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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等着。
“二王并封,速归博多。”
和珅皱眉:“就这些?殿下能看懂?”
“看不看得懂不重要。”张良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他脸上。
“重要的是,殿下看到这八个字之后会做什么。”
“会做什么?”
张良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冷得让和珅后脊发凉。
“他会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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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多港。
朱棡站在码头上,面前跪着十几个海商头目。
刀疤男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太子的银子和火枪,昨夜已经运往满剌加。
朱棡没有发怒。他的手指按在天子剑上,指腹慢慢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
“常清韵。”
“属下在。”
“博多港里,还剩多少太子的货?”
“属下清点过了。银子和火枪都被运走了,但码头仓库里还有一批东西没来得及搬——”常清韵顿了一下,“是船。”
朱棡的眼睛亮了。
“多少?”
“六艘。全是新造的福船,每艘四百料。还没下水。”
朱棡松开了天子剑。
他回头看了一眼停在港湾里的定远号。然后他看着那六艘还搁在船坞里的崭新福船。
“大哥给我留了门,留了钥匙,留了炸塌的矿道。”朱棡自言自语地笑了,“现在又给我留了六艘船。”
“他到底是要拦我,还是在喂我?”
就在这时,一个魏武卒从码头方向飞奔而来。
“殿下!电报!京城来的!”
朱棡接过纸条。
八个字。
**二王并封,速归博多。**
朱棡攥着纸条,站在博多港的夕阳里,一动不动。
常清韵从他身后走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脸色大变。
“二王并封?陛下封了谁?”
朱棡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封了大哥,封了老四。”
他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唯独没封我。”
常清韵的呼吸停了。
朱棡转过身,对着十四艘战船和六艘崭新的福船,眼底翻涌着一种让常清韵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饥饿。
“传令——”
朱棡的声音在博多港的海风中炸开。
“六艘福船,三天之内全部下水!所有人取消休整!”
“殿下要去哪?”常清韵追问。
朱棡没有回答。他抬头望着南方的天际线,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清韵,你觉得,一个没有名分的人,怎么才能让有名分的人闭嘴?”
常清韵的瞳孔猛地一缩。
朱棡的手按在天子剑上,攥得骨节发白。
“抢。”
博多港的船坞里,锤声昼夜不停。
六艘福船的龙骨已经刷过了最后一遍桐油,船底的铜皮钉得密不透风。魏武卒的工匠把从定远号上拆下来的备用帆布裁好,一面面挂上新船的桅杆。
朱棡站在船坞最高处的木台上,俯瞰整个港湾。
二十艘。
十四艘原有战船加六艘新福船,整整齐齐排在博多港的半月形水面上。桅杆如林,帆布未展,像一群蛰伏的铁兽。
“殿下。”常清韵从粮商被我们刚才那一通炮吓跑了大半,剩下的坐地起价,一石米要三两银子。”
“买。”
“我们的银子——”
“大哥留在仓库里那六艘船,船舱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常清韵愣了一下,翻了翻清单:“有。木料、铁钉、帆布——都是造船的备料。但最底下那层……属下没来得及细看。”
“去看。”
常清韵转身下了木台。
朱棡独自站在高处,海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想一件事。
老头子发了两道圣旨,封了大哥,封了老四。唯独没有他。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没有名分的人,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老四拿到了“北平王”的头衔,从此镇守北疆名正言顺。大哥拿到了“南洋王”的龙旗,在满剌加自立门户有了法理。
而他朱棡?
秦王。一个被老头子三年前就收回了兵册的秦王。手里的魏武卒是“私兵”,打下的石见银山是“私产”,造的红夷大炮是“违禁”。
任何一条,都够砍头。
老头子这一招,毒得让人牙根发酸。
“殿下!”常清韵的声音从船坞底下传上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底舱!底舱有东西!”
朱棡从木台上跳下去,三步并两步冲到最近那艘福船的舱口。
常清韵已经掀开了压舱板。底下不是石头压舱物,是一只只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箱子没有上锁。
朱棡亲手掀开了第一只箱盖。
白银。
一锭一锭的官铸白银,每锭五十两,码了三层。
“六艘船,每艘底舱都有。”常清韵的声音在发抖,“粗算了一下……至少八万两。”
朱棡蹲在箱子边上,手指拈起一锭银子翻了个面。
银锭底部刻着四个字——“丰源记铸”。
大哥的银子。
朱棡把银锭扔回箱子里,仰头看着头顶的舱板缝隙透进来的天光。
他忽然笑了。
“大哥啊大哥。”
朱棡的笑声在船舱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味道。
“你把银子和火枪运走了,却在船舱底下给我留了八万两现银。你炸了石见的矿道拖我一个月,却把六艘新船完完整整地摆在码头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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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让我去满剌加,还是不想让我去?”
没有人回答他。
常清韵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说。”
“属下在想——太子殿下如果真想拦您,这八万两银子就不该留。留了银子,就是给您补了粮草的缺口。给您补缺口,就是希望您能走到满剌加。”
“所以?”
“所以太子殿下不是要拦您。”常清韵咬了咬下唇,“他是要引您去。”
朱棡看了她一眼。
“引我去干什么?”
