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新坟,悄然立起。
林凡并指如剑,混沌之力流转,在一块从山体取来的青石上,龙飞凤舞地刻下碑文:
恩师亏本仙尊玄尘子之墓
——最成功的投资人,弟子林凡敬立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有师尊自己可能都会摇头否认的“尊号”,和一句弟子最真挚的评价。
墓碑立好的瞬间,山风拂过,松涛阵阵,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又似欣慰的低语。
林凡站在墓前,久久不语。
他体内的力量渐渐平复,眼中的猩红彻底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伤与坚定。
第二件事,完成了。
接下来,是第三件……救治玲珑,重建秩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悲戚却坚毅的面庞。
我们走吧。
师尊看着呢。
别让他……等太久。
战后的废墟,静得吓人。
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焦土上散落着神魔傀儡的残骸,以及……点点尚未熄灭的灵光。那是联军战士们疲惫却坚定的身影,他们默默地站着,或坐着,或相互搀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没有棺椁,没有繁复的仪式。
只有一捧新土,一块临时削就的木碑。木碑上,是林凡用指尖凝聚混沌之力,一笔一划刻下的字——亏本仙尊玄尘子之墓。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血痕,却深深刻入木心,也刻进了每个人的眼里、心里。
林凡就跪在碑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鲜活气的石像。他脸上没有泪,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得泛白,几乎要渗出血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摆烂、七分吐槽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只映着那块简陋的木碑,和碑前放着的一样东西——师尊那本边角卷起、油渍麻花的记账本。
一阵风吹过,卷起焦糊的气味,也吹动了林凡额前散落的发丝。他猛地闭上眼,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玲珑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平日里娇蛮傲气的妖族公主,此刻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她眼圈红肿,显然已经偷偷哭过好几场,但此刻,她只是紧紧抿着唇,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林凡剧烈起伏的背上。她的指尖冰凉,传递过去的,是无声的支撑。
猫妖首领甩了甩尾巴,迈着无声的步子走上前,将一条刚捕来的、还在微微挣扎的灵鱼,轻轻放在墓碑前。他别扭地扭过头,用爪子抹了把脸,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愚蠢的人类老头……最后倒是……挺帅的喵。
罗大庞大的鬼躯蹲在一旁,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怕鬼,此刻却守着一座新坟。他笨拙地拿起几根散落的枯草,试图编点什么,但手指颤抖,编了又散。他憨厚的脸上满是迷茫和悲伤,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带着鬼魂特有的空灵回响:
主人……俺、俺给你编双新草鞋……路上……路上好走……
他的话哽在喉咙里,编不下去了。
就连悬浮在半空的吐槽仙剑,此刻也罕见地沉默了。剑身不再闪烁贱兮兮的光芒,只是静静悬停,剑尖微微下垂,仿佛也在致哀。
一片死寂中,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突然——
林凡猛地睁开眼,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猩红。他一把抓起地上那本记账本,动作粗暴得几乎要将其撕碎。
老家伙!他低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算计了一辈子!抠门了一辈子!最后这笔买卖……亏到连命都搭进去了!你他妈是不是傻!
他死死攥着那本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不是最会算账吗?啊?养我这个灾星,砸进去多少灵石?多少药材?最后……最后连本带利,全赔光了!他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却硬是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你这叫什么投资?血本无归!亏本仙尊……你他妈实至名归!
玲珑的手加重了力道,按着他的背。别说了,林凡……
不!我要说!林凡猛地甩开她的手,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某种濒临崩溃的宣泄。他哗啦啦地翻着那本记账本,上面是玄尘子狗爬一样的字迹:
“庚子年三月初七,劣质朱砂三斤,亏灵石五钱。备注:徒儿画符又炸了,唉。”
“壬寅年腊月廿二,赔王寡妇家屋顶修缮费,亏灵石二十两。备注:臭小子练缩地术撞的,记他账上!”
“癸卯年……购《五年修仙三年模拟》残本一本,耗咸鱼三条。备注:希望这败家玩意能开点窍,不然亏大了!”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鸡毛蒜皮的亏本记录,记录的,却是林凡一路走来的每一个脚印,和玄尘子嘴硬心软的每一次付出。
林凡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那上面,没有日期,没有物品,只有一行墨迹尚新的字,笔迹依旧潦草,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和……满足。
“投资林凡,盈亏未知……”
林凡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最后的三个字上。
“……但,不亏。”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林凡脑海里炸开了。
一直强忍的堤坝,瞬间崩溃。
他再也支撑不住那挺直的背脊,整个人蜷缩下去,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泥土上,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混合着痛苦、悔恨、还有那迟来的、汹涌澎湃的悲伤。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那样压抑地呜咽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老家伙……师父……他声音破碎,淹没在泥土里。值吗……为了我这么个倒霉蛋……真的值吗……
玲珑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蹲下身,不顾一切地从后面紧紧抱住林凡颤抖的身体。值!她哽咽着,声音却异常坚定,玄尘子前辈……他觉得值!我们都觉得值!
罗大终于编好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草鞋,小心地放在墓碑前。主人……你看……俺编好了……他吸了吸鼻子,鬼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喵……猫妖首领用脑袋蹭了蹭墓碑,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呼噜声。
联军战士们,无论是人是妖是鬼,都默默地低下头。哀伤的气氛弥漫开来,但在这哀伤之中,一种更加坚韧的东西,正在悄然凝聚。
不知过了多久,林凡的呜咽声渐渐平息。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泪痕,狼狈不堪。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记账本合上,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但最终还是站稳了。
他看向那块木碑,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好。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