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没能直接照进地下掩体,但091基地的模拟光源把时间调到了“清晨七点”,柔和的暖白光线洒在高干病房的米色窗帘上。
空气里冷硬的消毒水味儿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得有些发腻的鸡汤香气。
谢焰醒得很早。
或者说,在听到门把手转动的第一声轻响时,他的生物钟就让他睁开了眼。
昨晚那种濒死的虚弱感退去了一些,虽然骨头缝里还透着酸劲儿,但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一睁眼,就看见了坐在床尾沙发上的潘为民。
这位叱咤商场的大佬此刻看起来有些局促。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没脱,手里还拎着那个老式的保温桶,坐姿端正得像是在等待某个几十亿的大合同签字仪式。
四目相对。
谢焰脑子里的那根弦儿瞬间绷了起来。
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他单手撑着床板就要弹起来,甚至本能地想敬个礼——尽管他连军姿怎么站都不知道。
“别动。”
潘为民先开了口。
声音有点哑,带着一夜没睡好的疲惫。
谢焰那只还没长好的左胳膊一软,整个人差点顺着床沿滑下去。
他赶紧稳住重心,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在半空晃荡了一下,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伯……爸。”
谢焰舌头打了个结,最后硬着头皮喊了个混称。
潘为民的手抖了一下,保温桶的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没应声,也没反驳,只是默默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
热气腾腾。
“喝。”
潘为民言简意赅,盛了一碗递过去,“补骨头。”
谢焰受宠若惊地用仅剩的左手接过碗。
那碗沿有点烫,但他愣是没敢放下。
这可是老丈人亲手盛的汤,哪怕里面是鹤顶红,他也得一口闷了。
“那是……让张秘书连夜去市里买的。”
潘为民看着谢焰像是喝药一样往嘴里灌,忍不住补了一句。
“这地方的食堂,做不出这个味儿。”
谢焰咕咚一口咽下去,烫得喉咙发紧,脸上却扯出一个特别真诚的笑:
“好喝。这味儿……正。”
潘宁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诡异又和谐的画面:
她那个向来眼高于顶的亲爹,正盯着她那个疯狗一样的老公喝汤,眼神里竟然还带着点慈祥的审视。
“哟,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潘宁手里拿着两个洗好的苹果,倚在门框上笑了笑。
潘为民咳嗽了一声,站起身理了理大衣:
“既然醒了,我就先回去了。公司还有会。”
他说着就要走,路过潘宁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汤……看着他喝完。”
潘宁点点头,目送父亲略显僵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关上门,把苹果放在桌上。
“别看了,人都走了。”
潘宁伸手在谢焰眼前晃了晃。
“还回味呢?”
谢焰捧着那个空碗,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回枕头上:
“宁宁,刚才那架势,比面对克虏伯的机甲群还累。”
“这是认可。”
潘宁拿起水果刀,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苹果。
“知足吧。”
隔壁的家属休息室里,气氛却没这么温情。
谢麟盘腿坐在那张有点硬的行军床上,腿上架着那台屏幕只剩一半的终端。
他没眼镜,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虚拟世界里横着走。
就在刚才,他无聊地顺着基地的内网溜达了一圈,想看看给哥哥安排的后续医疗方案。
结果一进后勤档案库,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差点把他气得从床上跳起来。
【姓名:谢焰】
【编号:001—编外】
【身体状况评估:右臂截肢,判定为一级伤残。】
“残疾?”
谢麟盯着那两个字,鼻梁皱得像个包子。
“我哥那是为了拯救世界才断的手,你们管这叫残疾?”
他哼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对于谢麟来说,攻破这种级别的后勤系统,大概只需要吃半颗大白兔奶糖的时间。
五分钟后。
护士长拿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健康评估单,一脸发懵地冲进了病房。
“那个……谢先生?”
护士长看了看床上的谢焰,又看了看手里的单子,表情像是在看外星文。
“系统刚才好像更新了您的档案,但我有点看不懂这个医学术语……”
潘宁停下削苹果的手:
“怎么了?”
护士长把单子递过去:
“您看这行备注。”
潘宁接过来,只见原本应该写着“致残原因”的那一栏,被替换成了一行闪着光芒的金字:
【身体状况认证:国家特级物理规则修正专员(右臂已转化为高维概念形态,暂不可见,并非缺失)。】
【备注:凡人肉眼无法观测神迹,请勿大惊小怪。】
噗。
潘宁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把单子拍在谢焰胸口:
“看看,你弟给你的封号。”
谢焰扫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朝着隔壁吼了一嗓子:
“谢麟!把那个‘神迹’给我删了!老子不想被送去切片研究!”
隔壁传来谢麟闷闷的抗议声:
“那是事实!我也就实话实说!”
