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章还是第一次听人如此议论。
他公务繁忙,平时都是几点一线,自从不用掩饰腿好之后,陆平章平时就行出行也都是骑马,方便。
也就陪着沈知意出来的时候才会坐马车。
平时他也没什么时间来这样的地方,不是在五军都督衙门就是回家、进宫,偶尔有时间,也都陪着沈知意回沈府吃饭去了,自然是没人敢在他身边这样议论沈知意的。
他要之前听说过,也断不会轻轻揭过,叫他们如此胆大竟敢在外面这样议论他的妻子!
陆平章的脸色黑得发沉。
目光如炬地望着先前说话的那几名女子。
怪不得他家朝朝今天几次三番找他的茬,他原本还以为是因为那董惠妃,加上她孕中多思的缘故。
没想到,原来问题竟然出在这。
那几个原本正愤愤不平沈知意一个曾经的商户女,竟能如此好运攀上信义侯这样的勋贵。
却也是压着声音,窃窃私语不停,显然也不敢真的得罪沈知意,何况今日信义侯还在呢。
可那些声音,旁人或许听不到,但陆平章是何许人也?
他的耳力又岂是常人能比的?
那些旁人听不到的声音,陆平章听得分明,甚至能直接从人群中搜寻到目标看过去。
“怎么了?”沈知意未察。
只是原本正挽着陆平章的胳膊好好走着,忽然就走不动了,回头方才发觉陆平章停了下来,还往一处看着,又见他脸色不知为何竟十分阴沉。
夫妻这么久,沈知意自然不会害怕陆平章这样的脸色,只是奇怪道:“你看什么呢?脸色这么差。”
沈知意说着也朝陆平章所看的地方看了过去,正好看到几个相熟的面孔。
沈知意的视线在落在那几张算是眼熟的面孔时,沉默地抿了下唇,却没说什么,心里却奇怪,不明白为什么平章会看她们。
她今日没听到她们乱说。
莫非——
很快,陆平章就给了她明确的回答:“你们几个,出来。”
他看着那几个女子声音沉沉地说道。
他前面站着不少人。
此时陆平章如沙场大点兵一般,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谁也不知道他这是在说谁。
他前面站着的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是一脸纳闷。
那几个先前议论沈知意的女子心里倒是突突的,像是有几分所察,但这份察觉,在看到陆平章那张因为黑沉显得那张俊美的脸都变得有些吓人的脸时,更加不敢随意吭声了。
一个个埋着头,甚至都想隐匿于人群中,悄悄离开。
但陆平章怎么会叫她们轻易离开?
敢议论他陆平章的妻子,就得做好被他训诫的准备。
“怎么,是想叫本侯派人来揪你们出来吗?”陆平章依旧冷着脸看着她们。
渐渐地,那些原先站在那几名女子身前的人也渐渐有所察觉,一个个或是扭头朝身后看去,或是往两边让开,把那几名已经埋着头却还控制不住发抖的人都显露了出来。
那几名女子一看这个阵仗,一时都不敢再藏,一个个惨白着脸,踏着虚无的步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侯、侯爷。”
她们小心翼翼向陆平章问好。
陆平章未搭理她们的问好,沉声问道:“看不见本侯身边的是谁?”
这话显然是在为沈知意打抱不平。
那几名女子一听这话,更加明确这位信义侯究竟是为何突然喊她们出来了。
又见他这副帮腔撑腰的模样,这几名年轻貌美的女子显然都有些被他吓住了。
人都是只看得到眼前的。
之前她们只想到这位信义侯俊美又身份贵重,早忘了他从前的那些威名,也忘了他腿残之际的阴冷。
只是在听说他十分疼爱自己的妻子,就一个个都觉得他是如何如何宠妻,那商女户出身的侯夫人又是如何如何配不上他,幻想若是换成自己才相配。
所以她们才会一个个如此看不上沈知意,有意无意地说那些贬低沈知意的话。
此时被陆平章这样当众甩脸子。
她们心中哪里还有半点对陆平章的旖旎想法?一个个垂着或是惨白或是涨红的脸,恨不得直接找个地洞钻进去,也免得当众这样下不来台。
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给沈知意问好:“夫、夫人。”
那神情模样,哪里还有从前的半点傲气?
