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和陆平章这天是走出皇宫的。
虽然承和帝并未取消陆平章乘坐马车进出宫的殊荣,但他如今毕竟腿已经好了,再和从前一样难免有些不合适。
便是承和帝不介意,那些御史也难免有话要说。
沈知意倒是不在意这个。
她还是头回跟陆平章这样步行走出皇宫,那是和乘坐马车进出皇宫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平时在马车里也顾不上看外面的风景,即便偶尔看到,那些风景也是眨眼就过,不会过多停留。
步行则能慢慢欣赏宫中的风景,也更加能感觉到皇宫的巍峨肃穆,金碧辉煌。
人走在这宫墙之中时实在渺小。
沈知意觉得这样的地方,偶尔来下会心生感叹,次数多了却难免叫人害怕。
夫妻俩慢慢在前面走着,沧海跟在他们身后。
出了内宫之后,外宫处就只有内侍了。
偶尔有内侍碰到他们,远远就低着头背过身候在一侧,等着他们离开再走。
沈知意被陆平章牵着手。
因为怀孕的缘故,陆平章迁就着沈知意的步子走得很慢。
“累吗?”
陆平章担心她的身体。
沈知意摇摇头:“不累。”她又不是肚子大到走不动路了。
今天天气好。
宫里也不热。
这样慢慢走着出宫就当晒着太阳散步了。
沈知意还挺喜欢的。
陆平章不放心,仍跟沈知意说道:“要是累了就跟我说。”
沈知意觉得他实在是担心过头了。
心里因为他的看重和在意引起丝丝密密的甜,嘴上却忍不住小声说道:“跟你说,你打算怎么办啊?”
她还以为陆平章会叫人借来轿辇。
陆平章却看着她说:“抱你出去。”
沈知意想到那个场景,脸就霎时红了起来。
偏偏他还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沈知意害羞甜蜜之余,原先心里残留的那抹担心也终于彻底消失。
甭管旁人觉得他们配不配,陆平章始终爱她。
她牵着陆平章的手,没再逗弄,只弯着眼睛说:“你放心吧,我不累。”这也得归功于她之前跟着冯夫人学习骑射,强身健体。
以前瞧不太出,有孕后便明显了。
陆平章见她的确没有什么大碍,也就放心了。
不过他心里打算着,只要她露出丁点的不舒服,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抱着她离开。
沈知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和他说着闲话:“我刚刚和娘娘在一起的时候,有人来传话,说是惠妃生了位公主。”
郑皇后先前已经派自己的宫人去向承和帝传过话了。
陆平章当时也在,自然也已经知悉此事。
“嗯,”他顺着沈知意的话,说道,“陛下为她取了安之的名字。”
沈知意重复了下安之这个名字,不由好奇:“既来之,则安之吗?”
陆平章没立刻说话,过了会才看着沈知意说道:“也有叫惠妃和董家安分的意思。”
见朝朝沉默,陆平章又握着沈知意的手说道:“皇后娘娘宽容温和,定不会叫小公主出事。”
沈知意点点头。
她知道皇后娘娘贤明大度。
假如是她,假如叫她面对这样的事,她绝对没法这样心无旁骛,心甘情愿地去做。
这么一想,沈知意心里又有些闷闷的,不怎么舒服。
沈知意有什么说什么,忽然用力攥了下陆平章的手,带着不高兴的语气直呼陆平章的名字。
“陆平章。”
陆平章挑眉朝自己的妻子看去。
成亲一年,陆平章显然清楚,她这是不高兴的征兆。
陆平章不由扪心自问,想知道自己这是又怎么惹到他家这位小祖宗了。
但无论他怎么想,也没找出个所以然来。
他虚心请教:“怎么了?”
沈知意看着他重重哼道:“你要是以后敢给我找来个什么姐姐妹妹,再闹出个什么孩子,我就跟你和离!”
陆平章简直觉得自己天降一口大锅,冤死了。
“怎么就扯到我这来了?”陆平章无奈,却也认真,“放心吧,我这辈子只会有沈知意一个妻子,我的孩子也只可能是你所生。”
承诺完,陆平章又无奈地握着她的手委屈说道:“你可别冤枉我,什么姐姐妹妹,还私生子……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沈知意也就是这阵子听旁人说那些她配不上陆平章的话,不高兴了,又因为惠妃的事,心里闷闷的,便借题发挥上了。
此时听陆平章保证,沈知意虽然舒服了一些,但还是认真和他说道:“反正我说到做到,你要敢有,我就敢和离。”
陆平章见她把和离说的那么顺口,还一连说了两回,脸色也沉了下来:“我瞧你是欠教训了。”
他重重捏着沈知意的手腕。
也就是因为这会还在外面,不然他指定要好好扇几下她的屁股,叫她再也不敢说这样的话。
沈知意自然不会怕他。
就算陆平章沉着脸,她也不怕,手腕虽然被握着,但陆平章控制着力道根本不疼,沈知意便更加不怕了,还撇开脸哼了一声。
一副我才不管你的模样,叫陆平章既气得咬牙,又只能无奈认栽。
除了认栽,还能怎么办?