玩笑归玩笑,但谢焰的身体确实出了点“状况”。
上午十点,索菲娅教授带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军方专家进了病房。
这帮老专家一个个神情严肃,看着谢焰的眼神不像是看病人,倒像是看什么刚出土的珍稀文物。
“把纱布拆了。”
索菲娅吩咐道。
护士小心翼翼地剪开绷带。
随着最后一层纱布落下,在此的专家们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焦黑丑陋的断骨处,那些坏死的组织竟然全部脱落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淡金色的肉芽。
那些肉芽并不像普通的人体组织那样蠕动生长,它们更像是一种具有自我意识的液态金属,在空气中缓缓编织、拉伸,构建出一种极为精密的几何结构。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上面,折射出一种神圣的光晕。
“这是什么组织?”
一位老专家推了推老花镜,颤巍巍地伸出镊子,想夹取一点样本。
“从未见过这种细胞分裂速度……”
就在镊子尖端即将触碰到那些金色肉芽的瞬间,那根精钢打造的镊子竟然毫无征兆地弯曲了。
不是被外力掰弯的,而是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自然垂落,避开了那些肉芽。
“这……”
老专家吓得手一抖,镊子掉在地上。
索菲娅对此却毫不意外。
她抱着双臂,站在床尾,眼神里透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狂热。
“别费劲了。”
索菲娅淡淡地说道。
“这不是生物学范畴的愈合。这是‘重塑’。”
她看向谢焰:
“你在潜意识里,拒绝承认自己失去了这只手。你的大脑,或者说你那个被‘共识’喂饱了的灵魂,正在响应这种意志。”
“什么意思?”
谢焰看着自己肩膀上那团金色的光晕,感觉并不疼,反而有一种酥麻的痒意。
“我会长出一只新手?”
“不完全是。”
索菲娅走近一步,伸出手指,隔空虚点了一下那团肉芽。
“它在试图用‘概念’来填补现实的空缺。就像你把火药变成星星一样,你正在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完整的概念’。”
专家们面面相觑,显然觉得这洋教授在讲神话故事。
谢焰却听懂了。
等人都散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潘宁把削成兔子形状的苹果块递到谢焰嘴边。
“试试?”
潘宁努了努嘴,示意那个放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
谢焰嚼着苹果,有些迟疑地盯着那个杯子。
他试着去调动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不是用左手,而是用那只并不存在的右手。
起。
他在心里默念。
肩膀上的金色肉芽微微一亮,空气中泛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波纹。
那个厚底的玻璃水杯颤动了一下,真的离开了桌面,悬浮起来。
“成了!”
谢焰眼睛一亮,刚想控制着它飘过来。
啪!
杯子在半空中突然炸成了粉末,玻璃渣子溅了一地。
那种力量太霸道了,根本不是轻拿轻放的“拿”,而是直接在空间层面上施加了一个“挤压”的指令。
“……”
谢焰看着那一地碎渣,讪讪地收回“手”,那团金色肉芽也随之黯淡下去。
“三百块。”
潘宁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块苹果。
“进口水晶杯,从我爸那顺来的。记你账上。”
谢焰苦着脸:
“媳妇儿,我现在是特级伤残人士,能不能打个折?”
潘宁没理他,只是笑着又塞给他一块苹果。
在那一瞬间,谢焰感觉肩膀上那种酥麻的痒意变得更强烈了些。
而在潘宁的小腹处,似乎也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种金色的波动。
那是父子俩跨越血肉的第一次共鸣。
就在两人享受这难得的安宁时,病房门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护士,也不是他那个别扭的老丈人。
江振国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的神色凝重,那一身国家安全部负责人特有的压迫感,瞬间把满屋子的温馨气氛冲得一干二净。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玻璃渣,没问,只是冲潘宁招了招手。
“潘宁,出来一下。”
谢焰本能地想起身,潘宁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好好养你的‘概念手’。”
潘宁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我去去就回。”
走廊里,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嗡声。
江振国把那个档案袋递给潘宁。
档案袋的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这是我们在清理‘南风计划’旧档时,从最底层的保险柜里翻出来的。”
江振国点了根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
“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潘宁接过档案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她绕开封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只有薄薄的两页纸。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个简陋的实验室,光线昏暗。
年轻时的苏婉穿着白大褂,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
她脸上带着那种潘宁从未见过的、惶恐又坚决的神情。
而在苏婉的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同样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正侧头看向苏婉怀里的孩子。
他的侧脸轮廓深邃,鼻梁高挺,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冷漠与傲慢。
哪怕是一张几十年前的旧照片,哪怕那个男人看起来还很年轻。
但潘宁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在冰岛曾与她对峙、那个要把世界拖入战火的疯子——奥古斯都·克虏伯。
潘宁的手指收紧,指甲在照片上压出一道白痕。
“这是谢焰?”
她指着苏婉怀里的婴儿,声音发紧。
“是。”
江振国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叹息。
“但重点不是孩子。重点是,当年签署这份‘火种’移交协议的担保人……就是奥古斯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让潘宁如坠冰窟的话。
“在那个计划里,他的代号不是‘疯子’,也不是‘将军’。”
“他是谢焰的……‘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