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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3章 只认一人
    091基地的地下医疗区并不是那种令人舒适的地方。

    这里常年恒温二十二度,空气循环系统把每一粒灰尘都过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混合了双氧水和冷金属的特殊气味。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安全与洁净的味道。

    但对于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001号”实验体来说,这是噩梦的底色。

    “滴——滴——”

    心率监测仪的声音在谢焰的耳膜上撞击。

    他感觉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浑浊的羊水里,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那种深入骨髓的幻痛并没有随着意识的苏醒而消退,反而因为感官的恢复而变得更加尖锐。

    有人在靠近。

    脚步声很轻,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被特制的橡胶地板吞没,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那是白大褂特有的浆洗硬度。

    “病人各项指标正在回升,但皮质醇水平异常……”

    一个陌生的男声在头顶响起,伴随着针筒抽出药液时那种细微的气流声。

    “准备注射镇静剂,剂量加倍。”

    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谢焰并没有睁眼。

    但在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俯下身、试图拉开他被子的一刹那,原本躺在病床上如同死尸般的男人,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限。

    没有丝毫预兆。

    仅存的左手像是一条出洞的毒蛇,瞬间扣住了那个军医的咽喉。

    “呃——!”

    军医甚至来不及发出求救信号,整个人就被一股难以置信的蛮力直接按在了墙壁上。

    输液架轰然倒塌,托盘里的手术刀和止血钳洒了一地,发出刺耳的脆响。

    谢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与暴戾。

    他的瞳孔在强光下缩成针尖大小,嘴角挂着一丝因为剧痛而溢出的冷笑。

    那是野兽在濒死前的最后反扑。

    “别碰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警报声瞬间炸响。

    红色的警戒灯在走廊里疯狂旋转,原本守在门外的两名特勤队员端着麻醉枪冲了进来,但在看到屋内景象的瞬间,谁也不敢扣动扳机。

    那个少了一条胳膊的男人,正用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将那位军医当成了肉盾。

    他右手空荡荡的袖管在空调风里晃动,断口处的绷带已经渗出了大片的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在洁白的地板上。

    “谢焰!冷静点!”

    江振国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还没抽完的半根烟,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焦躁。

    “这是091,这是自己人!”

    谢焰没动。

    他的大脑皮层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血痂糊住了,根本无法处理这种复杂的逻辑信息。

    在他的视野里,眼前只有晃动的白大褂,只有针头,只有那些企图再次把他切开、研究、格式化的“园丁”。

    “滚……”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军医的脸色开始发青,双脚离地乱蹬。

    “都滚出去。”

    特勤队长咬了咬牙,手指压向扳机,试图寻找一个非致命的射击角度。

    “放下枪。”

    一道并不高亢,却透着绝对寒意的女声,穿过嘈杂的警报声,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耳朵里。

    人群像是被分开的潮水。

    潘宁走了进来。

    她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那件在北极扒下来的大衣上还沾着干涸的盐粒和暗红的血渍。

    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色苍白得有些透明,但那双眼睛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没有看江振国,也没有看那个快要断气的军医。

    她的目光径直穿过混乱,落在了那个浑身都在发抖的男人身上。

    “我的狗,我自己拴。”

    潘宁走到特勤队长面前,伸手按下了那根黑洞洞的枪管,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们出去。”

    江振国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快要窒息的军医,又看了一眼状态明显不对劲的谢焰,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都撤。”

    特勤队员们收起枪,迅速退出了房间。

    江振国走在最后,顺手把门带上,隔绝了走廊里那些探头探脑的视线。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落锁,原本充斥着金属撞击声和电流声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潘宁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谢焰。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冰雪与她独有体温的气息,像是某种无形的安抚剂,顺着空气一点点渗透进了谢焰紧绷的防御圈。

    谢焰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视线终于开始聚焦。

    那股要把一切都撕碎的戾气,在触碰到潘宁眼神的瞬间,就像是遇到了烈阳的积雪,迅速消融、坍塌,最后只剩下一种茫然无措的脆弱。

    他的手指松开了。

    那个倒霉的军医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连滚带爬地溜了出去。

    谢焰靠着墙,身体顺着冰冷的瓷砖滑落。

    他低下头,不想让潘宁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右手那截断臂不自觉地往身后缩了缩。

    “宁宁……”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孩子。

    潘宁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伸出手,直接环住了他的脖颈,将那个还在微微发抖的脑袋,用力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熟悉的味道瞬间包裹了谢焰。

    那是他的锚点。

    是他在这个充满了敌意和消毒水的世界里,唯一能确认真实的存在。

    谢焰僵硬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他把脸埋在潘宁带着凉意的大衣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她身上。

    “没事了。”

    潘宁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梳理着。

    “回家了,没人能动你。”

    ICU的无影灯太刺眼。

    潘宁起身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的暖黄色阅读灯。

    光线变得柔和暧昧,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酸的静谧。

    谢焰被她扶到了床上。

    他很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乖巧,只是那只左手始终死死攥着潘宁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纱布粘住了。”

