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迟厌接过那枚暗卫司千户令牌,在掌心掂了掂,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若我说臣事前并不知情,陛下会信吗?”
季凛看着他,眼眶还有未干的泪痕,却倔强地仰着头:“我还没蠢到这么拙劣的伎俩都看不出来。”
迟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
他将令牌放在御案上,声音压低:“陛下以为,是谁?”
“宋文义。”季凛一字一顿,“皇兄一死,朝中谁最得利?谁最想除掉你这个心腹大患?谁有这个能力伪造暗卫司令牌、调动人手而不留痕迹?”
迟厌微微颔首,却道:“证据呢?”
“没有。”季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但朕知道是他。”
迟厌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陛下想如何做?”
季凛抬眼,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目光中悄然达成。
“朕需要一个理由,”季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一个能把宋文义一党连根拔起的理由。”
迟厌唇角微扬,那笑意极淡,却真实存在。
“那臣,便给陛下这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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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一道圣旨震惊朝野。
“司礼监掌印、暗卫司督主迟厌,涉嫌谋害镇北王季晗,证据确凿,即日起押入刑部大牢待审,择日处斩!”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惊疑不定,更多的人则是观望——那个权倾朝野的迟厌,就这么倒了?这么简单?
刑部大牢最深处的单间里,迟厌盘膝坐在稻草铺就的简陋床铺上,闭目养神,神色平静得仿佛不是在等死,而是在度假。
送饭的狱卒战战兢兢,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沈易“恰好”因公外出,躲过了这场清洗。
暗卫司群龙无首,暂时被封。
紫麟卫、赤麟卫、黑麟卫皆按兵不动,仿佛真的成了一盘散沙。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真实。
第三日,宋文义求见。
御书房内,季凛一身素服,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几日未曾安眠。
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的正是镇北王府的案卷,上面“季晗”二字触目惊心。
“陛下节哀。”宋文义躬身行礼,声音沉痛,“大殿下为国征战,功勋卓着,不想竟遭此毒手……老臣闻讯,痛彻心扉。”
季凛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沙哑:“宋阁老来了……坐吧。”
宋文义谢恩落座,目光在季凛脸上细细逡巡,似在分辨什么。
“陛下,迟厌那边……可审出什么了?”
季凛闻言,面上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恨意:“审?他什么都不肯说!只一口咬定自己是冤枉的!冤枉?那令牌是从皇兄手里找到的,暗卫司的东西,还能有假?!”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发颤:“朕待他不薄!他想要权,朕给他权;他想做什么,朕从未阻拦!可他……可他竟然杀了皇兄!皇兄是朕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呜咽声从臂弯里传来。
宋文义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戒备渐渐被满意取代。
他起身,走到御案前,轻轻拍了拍季凛的肩,声音慈祥得像个真正的长辈:“陛下节哀。王爷在天有灵,也不愿见陛下如此伤怀。迟厌那贼子,恶贯满盈,陛下能及时看清他的真面目,将他下狱问罪,已是英明神武。王爷若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季凛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眼睛红肿,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宋阁老……”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这些年,迟厌把持朝政,大肆敛财,朕……朕竟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抄了他的值房,才发现……”
他顿了顿,从案下取出一个账本样子的册子,递给宋文义。
“这是从他值房暗格里搜出来的。这些年收受的贿赂、置办的产业,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宋文义接过,翻开,瞳孔微微一缩。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地官员、商户“孝敬”迟厌的财物清单。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数目之巨,令人咋舌。
“这……”宋文义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炽热,随即迅速压下,换上义愤填膺的神情,“这贼子!竟贪墨至此!实在可恨!”
“朕也没想到。”季凛咬牙切齿,“他平日里一副清高的样子,背地里竟然……宋阁老,这些东西,朕想请你带人去查抄。一来,你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由你主持,最是公允;二来……”
他抬眼,看着宋文义,眼中满是信赖:“朕如今,能信的也只有你了。”
宋文义心头一跳。
查抄督公府?
那个权倾朝野近十年、敛财无数的迟厌,他的府邸里,该藏着多少好东西?
那些清单上的数字已经足够惊人,可宋文义知道,真正的宝物,是不会写在账本上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贪婪和狂喜,面上却是一片沉痛与郑重:“陛下放心,老臣定当尽心竭力,将这些不义之财尽数追回,充入国库,以慰大殿下在天之灵!”
