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这么一摇，朱棣那涣散的眼神总算是重新聚焦了一点。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自己妻子那张写满了惊惶与关切的俏脸，那张阴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悲凉涌上了他的心头。
“妙云......”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完了。”
“全完了。”
“我......”
朱棣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了那句让他肝肠寸断的“噩耗”。
“......我要监国了。”
……
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徐妙云抓着朱棣胳膊的手，猛地一僵。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丈夫，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监......监国？
她是不是......听错了？
“王爷......”徐妙云有些不确定，试探性地问道，“您......您是说，陛下他要让您......监国？”
朱棣看着妻子那难以置信的表情，心中愈发悲愤。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
“监国。”
在得到丈夫无比肯定的答复后。
徐妙云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呆呆地看了朱棣足足三息的时间。
然后。
她那张原本写满了惊惶与担忧的俏脸，瞬间就如同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巨大的喜悦从她的眼底深处猛地爆发了出来！
“王爷！”
徐妙云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这......”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监国！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在太子之下，万万人之上！是代表皇帝，处理国家政务的无上荣耀！
太子殿下身体康健，父皇却越过太子直接任命监国！
这说明了什么？！
这是何等的恩宠？！何等的信任？！
徐妙云激动得脸颊都泛起了一阵红晕，她看着自己那个仿佛丢了魂的丈夫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我的王爷啊！”
她嗔怪地拍了一下朱棣的胳膊。
“这等光耀门楣，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好事！您......您为何还这般愁眉苦脸的？”
“您看您刚才那副样子，魂不守舍的，妾身......妾身还以为是天塌下来了呢！”
面对妻子那充满了喜悦与不解的目光。
朱棣张了张嘴。
他又张了张嘴。
可那到了嘴边的话却如同被一块巨石死死地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难道他能告诉自己这位贤良淑德的王妃——
“我不监国！我不要当皇帝！”
“当皇帝哪有修仙好玩？！”
“你男人我现在是万中无一的修仙奇才了！我的目标是白日飞升啊！”
这话他要是说出口，他毫不怀疑自己这位聪慧的王妃会第一时间请来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来给他瞧瞧脑子。
朱棣看着妻子那清澈的，充满了关切与喜悦的眸子。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最终，所有的悲愤、所有的憋屈、所有的无奈，全都化作了一副......
便秘了三天三夜的表情。
翌日，卯时。
天色还未大亮，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巍峨的紫禁城。
奉天殿外的丹陛广场之上，文武百官早已按照品级分列两侧，静候早朝。
然而今日的广场之上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没有了高声的辩论，没有了对政务的探讨。
所有人都像是约好了一般，压低了声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极为古怪想笑又不敢笑，充满了探究与八卦的神情。
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瞥去。
——武将队列的最前方。
在那里，大明燕王朱棣正如同木桩一般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穿着一身威严的亲王朝服，头戴金冠，可这身华贵的服饰却丝毫无法掩盖他身上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丧气。
他的脸黑如锅底。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的眼神空洞无神，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百官们看着他，眼神各异。
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强行憋着笑的古怪。
昨日午后那场发生在应天府大街上的惊天大戏，寻常百姓或许只看到了热闹，不知道那两个主角究竟是谁。
可他们是谁？
他们文武百官，是这个帝国消息最灵通的一群人！
太子殿下当街纵马狂奔！
马背上还驮着一个几乎光着屁股的男人！
而那个男人就是眼前这位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的燕王殿下！
这画面太劲爆了！
这信息量太大了！
谁也没想到这位素来以勇武著称的燕王殿下在即将就藩北平之前，竟然还给整个应天整了这么大一个活儿！
当然，震惊归震惊，议论归议论。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朝堂这种地方将此事宣之于口。
所有人都还清晰地记得，不久之前就是因为非议了那位死而复生的皇太孙殿下，那位周御史连带着几名言官人头落地的场景。
那血仿佛还没干透。
殷红的教训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皇家的“体面”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禁忌，谁碰谁死。
文官队列中，左丞相看着燕王那副模样，那张素来阴沉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快意。他身后的几名御史更是频频交换着“你懂的”眼神。
而在另一边，以凉国公蓝玉为首的淮西勋贵们则是个个面色古怪。
他们想笑但又觉得不该笑。
蓝玉看着自家阵营里那个如同霜打茄子一般的燕王，挠了挠头，低声对旁边的曹国公李文忠说道：“这......四殿下昨天，到底是去干啥了？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李文忠眼观鼻，鼻观心，压低了声音：“不知道，但看样子......战况，应该很激烈。”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之中，一声尖细的唱喏划破了晨雾。
“太子殿下驾到——”
霎时间，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迅速归位，整理衣冠，齐刷刷地转过身准备迎接监国太子。
朱棣那空洞的眼神也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抬起头看向那缓缓驶来的太子仪仗，眼神之中充满了无尽的怨念与悲愤。
可恶的大哥！
今天我就要看看把我坑到这个位置上，你自己又该是何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