沈知意之前是看她们不爽,刚被陆平章撑腰出气,心里也闪过一点爽快。
但看她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睛,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
也知晓她们这些千金小姐定然最看重脸面,如今被平章这样当众训斥已经够让她们难堪了,沈知意心中忽然又有些不落忍起来。
她扯了扯陆平章的袖子,小声同他说:“算了。”
陆平章皱眉,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第一次没有按照她的意思,真的就这样算了。
今日若不叫她们吃点苦头,还真当他陆平章的妻子是面团做的,谁都可以欺负了。
他握着沈知意的手,不叫她说话,只盯着那几名女子说:“你们是哪家的?把你们父亲的职称报上来。”
这就是要动真章了。
那几名原本嗫嗫嚅嚅,觉得难堪不敢抬头的女子,此时都顾不上会被人瞧见自己的面容,纷纷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平章。
显然不敢相信这样的小事,竟叫这位信义侯如此大动干戈。
原本也就是被训斥几句丢个脸,但要是真闹到家里,闹到她们父亲的面前,那她们就彻底完了!
“侯爷……”
她们纷纷想跟陆平章求饶,想请他高抬贵手。
但看着那张阴沉吓人的脸,她们连眼泪也不敢在陆平章的面前掉下,倒是聪慧,知道这个时候找谁。
这些从前看不起沈知意的人,此时都纷纷把目光投向沈知意,纷纷哭着求她高抬贵手,放过她们。
“夫人,侯夫人,求您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
“您别叫侯爷找我们爹。”
……
一个个泫然泣下,瞧着可怜极了。
沈知意原本也没想闹太过,惩治几句就够了,真闹到人家里倒显得他们夫妇小心眼了。
不过听着这些话,沈知意心里也有些不爽。
这次没等陆平章开口,沈知意就先说话了:“我可以不叫侯爷向你们的父亲问罪,但这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们那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而是我懒得和你们计较。”
陆平章原本还不高兴她又这么放过她们。
刚想说话,就听到这么一句。
他便先把声音停了下来,先安静看着她开口。
沈知意没去看他,仍看着那几名女子说道:“你们觉得我配不上他,但配不配得上,我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陛下钦点赐婚的人。”
“下回再在背后嚼舌根前,先仔细想想,没得被人抓了把柄又只能哭着求饶。”
若说陆平章出口是肃冷的风、凌厉的刀,冷硬地叫人浑身打颤。
那沈知意的这些话则更像软刀子,看着好像没陆平章的话那般吓人,却一句句正好戳在她们的心肺窝里,叫她们更加难堪。
不过沈知意也就说了这么几句。
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都要脸,沈知意也不想真叫她们太难堪。
“行了,都走吧。”
她发了话。
陆平章也没吭声。
那些女子自然不敢耽搁,一个个朝他们夫妇欠了欠身便都埋着头红着眼先跑开了,惹得旁人都注目过去。
同样的议论声在她们身后响起。
都是在议论她们是怎么得罪信义侯夫妇了。
有刚刚在她们身边的人便说道:“我知道,这几个姑娘刚才在议论信义侯夫人。”
议论什么,这会夫妻俩都还在,自然没人敢说。
但也能从这番话中,知晓这位信义侯刚刚为何突然如此大动肝火。
也更加能看出他们夫妇恩爱了。
“走吧。”沈知意牵了牵陆平章的袖子。
这次陆平章没说什么,扶着她往马车那边走去。
沧海看到他们过来,问道:“侯爷,需不需要属下去处理她们?”
刚才围观的人多,沧海进不去,却也瞧见里面的状况了。
陆平章低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沈知意知道他的意思,笑道:“行啦,刚刚都说放过她们了,要是临时变卦再去找她们的家人,外头就该传侯爷说话不算数了。”
陆平章冷哼一声。
他自然无所谓旁人对他的评价,但夫妇一体,陆平章从来不会抹沈知意的脸面。
她既发了话,他要再去,丢得就是她的脸了。
因此陆平章虽然不高兴,却也还是说道:“听夫人的。”
沧海应是,便不再多管。
陆平章扶着沈知意上了马车。
外面人群渐渐散去,沧海平稳地驾着马车带着夫妇俩离开这边,去往侯府。
路上,陆平章就严肃地审问起沈知意:“你之前就见过她们?她们也这样议论你?”