季凛点点头,像是终于放下心来:“那就拜托阁老了。此事宜快不宜迟,免得有人浑水摸鱼。朕已吩咐禁军,全力配合阁老。”
“老臣遵旨。”
宋文义退出御书房,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迟厌啊迟厌,你也有今天。
你的命,我要了。
你的东西,我也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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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宋文义负手站在窗前,眉头紧锁。
距离他派出的私兵出发已过去一个时辰,按计划,此刻应当已有第一批财物运回,可直到现在,外面毫无动静,连个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
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来人。”
一名心腹管家推门而入:“老爷有何吩咐?”
“派人去督公府那边看看,怎么回事,为何至今没有消息。”
管家领命正要退下,忽然——
“砰!”
宋府大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声、惊呼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宋文义心头剧跳,猛地转身。
书房门被粗暴撞开,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面如土色:“老……老爷!不好了!赤麟卫……赤麟卫闯进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已逼近书房。
紧接着,数名身着赤色劲装的赤麟卫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书房内外的所有出口。
宋文义面色铁青,强撑着官威,厉声喝道:“放肆!你们好大的胆子!此乃朝廷命官府邸,尔等擅自闯入,眼中可还有王法?!”
没有人回答他。
赤麟卫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玄色身影,缓缓步入书房。
烛火跳跃,映出那张苍白而冷峻的脸。
宋文义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仿佛见了鬼。
“迟……迟厌?!”
迟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冷得像冬夜的寒霜。
“宋阁老,别来无恙。”
他身后,几名赤麟卫押着几个五花大绑、衣衫凌乱的人走上前来,将那些人狠狠摁跪在地上。
宋文义看清那几张脸,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那是他派出去的私兵头领,以及另外几个心腹。
“宋阁老,”迟厌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敲进宋文义心里,“深更半夜,派这许多人去本督府上做客,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本督也好备些茶水招待。”
宋文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迟厌缓步走近,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冰冷如深渊,却又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宋文义,”他的声音忽然转冷,“暗养私兵,图谋不轨;伪造令牌,构陷朝廷命官;更胆大包天,谋害皇亲——镇北王季晗,可是你派人所杀?”
宋文义浑身一颤,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声道:“血口喷人!老夫乃三朝元老,朝廷首辅,岂容你一个阉党肆意诬陷!你说老夫杀镇北王,证据何在?!”
迟厌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手抛在地上。
那是一枚令牌,与季凛在镇北王府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暗卫司千户令。
“这是从你派去的私兵身上搜出来的。”迟厌淡淡道,“和留在镇北王府的那枚,出自同一批伪造。宋阁老,你以为让私兵扮作暗卫司的人行刺,再把令牌故意留在现场,就能嫁祸给本督?”
宋文义脸色惨白如纸。
迟厌又道:“你养的这些私兵——三十七人,已全部落网。其中几个,骨头没那么硬,该招的,已经招了。”
他微微侧身,身后一名赤麟卫捧着一叠供状上前,呈在宋文义面前。
白纸黑字,红彤彤的指印。
宋文义看清上面的内容,身形一晃,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回椅中。
那些供状上,清清楚楚记录着他如何策划刺杀季晗、如何伪造暗卫司令牌、如何安排人手布局的全过程。
时间、地点、参与者,甚至几笔关键的银钱往来,一应俱全。
“宋文义,”迟厌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谋害皇亲,暗养私兵,结党营私,三罪并立,按大盛律,当诛九族。”
他转身,向外走去,经过宋文义身边时,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宋文义残存的理智。
“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你。那日你去御书房试探,陛下的每一滴眼泪,每一句哭诉,都是演给你看的。”
宋文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以为是你把陛下当成了棋子,”迟厌唇角微扬,笑意极淡,却锋利如刀,“殊不知,从头到尾,你才是那颗棋子。”
他不再看他,迈步走出书房。
身后,宋文义瘫坐在椅中,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赤麟卫上前,将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三朝元老从椅中拖起,押向门外。
经过庭院时,宋文义看到了被押跪满地的私兵,看到了那些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心血一朝覆灭,也看到了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他想起了什么,忽然疯狂地挣扎起来,嘶声喊道:“迟厌!迟厌!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陛下真的信你吗?!他今日能与我合谋除掉老夫,明日就能与别人合谋除掉你!你不过也是一枚棋子!你早晚会和老夫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迟厌站在宋府大门外,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如水。
身后,沈易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问:“大人,宋文义方才那番话……”
“不必理会。”迟厌淡淡道。
他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夜色深沉,皇城的方向灯火寥落,只有乾清宫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了今夜出发前,季凛在御书房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痕未干,却亮得出奇。
“迟厌,”少年皇帝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这一次,朕信你。”
迟厌垂下眼眸。
棋子么?
或许吧。
但至少此刻,那颗棋子的手,是温热的。
“回宫复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