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铁轨上碾过的声音很沉,像是一头巨兽在低声喘息。
这不是江振国安排的那种涂着迷彩漆、只有硬板床和行军粮的军列。
那是“万春联盟”名下的一列私人定制专列,车厢内部铺着厚重的酒红色羊毛地毯,恒温系统将空气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二十四度,甚至连那股无处不在的、属于北方重工业城市的煤渣味,都被新风系统里淡淡的白茶香气过滤得干干净净。
谢焰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那层昂贵的真皮蒙皮。
窗外的景色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连绵起伏的荒山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灰褐色的建筑群。
巨大的冷却塔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矗立在浑浊的天际线下。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看不见太阳,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像是随时会坍塌下来。
“到了?”
谢焰问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截空荡荡的右袖管垂在身侧,随着车厢的轻微震动而晃荡。
在那层布料之下,那个并不存在的“肢体”,正在产生一种极为诡异的触感。
痒。
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深入骨髓、甚至深入灵魂的躁动。
那些金色的肉芽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源的磁场,正在皮肉之下疯狂地律动,试图冲破束缚,去拥抱这片充满了硫磺与铁锈气息的土地。
“还有十五分钟进站。”
潘宁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条深红色的丝绒长裙,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朵开在废墟上的黑玫瑰。
她放下茶杯,目光穿过明净的防弹玻璃,落在那座逐渐逼近的城市轮廓上。
“这就是铁城?”
潘宁微微挑眉.
“比我想象中还要……压抑。”
“这里不生产艺术。”
谢焰收回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里只生产零件,和废品。”
他是这里的废品。
至少在二十年前,在那个只有煤灰和暴力的童年里,他是这么被定义的。
“那是以前。”
潘宁伸出手,隔着那张摆着水晶花瓶的小圆桌,握住了谢焰冰凉的左手。
“现在,你是买家。”
列车开始减速。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窗外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
破败的站台,剥落的墙皮,还有那些用红色油漆刷在墙上的、触目惊心的标语。
风卷着黑色的尘土在空地上打转,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正蹲在墙角抽烟,眼神麻木而空洞。
这里的时间仿佛在二十年前就停滞了。
“我不喜欢这儿。”
谢焰低声说道,他的手指在潘宁的掌心里蜷缩了一下。
“空气里有股……烧焦的味道。”
那是他噩梦的味道。
是那个被关在地下室、只能闻到头顶锅炉房传来的焦糊味的童年。
“那就改了它。”
潘宁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更换家里的窗帘。
“不管是味道,还是规矩。”
【二翻:地头蛇的信子】
列车停稳。
气压阀门泄气的声音响起,车门缓缓滑开。
并没有预想中的清冷。
站台上早已停满了车。
不是迎接贵宾的礼宾车,而是一排排经过非法改装的皮卡和越野车。
车身上喷着夸张的火焰图案,大功率的探照灯在白天也开着,刺眼的光柱交错在一起,将出站口堵得严严实实。
一群人正靠在车边抽烟。
他们大多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胳膊上纹着劣质的龙虎纹身。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臃肿,穿着一件紧绷的皮夹克,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
赵大雷。
谢焰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记忆像是决堤的黑水,瞬间淹没了他。
——“小怪物,吃啊!这煤渣可是好东西!”
——“没爹没妈的野种,也配穿白鞋?”
——“把你那只手伸出来,让大爷看看是不是铁做的!”
那些恶毒的咒骂,那些混合着泥土腥味的拳脚,那些被按在煤堆里窒息的绝望……所有的感官记忆在这一刻复苏,鲜活得就像是发生在上一秒。
谢焰的呼吸变得急促,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那条黑色的反噬线像是活了一样,顺着血管向上攀爬。
“哟,这不是咱们铁城的‘大明星’吗?”
赵大雷吐掉嘴里的烟头,用那双浑浊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刚走出车门的谢焰。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谢焰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上,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夸张、充满恶意的笑容。
“啧啧啧,听说在外面混得不错啊?怎么着,这胳膊是让人给卸了当零件卖了?”
周围的混混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就说嘛,废品就是废品,哪怕镀了金,也就是个高级废品。”
赵大雷甩开手里的弹簧刀,刀尖指着谢焰的鼻子,语气里满是那种小人得志的猖狂。
“怎么,哑巴了?小时候不是挺能叫唤的吗?”
谢焰没有说话。
他的左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血丝。
杀了他。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咆哮。
只要动一动念头。
只要让那只看不见的右手轻轻一握。
这个令人作呕的肉球,就会像那个水晶杯一样,在空气中炸成一团血雾。
那团金色的肉芽在肩膀上剧烈跳动,恐怖的能量波动让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明显的扭曲。
“想动手?”
