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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3章 乱臣贼子
    宋文义缓步上前,声音愈沉:“当初陛下与老臣达成共识——收回被迟厌架空之权,重振天子威仪。为此,老臣联络清流,奔走周旋,祁仁祁大人为此获罪下狱,至今生死不明!而陛下呢?”

    他指向季凛的袖口,那藏着玉兔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怒与失望:

    “陛下如今把玩着这等不入流的玩物,与权阉赏花射箭、师徒相称,可还曾想起祁大人在暗卫司大牢里受的苦楚?可还记得当初亲口所言——‘朕不甘为傀儡’?!”

    “够了!”

    季凛霍然起身,面色泛白,胸膛起伏。

    他想反驳,想告诉宋文义迟厌并非全无真心,想说他不是在玩物丧志,可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凭什么为迟厌辩解?

    那些温和与教导,是真心的托举,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操控?

    他又想起那夜祠堂,迟厌覆在他眼上的那只手,微凉的指尖,还有他扑进那个怀里时,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始终没有回抱的沉默。

    季凛缓缓坐回去,声音低了下去:“迟督公……并非传闻那般,心狠手辣,不近人情。”

    宋文义看着他这副模样,怒极反笑。

    “不是心狠手辣?不近人情?”他一字一顿,像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季凛心里,“陛下,祁仁祁大人,至今还被关在暗卫司地牢!他受的酷刑、流的血,就是为了让陛下看清此人的真面目!可陛下呢?”

    他逼近一步,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颤:“迟厌所做的一切——教陛下批折子,陪陛下放风筝,送陛下这些小玩意儿——不过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把陛下养成笼中金丝雀!他不要一个能乾纲独断的皇帝,他要一个依赖他、信任他、离了他便六神无主的傀儡!”

    “他不杀陛下,是因为陛下有用!他不夺位,是因为挟天子以令诸侯,比亲自坐在那龙椅上更安稳!”

    宋文义的声音如重锤,一下下砸在季凛心口:

    “陛下今日为他辩解,他日待他权倾天下、羽翼丰满,陛下便是一枚弃子!届时史书上会如何写?不会写迟厌如何擅权误国,只会写陛下昏聩无能,亲小人,远贤臣,自毁江山!”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季凛的面色已苍白如纸。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那夜祠堂的拥抱,他哭得那样狼狈,把最软弱、最不堪的一面都摊在迟厌面前,而那个人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推开,也没有走。

    那不是操控者会对傀儡做的事。

    可是——

    可是,迟厌也从未对他说过一句“我在”。

    从未回应过那一个拥抱。

    季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说:

    “朕……知道了。阁老请回吧。”

    宋文义看着他这副近乎逃避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期望也熄灭了。

    他没有告退,没有行礼,只是深深看了季凛一眼,那目光里有痛心、有失望,还有一丝季凛未曾察觉的、决绝的冷意。

    “陛下好自为之。”

    他转身,苍老的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比来时沉重许多。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将满室春阳隔绝在外。

    ---

    宋文义走出御书房时,脸上的悲愤已尽数收敛,只剩下属于三朝元老的深沉与冷峻。

    他没有回府,而是乘轿去了城东一处不起眼的茶楼。

    二楼雅间里,已有人在等。

    那人身着寻常青衫,面容普通,唯独一双眼睛精光内敛,见宋文义进来,起身拱手:“阁老。”

    宋文义落座,没有寒暄,直接道:“陛下如今已被迟厌所惑,难以自省。老夫已尽力,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决绝:“为社稷计,为江山计,有些事,不得不提前了。”

    ---

    三月六日夜,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宫中一片寂静,唯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空旷而单调。

    季凛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正要起身回寝殿歇息。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李公公慌张到几乎破音的喊声:“陛下!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守在殿门口的王安公公眉头一皱,上前拦住他,压低声音呵斥:“你这杀才!深更半夜大呼小叫,惊了圣驾你担待得起吗?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这般慌张?”

    李公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哆嗦:“不是……不是小的无礼,是……是镇北王府……镇北王府出事了!”

    季凛刚走到内殿门口,闻言脚步一顿。

    镇北王府?大哥?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寒流般攫住了他。

    “出了什么事?”他快步走回,声音不自觉地紧绷。

    李公公“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发颤:“回陛下……镇北王府今夜……遭袭了!府中……府中上下……死了好多人……”

    季凛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站不稳。

    “皇兄呢?我皇兄怎么样了?!”

    “奴才……奴才不知……只听说王府大门敞开,遍地是血……”

    季凛不再问了。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王安,疾步向外冲去。

    “陛下!陛下使不得!您不能出宫啊!”王安大惊失色,连忙追上去,“外面情况不明,万一有刺客……”

    “滚开!”季凛双目通红,声音几乎撕裂。

    他头也不回地冲入夜色。

    深夜的京城街道空旷无人,马蹄声急促如鼓点。

    季凛带着一队禁军疾驰而过,冷风灌入咽喉,割得生疼。

    他什么也顾不上想,只有大哥的身影不断在眼前闪现——

    小时候,大哥会偷偷带他溜出宫,去看京城的夜市,给他买糖葫芦,背着他走过长长的街巷;

    后来大哥去了边关,每次来信都会给他带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信里总是写“小九,等大哥回来”;

    大哥回朝那日,在府门口一把将他背起来,笑着说“重了重了,哥哥要抱不动了”……

    不会的,不会的。

    大哥武功那么高,那么多战阵都闯过来了,怎么会……

    镇北王府终于到了。

    府门大开,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门楣上“镇北王府”四个御笔亲题的大字,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惨白的光。

    季凛几乎是滚下马的。

    他踉跄着冲进府门,然后——

    僵住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

    有王府的侍卫,有仆役,有丫鬟。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在夜风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地上的血泊尚未干透,在火把照耀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找……找皇兄……”季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找!”

