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掌心的混沌之光缓缓收敛。
他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只是深深地、贪婪地看着怀中少女恢复生机的脸庞,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进灵魂里。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玲珑微凉的额头上。
一滴滚烫的泪,再次滑落,滴在两人相贴的肌肤之间。
“傻丫头……”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温柔,“下次……别再这么傻了……”
虚空中,毁灭的阴影依旧笼罩,强敌虽暂退,前路依旧未卜。
但在这里,在这片破碎的星辰中央,希望的火种,已然被这份以命相搏的温暖,重新点燃。
林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怀中,是师尊玄尘子已然冰凉的身躯,轻得如同秋日最后一片落叶。那总是算计着灵石、念叨着省钱的师尊,此刻安静地闭着眼,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惯有的揶揄,仿佛只是又一次算计得手后的小憩。
可林凡知道,师尊不会再醒了。
不会再抠搜地跟他算账,不会再肉疼地掏出压箱底的宝贝,不会再一边骂他“败家徒弟”一边却又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
……就像刚才那样。
一股巨大的空茫攥住了林凡的心脏,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
玲珑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走到他身边。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妖力因先前燃烧妖魂而近乎枯竭,但她的手,轻轻覆上了林凡紧握的拳。
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林凡,我们……得让师尊入土为安。
玲珑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凡猛地回过神,眼底的血色尚未完全褪去,混沌厄运体在体内缓缓运转,带来一种陌生的、既毁灭又创生的磅礴感,却无法温暖师尊逐渐冰冷的体温。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决绝。
对。入土为安。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坚定。
不能让师尊躺在这片被神魔玷污的战场上。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远方一片未被战火波及的山峦。那里云雾缭绕,隐约有灵鹤飞过,静谧祥和。
就那里吧。师尊抠门了一辈子,最后得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清净,敞亮。
林凡说着,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可尾音却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横抱起玄尘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脚下的虚空碎片在他无形的力量下悄然弥合。
联军将士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无声地垂首致敬。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极度不靠谱的“亏本仙尊”,用他最后的方式,守护了所有人。
叶辰红着眼眶,默默跟上。罗大操控着略显僵硬的机械身躯,沉默地走在最后。苏清月和其他核心成员也紧随其后。
一行人沉默地飞向那座灵山。
山巅之上,古松苍劲,流泉淙淙。林凡选了一处面向东方,能最早迎接晨曦的地方。
他不用任何工具,只是伸出手指,凌空划下。
嗤——
指尖蕴含的混沌之力轻易地破开坚实的土地,泥土无声地向两侧分开,形成一个规整的墓穴。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精准。
他缓缓将玄尘子放入穴中,仔细地为他整理好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拂去他脸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师尊……您看这地方,还行吗?视野开阔,灵气也足。就是……可能有点贵。
林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哽咽。
您要是嫌贵,到时候托梦骂我好了……我听着。
他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的不是法器灵石,而是一本边角都磨得起毛的、厚厚的账簿。
那是玄尘子的记账本。
林凡颤抖着翻开,一页页,密密麻麻,全是师尊的字迹。哪年哪月,为林凡买了第一把木剑,花了三文钱;哪次下山,林凡打碎了人家的瓦罐,赔了五两银子;最近一笔,是为了炼制逆命丹,变卖祖传夜壶,倒贴灵石无数……
每一笔账,都记录着清贫、抠搜,却也记录着点点滴滴,看似嫌弃实则深沉的养育之恩。
林凡的视线模糊了,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没有数字,只有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墨迹很新,显然是师尊近期留下的:
“投资林凡,盈亏未知……”
“投入:一生积蓄,破烂家当,老命一条。”
“产出:混账徒弟一个,糟心日子无数,偶尔……也有点暖。”
“账面总结:血亏!亏到姥姥家!”
“但……”
最后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透破纸背:
“不亏!”
林凡死死盯着那两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明白了。
师尊早就做好了准备。
这场看似亏本的买卖,在师尊心里,竟是值得的。
他猛地合上账簿,将它轻轻放在玄尘子的胸前,紧贴着他不再跳动的心脏。
师尊,您的账本……徒弟给您带来了。您到了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低吼:
您放心!您这投资,绝不会亏!我林凡在此立誓,必让这新仙界,如您所愿!人人可躺平,个个得自在!谁再敢乱卷,我……我让他比我还倒霉!
这誓言,带着泪,带着血,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山巅回荡。
玲珑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滑落。她走上前,手中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却纯净无比的妖力,化作点点晶莹的白色小花,轻轻撒在玄尘子身边。
玄尘子前辈,一路走好。您守护的,我们必会继续守护。
叶辰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师尊!徒儿……徒儿以后一定少做点习题,多……多学学怎么省钱!
罗大沉默良久,机械眼中红光闪烁。他弯下腰,从自己身上拆下一块最坚固的零件,又不知从哪找来一根坚韧的藤蔓,笨拙而认真地,在现场编了一只小小的、金属与植物混合的草鞋,放在墓穴边缘。
主人说……编鞋……保平安。罗大,给……师尊。路上,好走。
他的声音断续,却充满了最朴素的敬意。
林凡看着伙伴们,心中的悲恸与温暖交织。他再次动用力量,周围的泥土轻轻覆盖上去,将玄尘子与他心爱的账本、伙伴们的馈赠,一同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