赵大雷敏锐地察觉到了谢焰眼里的杀意,但他显然低估了这种杀意的分量。
他吹了声口哨,身后的一辆推土机轰然发动,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像是一座钢铁大山压了过来。
“这可是老子的地盘。想过去?行啊,跪下磕个头,叫声雷哥,我就当是收了过路费。”
【三翻:资本的耳光】
“程霜。”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剑拔弩张的对峙。
潘宁从谢焰身后走了出来。
她甚至没有看赵大雷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团挡路的空气。
她只是侧过头,对着身后的程霜吩咐了一句。
“太吵了。”
潘宁抬起手,轻轻掩了一下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把这儿买下来。”
赵大雷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买下来?小娘们儿,你知道这车站是谁家的吗?你知道这一片地皮值多少……”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那个一直跟在这个女人身后、冷得像块冰一样的女保镖,真的拿出了一台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
“已确认。”
程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目标公司:铁城宏大物流与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控股人:赵宏大。当前负债率:185%。债权方主要集中在三家城商行。”
“五分钟前,万神殿DAO旗下的资产管理公司已经完成了对这三家银行不良资产包的收购。”
程霜抬起头,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赵大雷。
“也就是说,从这一秒开始,你脚下的地,你背后的车,甚至是你父亲那家濒临破产的公司,债权人都是潘小姐。”
叮铃铃——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在死寂的空气中炸响。
赵大雷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老头子”三个字。
他刚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就传来了他父亲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声音大得连站在几米外的谢焰都能听见。
“赵大雷!你个王八蛋惹了哪路神仙?!银行刚打电话来要查封公司!你他妈现在在哪?!赶紧给老子跪下!不管对方是谁,让你磕头你就磕头!不然老子扒了你的皮!”
手机从赵大雷的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满是煤灰的水泥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膝盖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这误会……”
周围的混混们面面相觑,手里的烟头掉了一地,谁也不敢再往前凑一步。
那台轰鸣的推土机也熄了火,巨大的铲斗尴尬地悬在半空,像是一个荒诞的注脚。
潘宁没有理会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她转过身,重新握住谢焰的手。
那只手依然冰凉,但那种濒临失控的颤抖已经停了下来。
“看清楚了吗?”
潘宁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了谢焰的耳朵里。
“这就是你要面对的‘怪物’。剥开那层虚张声势的皮,里面只有软弱和贪婪。”
她抬起手,替谢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眼神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蒙尘的珍宝。
“以前这里让你吃灰。今天开始,这座城是你的后花园。”
潘宁微微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纵容。
“你想怎么炸,就怎么炸。账单我来付。”
谢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身后的背景是灰暗的天空和破败的厂房,但她站在那里,就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过来。
那种盘踞在心头的、名为“童年阴影”的巨兽,在这一刻,被金钱和权力的重锤,砸得粉碎。
“……好。”
谢焰沙哑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再看赵大雷一眼,而是挺直了脊背,任由潘宁牵着他,踩着那满地的煤灰,向着车站外走去。
【四震:生锈的摇篮曲】
通往旧城区的路并不好走。
路面坑坑洼洼,两侧全是废弃的红砖厂房。
那些曾经日夜轰鸣的机器早已被拆卖一空,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像是一具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尸骸。
就在他们即将拐入通往谢焰旧居的那条胡同时,一座巨大的阴影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座废弃的高炉。
它足有十几层楼高,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像是一个佝偻着背的巨人,沉默地俯瞰着这群不速之客。
高炉的底部被人用红色的油漆刷满了密密麻麻的“拆”字,那些字迹流淌下来,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泪。
谢焰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的左手捂住了右肩,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怎么了?”
潘宁立刻扶住他。
“
谢焰盯着那座高炉的基座,瞳孔里倒映着某种凡人无法看见的景象。
“有东西……在动。”
那种震动非常微弱。
不是地震,也不是机器的轰鸣。
而是一种频率极低的脉冲,顺着脚下的土地,顺着谢焰那只不存在的右臂,直接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咚。咚。咚。
那是心跳。
就在这时,高炉顶端,那个早已生锈、断了一半电线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
那声音并不大,但在空旷的厂区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看向那个方向。
电流声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一个经过了无数次电子合成、听不出男女、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稚嫩感的童声,从那个破喇叭里飘了出来。
“欢迎回家……001号。”
那声音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欢快,就像是一个等待玩伴已久的孩子。
“妈妈在
“快来呀……再不来,我就要饿了。”
伴随着这句不知是对谁说的低语,高炉下方那扇焊死的铁门,突然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那道原本坚不可摧的焊缝,正在一点点崩裂,露出了后面那条通往地狱深处的、漆黑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