他这辈子算是栽到她手里了。
“好了,我要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人,不用你说,我自己就自裁谢罪。”
沈知意听他这么说,又皱眉。
倒不是不满,就是不想听到什么自裁不自裁的话。
只是她还没说什么,人就已经被陆平章先揽到怀里去了,顾不上这会还在皇宫,陆平章就揽着她,近乎咬着她的耳朵说道:“非要跟我扯这些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事。”
“你怕我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还怕你日后看上别人呢。”
沈知意原本还因为陆平章的举动睁大眼睛,想叫他快快松开。
她看到前面有几个内侍看着他们这边睁大了眼睛,这让沈知意十分不好意思,怕回头有人乱传话。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就听到陆平章这样说。
一时顾不上叫他松手,沈知意着急反驳:“我才不会呢!”
陆平章看着她幽幽道:“我也不会。”
沈知意一时被说得哑然。
也知道自己这是故意找茬,不相信他,却坚定地认为自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不过这么一比较,沈知意倒是终于冷静下来了。
她实在是没必要去跟陆平章争这些。
陆平章显然也看出来了,便看着她问:“还怀疑吗?”
沈知意被他看得摇了摇头,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也泛起红晕来了。
“以后再敢说这样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陆平章边说边在她的肩上轻轻捏了一下。
两人自沈知意有孕之后便没再做过,偶尔有些纾解,沈知意倒是还好,陆平章却始终欲求不满,只是不想叫她辛苦,一直忍耐着。
如今沈知意却瞧见他望着她时晦暗莫测的眼眸。
夫妻这么久,沈知意几乎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说的收拾是什么意思了。
原本只是有些粉晕的脸颊,几乎立刻就变得涨红起来。
她怕陆平章在这做出什么事情来,立刻伸手用力拧了下他的腰,羞愤低喊道:“陆平章!”
陆平章身上没什么肉可以让她拧得动。
但夏日衣裳单薄,陆平章倒是也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被她拧得回过神。
陆平章看着她因为羞愤而布满粉云的脸颊,喉结微滚,眼眸微深,更加的欲求不满了。
但他一向看重沈知意,自然不会在大庭广众对她做什么。
很快,他那变态的克制力便把眸中的暗色先给压了下去,重新改为握着沈知意的手,带着她慢慢往宫外走去。
不过经此一事,沈知意总算是安静下来,不再胡思乱想了。
陆平章也分散注意力一般,和她提了一句:“今日陛下除了说起科举之外,还提到了殿下的伴读。”
沈知意起初大脑还有些乱。
尤其是在路过那几个内侍身边的时候,她心脏咚咚,总有些不好意思,明知道他们不可能看他们,但沈知意还是不敢朝他们看去。
此时听陆平章说起正事,她先前激荡的情绪这才慢慢冷却了下来。
“伴读?”
沈知意眨了眨眼。
她当然知道这个伴读指的是什么,想了想,她问:“陛下是有意叫麒麟儿来当殿下的伴读吗?”
对此,沈知意倒是并不意外。
麒麟儿的本事是有目共睹的,董家那位老太师生前所求也正是这个。
如今陛下能不计前嫌,叫麒麟儿来给殿下伴读,这是好事。
沈知意也是打心里为他感到高兴。
她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想法全都褪去,高兴地和陆平章说道:“那我回头回去,就叫人给麒麟儿准备要进宫的东西。”
“伴读是要留在宫里吗?还是每天进出皇宫?”
“留在宫里,每一旬回家一日。”陆平章与她解释,又和沈知意说道,“不过伴读的人选不止麒麟儿,还有佑儿。”
“佑儿?”
沈知意吃惊。
因为惊讶,她一时没控制好音量。
瞧见又有几个在前面朝他们走来的内侍惊讶地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沈知意这才压下声音和震惊,不敢置信问道:“怎么还有佑儿的事?”
即便沈知意再不懂朝局,也知道能给太子殿下做伴读的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要么身份尊贵,如宗亲贵族,要么聪明如麒麟儿。
显然,佑儿什么都不占。
她不由看向陆平章,以为是他替佑儿求的旨意。
陆平章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没揽这个功。
他跟沈知意说:“是殿下亲自提议的。”
沈知意听到这话更惊讶了:“殿下提议的?”
