站起来,赤脚踩过地上的碎木屑,发出“喀嚓”的轻响。他没有走向张良,也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和珅,而是走到了门口。
门外,御林军的火把照亮了半条天德巷,也照亮了他那张已经看不出任何人类情感的脸。
“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朱元璋背对着铺子里的黑暗,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拿着咱的嫡孙当旗子,一个拿着咱的火枪当刀子。都想当皇帝。”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回过头。
火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张良的脸上,那影子巨大而扭曲,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张良。”
“草民在。”
“咱问你。”朱元璋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那里面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燃烧殆尽后留下的、绝对冰冷的黑色火焰,“既然他们都想让咱死,都想坐咱这把椅子。”
“那你说,他们两个,谁先死?”
这个问题一出来,铺子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和珅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停了。他原以为天子会暴怒,会下令削藩,会调兵遣将。可他万万没想到,朱元璋在遭受了如此接二连三的背叛和打击之后,问出的竟是这样一个问题。
这不是一个父亲在问策。
这是一个已经被逼到绝路的帝王,在寻找一把最锋利的刀,去宰了另一头已经失控的野兽。
张良站在黑暗中,与朱元璋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对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任何关于“法理”、“亲情”、“大局”的劝谏,都已经是废话。
眼前的,是一个只想看到血的皇帝。
“陛下。”张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静得像一块万年寒冰,“燕王殿下在北,太子殿下在南。一个拥兵,一个掌势。看似是两难的死局。”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无比锐利。
“但对陛下而言,这恰恰是最好的棋局。”
朱元璋的眉毛猛地一挑。
“燕王吞了乃儿不花,拥兵近两万。这支力量,足以让他在草原上自立为王。他现在最想要的,不是立刻南下造反,而是陛下的‘承认’。”张良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他需要一个名分,一个让他手握重兵、镇守北疆的合法名分。否则,他就是拥兵自重的乱臣,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而太子殿下,远在南洋,他手里有皇长孙这张王牌,有大明正统的法理。他最不怕的,就是陛下派兵去剿。因为只要战端一开,他‘遭藩王蒙蔽’的说法就坐实了。他最怕的,是陛下不认他这个‘海上大明’,让他在南洋的百万遗民心中,永远只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流亡藩王。”
张良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了黑暗,站到了火光里。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微笑。
“所以,破局之法,不在于陛下要帮谁、打谁。”
“而在于,您要把他们最想要的东西,送给对方。”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您下旨。”张良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上,“册封燕王朱棣为‘北平王’,节制北方九边军务,赐他先斩后奏之权。旨意里,不提他越界之事,只赞他为大明开疆拓土,平定北元余孽,是国之柱石。”
“同时,您再下一道旨意,发往南洋。”张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册封远在满剌加的晋王朱标为‘南洋王’,赐其龙旗,承认其在南洋诸岛的管辖权。旨意里,不提他诈死之事,只说他为大明开辟万里海疆,功在社稷,并追封皇长孙允炆为‘南海郡王’。”
“陛下!”跪在地上的和珅听到这里,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叫了出来,“不可啊!这……这不是等于把大明江山一分为三,承认他们两个都是国中之国吗?!”
“闭嘴。”
张良和朱元璋几乎同时喝道。
朱元璋死死盯着张良,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他那颗被权谋浸泡了一生的帝王之心,在这一瞬间,彻底明白了张良这条毒计的真正可怕之处。
这不是分封。
这是在两头饿狼的脖子上,同时套上了对方的绞索!
给朱棣北方的无上兵权,就是告诉南边的朱标:看,你四弟现在是合法的北方之王,他随时可以带着几十万大军踏平应天府,夺走你心心念念的皇位。你那个“海上大明”的法统,在他绝对的兵力面前,一文不值。
而给朱标南洋的合法王权,就是告诉北边的朱棣:看,你大哥现在是合法的海上之君,他手握大明正朔,整个南方的财税和人心都在他那边。你就算打下京城,也只是个篡位的国贼,天下人会尊奉南洋为正统,联合起来打你。
“让他们斗。”张良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让他们隔着万里江海,用尽一切手段,去挖对方的根基,去抢夺对方的权柄。而陛下您——”
张良抬起头,迎着朱元璋那骇人的目光,缓缓吐出了最后的四个字。
“坐山观虎斗。”
朱元璋走出清风堂的时候,天德巷的风停了。
御林军的火把在两侧排成两堵光墙,橘红色的火光照在老头子那张已经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他赤着脚踩过青石板,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把脚底下的大明国土踩出裂缝。
张良站在铺子门口,目送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先生……”和珅从柜台后面爬出来,两条腿抖得站不稳,“陛下他……会照您说的做吗?”
