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果然气数已尽,血脉枯竭至此。”
“守着块荒废的祖地,连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可怜呐……”
“听说仙盟巡察使已在路上,百年一度的‘宗门除名’名录里,青岚方氏可是头一个候选。这下,连最后一点名分也保不住了。”
那些目光,那些话语,比腊月涧底的寒风更刺骨。方缘只是沉默地走下台,背影挺直,却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昨夜,祠堂守夜,对祖牌枯坐到东方既白,心力交瘁、几欲昏厥之际,胸腔左侧,那原本只有一颗心脏跳动的地方,毫无征兆地,传来了另一声沉闷的、初生般的搏动。
咚!
仿佛混沌初开的第一声雷鸣,震得他魂魄摇曳。紧接着,一股灼热却并不狂暴的洪流,自那新生的“心脏”中汹涌而出,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那并非灵力,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本源的力量,蛮横地拓开他淤塞细弱的经脉,淬炼他脆弱的内腑,最后,引动了掌心那缕沉寂已久的祖传剑芒,让它微微发烫,复苏了那么一丝丝。
这第二颗心脏,来得诡异,毫无记载。但它带来的变化,真实不虚。那被判定为“末等杂灵根”的躯体里,对天地灵气的感应,似乎敏锐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经脉虽依旧细弱,却隐隐多了几分韧性与活性。
更重要的是,当他尝试运转方家仅存的基础引气法诀《青岚吐纳术》时,那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剑芒微光,竟会随之轻轻悸动,将吸纳而来、斑驳稀薄的灵气,过滤、提纯出极其细微的一缕,其精纯程度,远超他之前苦修数月的总和!
这不是废材的标配。这更像是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言说的异变,是绝境中的一抹诡异曦光。
方缘站起身,蒲团上留下两个浅浅的膝印。他走到祠堂门口,倚着那半边破门,望向涧外。
天光渐亮,寒雾未散,青黑色的山脊像巨兽嶙峋的脊背,沉默地压迫着这片小小的废墟。远处,青岚仙坊的方向,隐隐有各色遁光起落,那是别的家族、宗门的修士在活动,生机勃勃,与这死寂的潜龙涧判若两个世界。
仙盟巡察使……
宗门除名……
这些字眼,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铡刀,随着时间流逝,一寸寸压下。一旦正式除名,方家这最后一块名义上的祖地“潜龙涧”,也将被仙盟收回,或赏赐,或拍卖。而他方缘,将彻底失去立足之地,成为真正的丧家之犬,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下场可想而知。
绝路。
但……
方缘再次摊开手掌,凝视那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剑芒微光。体内,那颗多出来的心脏,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与掌心微光产生着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杂灵根?”
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却不再有昨日的茫然与沉重。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细微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昨日测灵台上所受的屈辱与冰寒,此刻在心间翻滚,却被那第二颗心脏泵出的奇异热流,烧成了一团沉默的火。
“末等杂灵根,连最基础的《青岚吐纳术》都难以寸进,也配谈重振门楣?”测灵台上,那位主持大会的仙盟执事睥睨的眼神,此刻清晰浮现。
“方家小子,识相的话,早点收拾收拾,把这潜龙涧让出来,或许还能换几块灵石,去凡俗界当个富家翁,苟延残喘一生,岂不比在这修仙界徒耗光阴强?”散场时,某个依附于当地大家族的小修士“善意”的劝告,言犹在耳。
还有那些四面八方、无所不在的窥探与算计。仙盟巡察使将至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块虽然荒废、但毕竟曾出过飞升仙人的“宝地”,只等方家正式除名,便要扑上来撕咬分食。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山涧的寒雾与腐朽气息,更有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来自衰落,来自觊觎,来自这片天地对失败者毫不留情的冷漠。
方缘深深吸了一口气。涧底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铁锈般的味道。但胸腔内,那第二颗心脏搏动带来的暖意,却顽强地抵御着这份寒意。
他转身,不再看门外那令人绝望的天光与山影,走回祠堂内部。绕过正堂,推开吱呀作响的侧门,进入他平日起居的狭小耳房。
房间不过丈许见方,除了一张硬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旧桌,一个歪腿的木凳,便只剩墙角堆着的几个破旧陶罐和麻袋,里面是些干硬的糙米和晒干的野菜。这便是青岚方氏末代子弟的全部家当。
他的目光,落在旧桌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柄剑。
剑长三尺有余,样式古拙,没有剑穗,没有华丽的剑鞘。仅有一层陈旧的、边缘磨损的鲨鱼皮剑鞘包裹着,鞘身布满细密的划痕与暗沉色斑。剑柄是乌木所制,被摩挲得光滑,却也裂开了几道细纹。整把剑看起来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
这就是方家除了那点祖传剑芒和这破祠堂外,唯一还算完整的“传承之物”——那把据说伴随了始祖大半生、直至其飞升前一刻才留下的佩剑。千年以降,家族鼎盛时,它曾被供奉于最高处,享受香火祭拜;家族衰败后,它与那些灵牌一样,蒙尘黯淡,再无人能拔剑出鞘,重现其锋。
方缘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乌木剑柄。
入手冰凉粗糙,与掌心那缕温热的剑芒微光形成鲜明对比。他试图用力,长剑却纹丝不动,仿佛与那破旧的剑鞘铸为了一体,又仿佛剑身重于千钧,非他这末等杂灵根的微末之力所能撼动。
昨日之前,他试过无数次,皆是如此。
但今日……
方缘闭上眼,不再试图用肉体的力量去拔剑,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沉入那第二颗缓慢而有力搏动的心脏。
咚……咚……咚……
奇异的搏动声在意识深处回荡,逐渐与他自己的心跳同步。一股温热的气流,随之被调动,沿着某种本能的、玄奥的路径,缓缓流向右臂,流向掌心。
掌心里,那缕淡到极致的祖传剑芒,似乎受到了某种召唤,微微一颤,旋转的速度加快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然后,方缘感到,自己与手中这柄古剑之间,那层隔阂了千年的、坚冰般的屏障,似乎……松动了一丝。
不是力量上的松动,而是一种感应,一种微渺如星火般的联系,透过掌心剑芒,透过血脉深处某种即将枯竭的东西,与剑鞘内的沉寂之物,产生了共鸣。
“嘿……”
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笑,从方缘喉咙里溢出。他睁开眼,眼底那点赤芒再次一闪而过,比之前清晰了刹那。
他知道,路还很长,几乎看不到光明。仙盟巡察使像悬顶之剑,杂灵根是沉重的枷锁,四面八方的恶意是汹涌的暗流。
但,有了这第二颗心脏,有了掌心这缕虽微弱却真实悸动的祖传剑芒,有了手中这把似乎开始回应他的古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