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路尽头,或许,也能用这所谓的“废灵根”,劈开一道缝隙来。
他松开剑柄,没有强行去拔。时候未到,火候未到。
转身走到院中,面朝东方那渐渐染上鱼肚白的天际,摆开《青岚吐纳术》最基础的起手式。动作有些生涩,这身体确实“天赋不佳”。
随着呼吸渐渐调整,意念下沉,体内那颗多出的心脏,搏动似乎与天地间某种初生的韵律悄然合拍。一丝丝微不可查的灵气,自潮湿冰冷的空气中剥离,透过皮肤,渗入经脉。过程依旧缓慢,吸纳的灵气依旧斑驳稀薄得可怜。
但这一次,当这些灵气流经掌心劳宫穴时,那缕淡金色的剑芒微光轻轻一转。
嗤……
仿佛极细微的火焰灼烧杂质的声音在体内响起。那一缕纳入的斑驳灵气,骤然缩水大半,颜色却变得澄澈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其精纯程度,与之前相比,已是云泥之别!
这一缕精纯后的灵气,汇入干涸的经脉,如同甘霖渗入龟裂的土地。带来的滋养感,微弱,却真实不虚!
方缘维持着吐纳的姿势,一遍,又一遍。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依旧单薄。
可那挺直的脊背,在破败祠堂的背景下,在渐亮的天光里,却像一杆缓缓褪去锈迹、试图刺破阴沉天空的残枪。
掌心深处,祖传剑芒微不可察地,又亮了一点点。
而东方,朝阳即将跃出山脊,金光开始撕裂浓厚的寒雾。
漫长而寒冷的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虽然白昼之后,或许是更大的风暴,但至少此刻,有一缕光,照进了这片被遗忘的废墟,照在了少年沉默却开始燃烧的眼眸里。
潜龙涧,依旧死寂。
但深渊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晨光如刀,剖开青岚山沉郁的夜色,却切不透潜龙涧底那层粘稠的阴寒。稀薄的灵气与潮湿腐朽的气息交织,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方家祠堂的上空。
方缘闭目立于庭中枯败的老树下,保持着《青岚吐纳术》的起手式,已有小半个时辰。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呼吸绵长而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末等杂灵根者又一次徒劳无功的挣扎。
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正经历着怎样微妙而汹涌的变化。
那颗多出来的心脏,此刻搏动得愈发沉稳有力,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像一口深藏地下的古泉被渐渐激活,泵出的不再是暖流,而是一种近乎滚烫的热力。这热力蛮横地冲刷着他淤塞脆弱的经脉,带来灼痛,更带来一种近乎新生的、饱胀的力量感。
更奇异的是,当这热力流转至右手掌心劳宫穴时,那缕沉寂的祖传剑芒,便会如饥渴的幼兽遇见甘霖,微微震颤,旋转加速,主动吸纳、融合这一丝热力。淡金色的微光,以几乎无法用肉眼观测的速度,凝实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而随着剑芒的凝实,它对天地灵气的“提纯”效果,似乎也增强了一丝。
方缘小心地引导着一缕自空气中艰难吸纳而来的、斑驳稀薄的土行灵气,任其流入掌心。那淡金色微光轻轻一旋,如同最精密的滤网,嗤的一声轻响在意识深处荡开,驳杂的灵气瞬间被削去大半,剩下的一缕虽然依旧细若游丝,却剔透了几分,蕴含的灵力也精纯了不止一筹。
这一缕精纯后的土行灵气,顺着被第二心脏热力拓宽、温养得略有韧性的手厥阴心包经,缓缓上行。所过之处,干涸僵硬的经脉传来细微的麻痒与刺痛,像是久旱的土地被一线清泉浸润。
痛,但真实。
有效!
方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不是幻象,不是回光返照。这第二颗心脏与祖传剑芒的结合,当真在改变他那被判了“死刑”的修行资质!尽管这改变细微得令人发指,慢得如同滴水穿石,可这确确实实,是一条裂缝,一线生机!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荡,维持着吐纳的节奏。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这秘密,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绝不能有半分泄露。
就在他心神沉浸在体内那缓慢却坚定的变化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混合着不加掩饰的谈笑,由远及近,打破了潜龙涧死水般的寂静。
“王兄,你确定是这边?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真有那千年方家的祖祠?”
“错不了!昨日测灵大会你没瞧见?那方家小子,啧啧,末等杂灵根,跟咱们脚下这烂泥地里的石头差不多。方家啊,算是彻底烂到根了。”
“嘿嘿,听说仙盟巡察使的飞云舟已过‘断魂崖’,最迟明后日便到青岚山。这‘宗门除名’的铁锤落下,这潜龙涧……可就是无主之地了。”
“先来踩踩点,看看这破落户还有没有点能入眼的零碎。千年世家,瘦死的骆驼……”
声音越来越近,言语中的恶意与贪婪毫不掩饰。来的是三个青年,看服饰是青岚仙坊里常见的低阶散修,修为不过炼气一二层,平日里在坊市底层厮混,最是逢高踩低、欺软怕硬。
方缘缓缓收势,睁开了眼。眸中那点因修炼而残存的微弱神光迅速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沉寂,只是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寒意悄然凝结。
三人已走到祠堂那半扇破门外。为首的是个三角眼、颧骨高耸的青年,名叫侯三,是附近一个小修仙家族旁支的仆役子弟,惯会钻营。他目光扫过歪斜的祠堂门楣、斑驳的墙壁、枯败的庭院,最后落在静立树下的方缘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充满讥诮的弧度。
“哟,这不是咱们青岚山曾经的第一天才……的后人,方大少爷嘛!这么早就起来‘刻苦修炼’?真是闻鸡起舞,勤勉可嘉啊!”侯三故意拖长了音调,引得身后两个同伴一阵哄笑。
方缘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体内,那第二颗心脏的搏动,似乎随着这不速之客的到来,加快了一丝,泵出的热流也略显躁动。他悄然握紧了垂在身侧的右手。
“方少爷,”侯三踱进院子,靴子故意踩在枯叶上,发出咔嚓的碎裂声,眼神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视着祠堂内外,“哥几个路过,瞧你这地方……啧啧,实在是破败得不成样子了。眼看仙盟的大人们就要到了,你这般模样,岂不丢了咱们青岚仙坊的脸面?”
他走到方缘面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兄弟我也是好心,给你指条明路。你这破祠堂,还有这涧底几亩连杂草都长不旺的废灵田,趁着还没被仙盟收走,不如早点折价卖与我们兄弟。价格嘛,好商量,总比你被扫地出门,一文不值来得强,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