陆平章点了点头,看着沈知意忧心的模样,陆平章和他解释:“殿下说那日在侯府和佑儿相处时很舒服,所以便亲自向陛下提议,把佑儿也加上了,陛下并未拒绝,估计明日旨意就要下来了。”
陆平章起初也惊讶。
不过惊讶过后,他也不准备干涉什么。
看着身侧妻子仍未减忧心的模样,他握着她的手出声安慰:“别怕,殿下有贤德之风,定不会叫佑儿吃亏。”
“佑儿能有这样的机遇,对他以后也有好处。”
沈知意虽然不放心。
但念及之前几次和太子相处的场景,倒是也不担心他会苛待佑儿。
只是这样一桩大好事突然从天而降,总让人有些不由自主地忐忑。
不过能得殿下看重,这本身就是好事。
反正还有麒麟儿在,他跟佑儿定能互相扶持,好好陪伴殿下。
沈知意这样一想也就安心了。
就像平章说的,这样一桩机遇对佑儿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沈知意很快又高兴起来。
“回头我叫人给佑儿和麒麟儿传话去,叫他们今晚回来一趟。”他们平时都在书院读书,只有放假的时候才回来。
陆平章自然由她。
夫妻俩出宫去,路上,马车路过一家蜜饯铺子,沈知意忽然有些嘴馋。
她孕期偏爱吃酸的。
而这家老字号的蜜饯铺子十分得沈知意的喜欢,其中的几款蜜饯是沈知意如今的最爱。
路上,沈知意便要陆平章陪她下去采买。
陆平章自然不会拒绝。
他叫沧海停好马车,便亲自扶着沈知意下去。
从前他腿没好的时候,都是沈知意先下去扶他,如今总算调过来了。
沈知意笑着把手放到陆平章的手心里,被他稳稳扶下去。
蜜饯铺子的掌柜见惯了沈知意,却还是第一次看见陆平章。
但能在京城做生意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沈知意身边这位是谁了。
“怪不得小老头今早听到喜鹊直叫,原来是因为今日要碰见贵人了。”他激动地向夫妻俩请安问好。
沈知意被他的大阵仗弄得无奈。
她不想待会惹人过来围观,便跟掌柜的说:“掌柜的,还是那老三样,帮我多包一些。”
“是是是,小老头这就给夫人打包。”掌柜的没叫小二,自己亲自给沈知意打包,嘴上还殷勤说道,“夫人下次想吃,只遣人来吩咐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过来跑这一趟?”
掌柜的见惯了那些高门里的官宦夫人,觉得这位信义侯的夫人实在是太接地气了。
沈知意与他熟了,也笑:“今日恰好路过。”
掌柜的快速打包完。
陆平章伸手接过,问了多少钱。
“侯爷保家卫国,小的哪敢收钱?这就当小的孝敬夫人的。”
沈知意从前也没少听掌柜的说这样的话,但她知道做生意的辛苦,自然不会白要人家的。
何况她也不想给陆平章惹事。
陆平章就更加不会白要人家的东西了。
“多少。”他坚持道。
掌柜的也看出他们夫妇不会白要,只能报了个数。
陆平章付完钱,便在掌柜的恭送下,扶着沈知意出去了。
沈知意原本只打算买完东西就离开,没想到还是叫眼尖的人发现了陆平章的身影。
起初是有人认出沧海,这个陆平章身边的第一护卫。
之后便有人议论起来。
此时看见他们夫妇俩出去,一个接着一个,都把目光落到他们俩人的身上。
沈知意看到这些注视就忍不住皱眉。
尤其瞧见其中还有几个年轻女子看到陆平章瞬间绯红的脸颊。
这让她又忍不住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些议论声。
她心里不爽快。
但之前和陆平章说了那么一通之后,她自然也不会再傻乎乎地迁怒到陆平章的身上。
正打算主动去挽陆平章的胳膊。
管她们看不看得惯她,就算她们觉得她配不上陆平章,那又如何?她始终都是陆平章八抬大轿娶回家的妻子,何况陆平章还爱她。
这样一想,沈知意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好去计较的了。
旁人说上几句就说几句,不痛不痒的,何必去计较?
又不是他们说几句,陆平章就不爱她了。
沈知意第一次在那些注视下,没生闷气,反而扬起唇角。
她主动挽住陆平章的胳膊。
陆平章知道她在外面时一向是有些害羞的,有时被他当众牵个手都会不好意思,此时竟会主动挽住他的胳膊,实在不可思议。
但陆平章显然不会拒绝妻子当众的亲昵。
虽然好奇,他还是任由沈知意挽着他往前走去。
直到走到一处,听到有人压低的声音,陆平章忽然明白今日他的朝朝为何突然说那些胡话了。
他瞬间沉下了脸,停下脚步,阴沉的目光也朝那说话的女子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