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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有沿海七十二卫!有登州、明州、泉州三大水师!有百万大军!”朱元璋的声音像被砂纸生生磨出来的,带着一种垂死挣扎般的狠厉,“他一艘三百料的破船,几百个人的奴才,怎么就拦不住?!”
“因为时间。”
张良抬起头,目光如刀,精准地切进了朱元璋的痛处。
“陛下,太子的船出太仓距今已经第六天。借着深秋强劲的北风,一天一夜可行八百里。他此刻早就过了黄海,彻底遁入了没有暗礁、没有任何市舶司兵船巡逻的深海区。”
张良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沾了一滴茶水,画了一条由北向南的弧线。
“大明的水师,那是内河水军和近海守备的底子,吃水浅,底骨轻。您让那些习惯了在长江风浪里打转的兵,去追一艘敢横渡黑水乱流的海船?”张良看着朱元璋,“还没等追上太子,大明的水师自己就先在海浪里翻尽了。”
茶铺里死一样的寂静。
躲在柜台后面的和珅,此刻已经整个身子缩成了一个肉球,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漏出半点呼吸声。因为他看到,朱元璋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正在慢慢渗出细密的红血丝。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盯着桌面上那道正在慢慢干涸的水痕,眼底的灰败中透出一种让空气都结冰的煞气。
“他十年前就在博多布了局。”朱元璋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问张良,又像是在问自己,“这十年里,咱每天看着他在文华殿里批折子,看着他跟那些酸儒读圣贤书。”
老头子忽然短促地冷笑了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好儿子。真是一个孝顺的好儿子啊!”
“砰!”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面,那只建窑的黑釉茶盏被震得跳起半尺高,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在了朱元璋赤裸、冻得发白的手背上。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没有任何痛觉。
“他把咱当猴耍了整整十年!他用咱给他的太子印玺,在海外建他自己的钱库,养他自己的兵!”朱元璋死死盯着张良,咬牙切齿,“你说拦不住?好!咱就派老三的魏武卒!老三手里有红夷大炮,老三能把他犁平!”
“秦王殿下也拦不住。”
张良语气极其平淡地打断了当朝天子的暴怒。如果在朝堂上,打断朱元璋说话的人,现在九族已经在去阴曹地府的路上了。
但张良只是看着他。
“为什么?”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
“因为太子给秦王殿下留了一个致命的诱饵——石见银山。”张良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一下代表日本本土的位置,“太子故意让齐泰在琉球送死,把开银山水闸的钥匙硬塞进了秦王手里。陛下觉得,秦王殿太子,还是会先拿下石见?”
朱元璋僵住了。
老头子太了解自己的三儿子了。朱棡那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绝不可能放着嘴边的肥肉不吃,反而去汪洋大海里捞针。
“太子在用银子拖延秦王的脚步。”张良的声音渐渐低沉,透出一种洞穿全局的残酷,“等秦王殿下反应过来,挖开了矿道拿到了银子,甚至去博多港查抄太子的老底时。太子已经到了满剌加。”
“而在那里,”张良的目光死死咬住朱元璋的瞳孔,“太子不仅会接手整个南洋的香料与白银走私咽喉。他还会做一件事。一件真正能把大明江山劈成两半的事。”
朱元璋的眼皮猛地一跳:“什么事?!”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过一块抹布,将桌面上溅落的茶水一点点擦干。这个在帝王面前过于闲适的动作,让一旁的和珅觉得自己的脖子随时可能搬家。
“陛下,您觉得太子带走皇长孙允炆,是为了什么?”张良扔下杂布,轻声问道。
“他是为了给允炆避祸。”朱元璋的脸色猛地阴沉下来,“他怕咱杀了他的儿子。”
“避祸?不。”
张良摇了摇头,“如果要避祸,马皇后给的濠州户帖底子已经足够了。把允炆藏在民间,隐姓埋名做一个富翁,那是避祸。可太子带允炆上了船。上了去海外的官船。”
张良的身子微微前倾,距离朱元璋的脸不到两尺。这是全天下最危险的距离。
“陛下,皇长孙允炆,那是大明名正言顺的嫡系血脉。太子自己可以诈死,可以变成‘晋王’,甚至可以在史书上背负自焚殉道的骂名。但只要皇长孙还在他手里!”
张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子,犹如一把凌厉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朱元璋的心脏。
“那大明的法统,就有一半跟着这艘船,漂到了海上!”
“他在满剌加,只要拉起帅旗,打出皇长孙在此、太祖遭藩王蒙蔽的名义!整个南洋的百万海外遗民、无数对大明海禁不满的商贩,乃至琉球、安南等犹豫不决的藩属国,都会在半年之内,尊他那一支为大明正朔!”
“一个陆上的大明在应天。”
“一个海上的大明在满剌加。”
张良一字一字地说道:“太子不仅没有放弃储君之位,他是在汪洋大海上,踩着您的海禁国策,再造了一个不需要削藩、不需要制衡的新大明!”
“喀嚓!”
朱元璋手边的桌角,被他硬生生用五根手指捏出了裂痕。
老头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极度战栗。
他听懂了。
他全都听懂了!
朱标那个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动不动就哭着给他下跪求情的长子,心里竟然藏着如此疯狂的深渊巨兽。他看透了朱元璋打压藩王的局限,他更是看透了老头子一生最在乎的“法理”二字!
朱标把“法理”偷走了!
带着朱允炆,在海外立一块大明正统的牌坊。这比立刻带兵杀回京城更让朱元璋感到恐惧!