常清韵没有接话。因为她想到的那个答案,太疯狂了。
朱棡也没追问。他转身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对着二十艘战船吼了一嗓子。
“三天后起锚!目标——满剌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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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坤宁宫。
马皇后坐在菜园的石凳上,面前蹲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
沐英。
朱元璋的义子,马皇后一手带大的干儿子。跟着老头子从濠州打到应天,封了西平侯,镇守云南。三天前接到密旨回京奔丧——太子的丧礼。
但他到了坤宁宫才知道,马皇后找他来,不是为了哭丧。
“娘。”沐英蹲在石凳前,仰头看着马皇后,眼眶是红的,“太子殿下……真没死?”
“没死。”马皇后的声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你义父知道,我知道,现在你也知道了。”
沐英的拳头慢慢攥紧。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办丧事?”
“因为他需要天下人相信太子死了。”马皇后的手指摩挲着膝盖上那根旧木簪,“只有太子,那两道圣旨才发得出去。”
沐英沉默了。
他听说了——北平王,南洋王。满朝文武私底下都在议论,说陛下这是要分裂天下。但没人敢明着说。
“娘找我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马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沐英的手心里。
一块铜牌。
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沐”字,背面是一串谁都看不懂的编号。
沐英认得这东西。
这是他十二岁那年,马皇后亲手交给他的——濠州旧部的联络信物。靠这块铜牌,当年能在淮西调动三千忠于马氏的老兵。
“娘……”沐英的声音变了,“您这是——”
“你带着这个,走水路,去南洋。”马皇后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几垄已经发黄的白菜上,“找到标儿。”
沐英的呼吸急促起来:“找到他之后呢?”
“拦住他。”
“拦什么?”
马皇后终于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沐英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他心脏发疼的东西。
是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了三十年的那种累。
“标儿在满剌加立旗,老三从博多南下要打他。老四在北边磨刀。你义父坐在京城,等着看哪个儿子先死。”
马皇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不管他们争什么天下、抢什么名分。我只要我的孩子都活着。”
沐英的鼻子一酸,眼眶里的红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去告诉标儿——”马皇后攥住沐英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他娘说了,他要是敢在海上跟老三动刀子,就不是朱家的人。让他把允炆还回来,自己找个岛住着,这辈子别再回来。”
沐英的嘴张了一下。
“娘,陛下知道您——”
“他不知道。”马皇后松开手,重新把木簪插进发髻,“他也不需要知道。”
沐英站起身,把铜牌揣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娘,如果……我拦不住呢?”
菜园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白菜叶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马皇后没有回头。
“那你就站在他们中间。”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个字飘进沐英的耳朵里。
“挡着。”
古北口以北四百里。
草原上的风带着血腥味,刮过满地的断箭和碎甲。乃儿不花的主帐已经被拆了,毡布卷成一摞摞堆在马车上,等着运往后方。
朱棣坐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膝盖上搁着一只铜壶,壶里的马奶酒已经凉透了。他没喝。
他在看一封圣旨。
黄绸上的字是李善长写的——朱棣认得那笔字。老狐狸写了一辈子的诏书,笔锋里藏着的小心翼翼比墨迹还浓。
“册封燕王朱棣为北平王,节制北方九边军务,赐先斩后奏之权。”
朱棣把圣旨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
“先生。”
帐帘后面走出一个黑衣僧人。姚广孝没有穿袈裟,只披了一件灰扑扑的旧僧袍,头上连僧帽都没戴,露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
他走到朱棣身边,双手拢在袖子里,看了一眼那封圣旨。
“恭喜殿下。”
“恭喜个屁。”朱棣把圣旨卷起来,塞回竹筒里,“先生看看这道旨意,里头有几把刀?”
姚广孝在青石旁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干草叼在嘴里。
“三把。”
朱棣抬眼看他。
“第一把——先斩后奏。”姚广孝嚼着草根,声音懒洋洋的,“这四个字看着威风,实则是把殿下架在火上烤。您越界打了乃儿不花,没有虎符,没有圣旨。按律,这是谋反。但陛下不追究,反而给您补了一张先斩后奏的条子。为什么?”
朱棣没说话。
“因为他要天下人知道——燕王的兵,是朕许的。你手里的刀,刃朝哪边,朕说了算。你以为你是草原上的狼王?不,你只是朕拴在北边的一条猎犬。”
朱棣的牙关咬紧了。
“第二把——节制九边。”姚广孝吐掉草根,换了一根,“九边军务,那是大同、宣府、辽东、甘肃……林林总总十几万人的盘子。殿下您手里才两万兵,让您节制九边?九边的总兵副将哪个不是陛下的嫡系?他们会听您的?”
“不会。”朱棣的声音沉下去。
“对。他们不会听。但圣旨上写了让您节制。那将来九边出了任何差池——是谁的责任?”
朱棣的手指在铜壶上扣了一下。
“第三把刀呢?”
姚广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他没有立刻说,而是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不是圣旨,是从京城商路上截来的抄件。
“第二道圣旨。册封晋王朱标为南洋王。赐龙旗。追封皇长孙允炆为南海郡王。”
朱棣接过纸,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铜壶里的冷马奶酒泼在了地上。
“太子没死。”
不是疑问。
“没死。”姚广孝点头,“诈死,出海,带着皇长孙去了满剌加。陛下心知肚明,但他选择认下这具假尸,办了丧事,降了封号。然后用两道圣旨,把您和太子同时封王。”
朱棣的呼吸变粗了。
“北平王在北,南洋王在南。一个管兵,一个管海。”姚广孝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殿下,第三把刀就在这里——陛下没有封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