    禁军和跟着来的太监们强忍着恐惧,一具一具翻看地上的尸体。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季凛跌跌撞撞穿过前院,穿过回廊,一路所见尽是死状凄惨的尸体。

    他的腿软得几乎走不动,全靠一股说不清的力量支撑着。

    书房。

    他推开虚掩的门。

    烛台翻倒在地,幔帐被撕成碎片,书卷散落一地。

    一片狼藉之中,一个人倒伏在书案后,身着玄色常服,身下洇开大片暗红。

    季凛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将那人轻轻翻过来。

    是季晗。

    他的大哥,大盛朝的镇北王,战功赫赫的边关统帅,此刻静静地躺在血泊中,面色苍白如纸,双目微睁,已经没有了任何气息。

    “皇兄……”季凛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没有回应。

    “皇兄,你醒醒……”他伸手去探季晗的鼻息,触到的只有冰凉的皮肤。

    “皇兄!皇兄你醒醒啊!”他疯了一样摇晃那具已经僵硬的身体,眼泪夺眶而出,砸在季晗的脸上、衣襟上、身下的血泊里,“大哥!大哥你看看我!我是小九啊!大哥——!”

    悲恸的哭喊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却再无人应答。

    王安和几名侍卫站在门口,不敢上前。他们看着那个瘦削的少年皇帝抱着兄长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心中也阵阵发酸。

    良久,王安的目光落在季晗紧紧攥着的右手上。

    那只手青筋暴起,即使在死后也没有松开。指缝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陛下,”王安小心翼翼地开口,指着季晗紧握的手,“您看,王爷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季凛哭声一顿,泪眼模糊地低头看去。

    他颤抖着手,去掰大哥的手指。

    那手指攥得太紧,仿佛死前用尽了全身力气,要将那个秘密永远留住。

    季凛掰了很久,一根一根,终于,那东西落在他汗湿的掌心里。

    是一枚令牌。

    铁质,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下方是阴刻的字——

    “暗卫司——千户”。

    暗卫司千户令牌。

    季凛捧着那枚令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暗卫司。

    那是迟厌的人。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三个字反复回荡。

    “难道是……督公?”王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季凛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捧着那枚令牌,看着大哥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眼睛里映着破碎的烛光,映着他的脸,也映着某种未尽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迟厌那日在御书房,用微凉的手握着他的手,画完那只兔子的眼睛。

    想起了祠堂那夜,迟厌从身后覆在他眼上的掌心,温热,干燥,挡住了他所有泪水。

    想起了放风筝时迟厌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背影,想起了练箭时那只扶着他手肘帮他稳住的手臂,想起了那枚如今还藏在他袖中的玉兔——

    还有方才,他来时,迟厌在哪里?

    今夜,暗卫司在哪里?

    “陛下……”王安的声音把他从混乱中拉回,“此地不可久留,凶手……凶手或许还在附近。请陛下先行回宫,此处交给禁军和顺天府……”

    季凛没有动。

    他轻轻合上大哥的眼睛,将那枚令牌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和那只玉兔搁在一处。

    冰凉的铁,温润的玉。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季晗苍白的面容。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转身向外走去。

    经过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封锁王府,”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任何人不得出入。派人去暗卫司……传迟厌来见朕。”

    王安一怔:“陛下,若是督公他……”

    “去传。”

    季凛没有回头,迈步走进浓重的夜色。

    回宫的路上,他没有骑马,而是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禁军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夜风很冷,吹得他衣袂翻飞,吹得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刺痛。

    他摸着怀中那枚冰凉的令牌,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同一个声音——

    如果是你……

    如果是你……

    他想起宋文义今日在御书房说的话:“迟厌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把陛下养成笼中金丝雀。”

    “他日待他权倾天下、羽翼丰满,陛下便是一枚弃子。”

    弃子。

    他闭上眼睛,大哥死不瞑目的样子又在眼前浮现。

    皇兄的死,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他是皇帝,是那个傀儡,是那个被人操控的木偶,所以所有想保护他的人,都会死吗?

    还是说……

    杀死皇兄的人,正是那个操控他的人?

    福清宫。

    烛火重新燃起,将空旷的大殿照得通明。

    季凛坐在御案后,面色苍白,神色木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枚暗卫司千户令牌,铁质的冰凉一点点浸入骨髓。

    殿外传来通报声:“督公到——”

    殿门被推开。

    迟厌一袭玄色蟒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今夜只是一次寻常的觐见。

    他在殿中央站定,躬身行礼。

    “臣迟厌,叩见陛下。”

    季凛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只曾经覆在自己眼上的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碎掉:

    “迟督公,今夜镇北王府的事……你知道吗?”

    迟厌抬起眼眸。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神情。

    殿外,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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