“逆子……”朱元璋的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猛地涌上喉头,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滴落在他那件灰色的旧布衣上,触目惊心。
“陛下……”柜台后的和珅吓得差点尖叫出声,但被张良一个冰冷的眼神死死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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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没有擦嘴角的血。
他抬起手,用一指微微发颤的手指,指着张良。那双灰败的眸子里,突然又燃烧起一丝骇人的狠厉火光。
“咱还有办法。”老头子咬着牙,死死盯着张良,“咱发缴文!昭告天下,允炆失踪,谁敢在海外打允炆的旗号,就是乱臣贼子!咱封锁海关,片板不得下海!咱断了他的商路,生生饿死他!”
“自欺欺人罢了。”
张良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
这是他第一次对眼前这位铁血帝王露出这种情绪。
“陛下,海是封不住的。您在岸上把锁上得越紧,海上的走私商就赚得越多。太子的底子在博多,他现在缺的根本不是本钱。您在应天府里连发一百道禁海圣旨,也只不过是废纸一叠。”
“秦王在海外,他也一定会明白太子的阳谋。但秦王只有一万兵马,要镇压倭国,还要兼顾大航海。一旦太子在满剌加成了气候,秦王就算有红夷大炮,也会陷入汪洋战争的泥潭。”
张良站起身,理了理青布长衫的下摆。
窗外,御林军的战马终于忍不住打了个突兀的响鼻。
“那你要咱怎么做?”朱元璋的声音彻底嘶哑了。他像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老赌徒,死死盯着桌对面这个始终没有半点慌乱的绝世谋士。
“你把咱骗到这来听你这番话。你一定有破局的法子。”朱元璋的手指又在桌面的一块碎瓷片上划了一道口子,“说!你要什么?免你死罪?还是给老三要太子的名分?!”
“草民什么都不要。”张良摇了摇头。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位大明的开国天子,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一句话:
“既然岸上的规矩,管不了海上的逆党。”
“那陛下,您就只能下海。”
呼——
天德巷里的狂风猛地灌进茶铺,将桌上的油灯吹得东倒西歪,差点熄灭。
朱元璋的瞳孔缩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他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也最疯狂的神谕。
“你说什么?”老头子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草民让您亲征。”
张良的眼神变得极度冷酷,那是谋士看透生死与天下大局后散发的究极压迫感。
“您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您在,大明的天就在。太子在海上仗着是您的骨血,仗着允炆的法统。可如果您亲自率领龙船,下西洋,镇南洋呢?”
“当他引以为傲的法统,亲眼看到您站在定远号旗舰的船头,亲手将天子剑指着他在满剌加的城墙时——他那虚假的‘海上大明’,才会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被彻底粉碎!”
张良双手按在桌面上,直逼朱元璋的脸:
“陛下,这是唯一能挽救大明法统分裂的办法。打破海禁,御驾亲征!”
“您自己种下的苦果。您得亲自去海上,把它嚼碎了咽下去!”
整个清风堂,死寂如坟墓。
朱元璋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他没有立刻回应这句堪称大逆不道的谏言。
但在不知不觉间,老头子那个佝偻了一整个丧礼的背脊,忽然传来了一阵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极其细微的拔节声。
那是帝王骨血里蛰伏了三十年的杀气,重新醒过来的声音。
就在这个死寂到了极点的时候,铺子后面通往暗室的帘子猛地被掀开。
和珅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刚刚译出来的电报纸,胖脸上全是惨白色的虚汗。
“先、先生……陛下……”和珅声音抖成了筛子,“北平急电!燕王……燕王他……”
和珅那张胖脸上的肉抖得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他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嘴唇哆嗦着,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燕王他……他把乃儿不花给……给收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和珅的喉咙缝里尖叫出来的。
清风堂里的死寂被这一声彻底撕裂。
朱元璋那双刚刚被张良一番话捅得只剩下灰烬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团令人不敢直视的凶光。他霍然转头,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死死钉在和珅身上。
“你说什么?!”
老头子的声音已经不是沙哑了,而是一种金属摩擦时发出的,让人耳膜刺痛的尖啸。
和珅被这道目光一扫,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电报纸也掉在了地上。他连滚带爬地把纸捡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哭嚎道:“陛下!北平的加急电报!说、说燕王殿下不仅打了乃儿不花的营帐,他还在营帐里……在营帐里发现了太子殿下……不,是晋王……晋王私藏在那里的三千把燧发火枪!”
“砰!”
朱元璋身下的那张木凳,四条腿竟被他坐得同时向外崩裂,整个人随着碎裂的木头往下沉了半寸。但他没有倒,赤着的双脚死死踩在青砖上,像两根钉子,硬生生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燧发火枪。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朱元璋的天灵盖上。
他知道这个东西。老三朱棡在太原的奏折里提过,是博多港工坊里研制的新式火器,射速和准头都远超大明现有的任何火铳。
标儿……他的好儿子朱标,不仅在海上建钱庄,在南洋布棋子,他甚至还把手伸到了草原!把大明最先进的火器,送到了北元太尉的帐篷里!
“他想干什么?!”朱元-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嘴角那道未干的血迹旁,又渗出了一缕新的鲜红,“他要把咱的北境防线卖给鞑子,换他出海的平安路吗?!”
“不、不是!”和珅抖得几乎说不出话,他看着电报纸上的内容,声音都变了调,“电报上说,燕王殿下……他用这三千把火枪,把乃儿不花麾下那八千骑兵给……给当场缴械了!乃儿不花和他手下几个头领全被燕王斩了首级,剩下的兵,连人带马……全都投降了燕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