张良没有回答。他走回茶桌前,把那只被朱元璋攥碎了桌角的凳子扶正,坐下来。
“庚三。”
“属下在。”
“把电报机搬上来。”
庚三蹲下去掀开柜台下的暗格,把那台已经用旧了的电报机抱了上来。铜线接头上蒙了一层灰,但拨弄两下,嘀嗒声就响了。
张良拿起发报键,手指悬在上面,停了三息。
“先生要发什么?”和珅凑过来。
“等。”张良的手指没落下去,“等宫里的旨意。如果今天日落之前,乾清宫有圣旨发出来——再发。”
“如果没有呢?”
张良看了和珅一眼。
“如果没有,我们三个在天亮之前离开应天府。往太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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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朱元璋回到殿里的时候,王景弘已经把一双布鞋放在了门槛内侧。
老头子看了那双鞋一眼,没穿。赤脚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来。
“磨墨。”
王景弘哆嗦着走到案前,提起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三圈。手抖得厉害,墨水溅了一滴在黄绸上。
“陛下……要写什么?”
朱元璋提起朱笔。笔尖蘸了浓墨,悬在黄绸上方。
一息。两息。三息。
笔没有落下去。
老头子盯着那张空白的黄绸,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放了下来。
“叫李善长。”
王景弘的身体僵了一瞬:“陛……陛下,李善长他……”
“咱知道他在府里装病。”朱元璋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告诉他,咱让他来拟旨。他要是不来,他那条装了十年的老命,今天就可以不装了。”
王景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李善长被两个小太监架着走进了乾清宫。
老狐狸确实瘦了——准确地说,是这几年故意饿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束得松松垮垮,走路时刻意带着一股风烛残年的颤巍。
但他的眼睛不老。
那双被皱纹包裹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快得像夏夜的闪电。
“臣李善长,叩见陛下。”李善长跪了下去,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起来。坐那儿。”朱元璋指了指案边的凳子。
李善长没有客气,也没有推辞。他慢吞吞地坐下来,眼睛扫了一眼御案上那张空白的黄绸,然后看向朱元璋。
“陛下急召老臣,是有旨意要拟?”
“两道。”
李善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一道——”朱元璋的手指敲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册封燕王朱棣为北平王。节制北方九边军务,赐先斩后奏之权。”
李善长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没有接话,而是等着。
“第二道——册封晋王朱标为南洋王。赐龙旗,承认其在南洋诸岛的管辖权。追封皇长孙允炆为南海郡王。”
御案上那根蜡烛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李善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陛下。”李善长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不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老迈,“老臣斗胆问一句。”
“问。”
“太子殿下……没死?”
朱元璋盯着他,没有说话。
但这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李善长闭了一下眼。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两道旨意,一南一北,一个管兵,一个管海。这哪里是册封,这分明是把两个儿子架到火堆上烤。
“陛下是想让他们斗。”李善长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咱想让他们知道,这天底下,只有一个皇帝。”朱元璋的手指停了,“他们一个偷了咱的兵,一个偷了咱的孙子。既然都想当王,那咱就成全他们。让他们斗到最后一个人站着。”
“那秦王殿下呢?”
朱元璋的目光微微一凝。
“老三没有旨意。”
李善长的手指又攥紧了。
“陛下不封秦王,秦王就是三方里唯一没有名分的那一个。没有名分,就是无根之木。可秦王手里有六千魏武卒,有红夷大炮,有日本和南洋的商路——”
“所以他会抢。”朱元璋打断了他,“他会去抢老大的南洋,或者抢老四的北方。不管他抢谁的,另一个就会恨他入骨。”
李善长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听懂了。
朱元璋不是在搞平衡。他是在搞绞杀。
两道圣旨,明面上是册封,实际上是三把刀。给老四一把,给老大一把。而不给老三那把——才是最毒的那把。
因为一个没有名分却实力最强的人,会被另外两个有名分的人当成最大的威胁,联手绞杀。
“陛下。”李善长深吸了一口气,“这两道旨意一发,天下就再也回不去了。”
“天下本来就回不去了。”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秋阳惨淡,照着乾清宫的琉璃瓦,泛出一层冷光。
“拟旨吧。”
李善长提起笔。
笔尖落在黄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
但只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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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德巷。
日落前一刻钟。
庚三从外面翻墙回来,手里攥着一张从街上抄来的告示,脸色铁青。
“先生!两道圣旨,同时发的。现在午门外已经贴出来了,满城都在抄。”
张良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坐到电报机前,手指按上了发报键。
嘀嗒嘀嘀嗒嗒——
电报声在暗室里响了起来,穿过铜线,穿过山河,穿过茫茫大海。
和珅凑过来:“先生发了什么?”
张良的手指离开发报键,靠在椅背上。
“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