“为何不跟我说?”
沈知意没想到这事竟然还没过去,她还以为刚刚上马车前就已经了结了。
但看着陆平章的神情,沈知意当然清楚他是因为什么不高兴。
而她因为清楚,反而高兴起来。
她笑着伸手挂到他的脖子上。
陆平章蹙着眉说道:“马车上,小心点。”手却已经先伸出去扶住了沈知意,没叫她因为颠簸而失衡。
沈知意坐到他的腿上,面对面看着他。
陆平章也没说什么,小心抱着她,护着她。
沈知意和他解释:“见过一回,当时听完后是不高兴,但她们不肯承认,我总不好惩治她们。”
“为何不能?”
陆平章冷声:“她们不承认,那就逼到她们承认,多的是法子。”
他还是怪沈知意没跟他说。
他要是知道,肯定一早就帮她去处置她们了,又岂会惹得她自己胡思乱想,又找他的茬。
“所以之前在宫里提起那些,就是因为这个?”他看着沈知意问。
沈知意见他旧事重提,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红着问:“你怎么又说这个?”
陆平章看她这样,大手撑着她的后腰,稳稳护着她,嘴上却道:“窝里横,在外护着那些人,回来就跟我找茬撒脾气。”
沈知意也觉得自己窝里横。
她倒是没半点被揭穿的尴尬和局促,仍抱着陆平章的脖子毫不犹豫地哼声道:“谁叫你是我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我不冲你撒脾气冲谁撒?”
这话说得在理。
陆平章听完之后果然没再有二话。
只是无奈地伸手刮了下她的鼻梁,一脸虽然无可奈何,却又倍感欣慰的模样:“你就折腾我吧。”
总归不是受了气就往自己肚子里咽,知道跟他撒气找茬,总比自己一个人什么都憋着好。
不过陆平章还是神情严肃地交待了她一句:“以后要是再敢有人往你面前乱说,你就像今天这样反击过去,你要不这么做,回头我替你收拾她们。”
只是他要出马的话,就不单单只是训斥她们那么简单了。
养不教父之过。
当女儿的在外面胡言乱语,没大没小,那就别怪他欺负到她们的父亲头上。
今天闹了这么一顿,沈知意估计都不用等明日,今日就得满京城地传开了。
她显然不担心会有人再这么没眼色往她面前乱说那些话。
她甚至觉得今日之后,对陆平章的那些评价、褒扬都得转风向。
任谁被这么当众训斥,威胁,下不来台,都不可能再喜欢这个这样训斥自己的人。
沈知意不由看着陆平章翘起唇角,心情很好地抿嘴笑起来。
“笑什么?”陆平章挑眉不解。
沈知意看着他嘿嘿笑。
她靠陆平章更近了,脸对着脸的。
要不是有这么个大肚子挡着,阻碍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都得把脸贴过去。
“我觉得以后她们不会再喜欢你了。”沈知意看着陆平章说。
陆平章听到这话挑眉。
他显然也知道自己今天那架势有多么吓人,不过谁稀罕那些喜欢?
他扬着眉,手压在她的后腰,小心地把人往自己这边压。
“这岂不是正合夫人的心意?”话落,陆平章指尖在她后腰打圈按摩,也没掩饰某处的欲望,边让她感受边说,“本侯只要夫人喜欢就够了。”
沈知意本来还因为陆平章的前话而高兴着。
忽然感觉到某处的异样,她立刻睁大了眼睛,脸也瞬间羞红不已,碍着沧海还在外面,她也不好说什么,免得被人听出来,只能满是羞愤地啐他:“陆平章,你不要脸!”
她说着就要下去。
陆平章挑眉,手撑着她不肯放,声音却渐渐沙哑下去:“夫人倒说说看,为夫哪里不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