    潘宁拿过托盘里的医用剪刀,声音放得很轻。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谢焰没吭声,只是偏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剪刀的冷锋切开早已被血水浸透变硬的纱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剪一寸,谢焰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那种血肉与织物分离的拉扯感,比直接在他身上划一刀还要难熬。

    但他死死咬着牙,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只有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枕头。

    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个伤口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狰狞。

    断骨的边缘参差不齐,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焦黑色——那是他在潜艇里强行发动“概念武装”时留下的碳化痕迹。

    丑陋,残缺,像是某种被毁坏的精密仪器。

    谢焰下意识地想要拉过被子盖住那一处。

    “别看了……”

    他闭上眼,声音低得像是要低进尘埃里。

    “恶心……我现在就是个废品。”

    他是追求极致美学的艺术家。

    他曾经用这双手创造过五渔村的烟火,创造过威尼斯的逆流。

    而现在,这只手变成了这副模样。

    被子没能拉动。

    潘宁按住了他的手。

    她看着那个伤口,眼神里没有谢焰预想中的恐惧,也没有廉价的怜悯。

    她的目光很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审视,就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有完成的、独一无二的雕塑。

    “我不觉得恶心。”

    潘宁拿起沾了碘伏的棉球,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一点点擦去伤口边缘渗出的血迹。

    “我只觉得疼。”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谢焰的心口上。

    清理完最后一丝血迹,潘宁放下了棉球。

    她并没有立刻包扎。

    在谢焰震惊的目光中,她缓缓低下头,在那截还散发着药水味和血腥气的断肢上,轻轻地、郑重地落下了一个吻。

    温热的唇瓣触碰到冰冷的伤疤。

    谢焰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穿了灵魂。

    他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正以一种臣服般的姿态,亲吻着他的残缺。

    “这是勋章。”

    潘宁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狼狈的脸,眼底涌动着某种比海啸还要汹涌的情绪。

    “谢焰,听好了。”

    她的手指摩挲着那道伤疤,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

    “不管剩多少,哪怕只剩一块骨头,那也是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说它是废品。包括你自己。”

    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谢焰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眼眶瞬间红得吓人。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潘宁的小腹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眼泪无声地流淌,很快就浸湿了潘宁腹部的衣料。

    这是他第一次哭得这么毫无保留。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被彻底接纳、被视若珍宝的安全感,终于填满了他那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咚。”

    肚皮下突然传来一下清晰的震动。

    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小家伙,似乎也被父亲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吵醒了,很不满地踹了一脚。

    谢焰愣了一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有些傻气地盯着那个微微隆起的位置,破涕为笑。

    “臭小子……”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那只左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去,“敢踢老子……等你出来的……”

    “行了,别吓唬他。”

    潘宁嘴角露出浅笑,重新拿起针线。“我要缝合了,别乱动。”

    她并不是专业的医生,但前世在那家精神病院里,为了能在那些疯子手底下活命,她跟那位同样被关进去的老军医学过不少野路子的急救手段。

    针尖穿过皮肉。

    谢焰这次没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贪婪地看着潘宁专注的侧脸,听着她嘴里轻声哼着的那首曲子。

    叮——咚——

    是德彪西的《月光》。

    在这个深埋地下的军事基地里,在这个满是消毒水味的房间里,这首曲子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恐惧。

    就在潘宁即将缝合最后一针的时候。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借着床头灯昏暗的光线,她隐约看见,在谢焰那截断裂的肱骨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金色流光,正顺着骨髓缓缓游走。

    那光芒很微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活性,所过之处,原本焦黑坏死的组织竟然呈现出一种极高速度的再生迹象。

    那是……共识的力量?

    还是那个“概念武装”在肉体层面的某种进化?

    潘宁不动声色地完成了最后的缝合,将这个秘密压在了心底。

    “睡吧。”

    她替谢焰掖好被角,手指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守着。”

    谢焰早已精疲力竭。在确认了潘宁的气息后,那股强撑的意志力终于消散,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潘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听见他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才起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刺眼。

    潘宁眯了眯眼,看见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潘为民穿着那件有些皱巴的黑色羊绒大衣,脚边放着一个老式的保温桶。

    他看起来比在机场时还要局促,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也不知道在那坐了多久。

    看见潘宁出来,这位曾经叱咤商场的老人竟然有些慌张地站了起来,眼神在她沾血的衣服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保温桶上。

    “那是……刚让食堂炖的鸽子汤。”

    潘为民的声音有些干涩,指了指那个桶。

    “那个……补血。”

    潘宁看着那个保温桶,又看了看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似乎也跟着软了一下。

    正当她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走廊尽头,那块一直显示着基地内部各项监控数据的电子大屏,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原本绿色的数据流瞬间停滞。

    一行醒目的、带着极强侵略性的红色字符,强行覆盖了原本的画面,在屏幕正中央跳动。

    【访问被拒?】

    【再试一次。】

    潘宁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是谢麟刚刚给谢焰建立的绝密医疗档案,加密等级是国安级别的。

    有人在试图通过那个尚未完全切断的“拉撒路”残留信号,定位谢焰这具身体现在的坐标。

    那是来自月球背面的问候。

    或者是……某个不愿意让疯狗安然入睡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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