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一切事情都了结的时候,沈知意和陆平章进了一趟宫。
承和帝来旨意叫他们去宫里吃饭。
过去的时候,沈知意发现这次召见他们的地方竟然是在那位太后娘娘的寿康宫中。
她鲜少来这边。
满打满算,统共也就来了一次。
既然来了这边,沈知意自然知晓,今日除了承和帝和郑皇后之外,那位周太后肯定也在。
她看了一眼陆平章。
陆平章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慰地握了握她的手,示意没事。
沈知意如今倒是也不担心。
她与太后娘娘虽然没见过几回,相处也不多,但她老人家总不至于苛待她,何况平章就在她身边。
果然,进去的时候,沈知意便发现帝后都已经在了,周太后仍居主位,而太子朱承玄今日也同样在。
对于这位没见过几次面的周太后,沈知意与她相处时还是有些紧张。
倒是周太后一扫从前严苛的模样,如今和她说起话时,颇为温和,没等她请安,就握着她的手先温和出声:“你如今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沈知意有些犹豫,不由朝陆平章那边悄悄看了一眼。
夫妻俩之间的眼神官司,殿中几人自然都瞧得见。
除了年纪尚小的朱承玄之外,其余三人眼里都带着笑,显然都高兴他们夫妇恩爱。
待陆平章也点了头,沈知意方才放心般和周太后道谢:“多谢太后娘娘。”
之后周太后又握着沈知意的手问了不少她如今孕中情况如何的问题,语气温和,态度也十分慈祥,仿佛一位温和的长辈。
沈知意没敢隐瞒,一一回答。
周太后听完后点点头说:“你如今月份还没到,但也得注意起来了,回头哀家叫宫里的妇科圣手去为你看诊,那些稳婆之类的,平章,你们夫妇也得提前准备起来,可莫等到之后再临时抱佛脚,这稳婆关系着你媳妇和你孩子的性命,是最重要的,你记得多准备几个,免得旁人做什么手脚。”
陆平章自然知道,也早早安排起来了。
但他还是拱手跟周太后道谢道:“多谢太后教诲,微臣谨记于心。”
周太后该说的说了,之后便叫他们夫妇入座了。
“好了,入座吃饭吧。”周太后说着放开了沈知意的手。
沈知意起初见太后这般态度,还以为是因为之前平章护驾有功的缘故。
直到席间吃饭的时候,沈知意又听到一则消息。
原来是太后的另一位儿子,当今陛下的亲弟弟武王殿下快回京了。
他自成年之后便自请去了封地,上回万寿节,各国使臣和其余藩王都过来了,唯有这位武王殿下因为打仗的缘故没能过来。
如今战事已平,他也终于有时间能抽空回来了。
沈知意这才了然。
怪不得今日太后娘娘如此高兴呢。
承和帝也十分高兴。
朝中之事都已经解决,朱瑞和董乾也都被拿下,甚至就连董家也被分了权,不似从前那般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不少从前被董家和董家的人占领的重要官职,如今也都已经空出来了,承和帝今日叫他们夫妇进宫,一来是想着许久没聚了,现在事情解决,也都有闲心了,大家可以一起聚聚。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
就是承和帝准备跟陆平章好好商议下,这些官位到底定给谁才好。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承和帝打算和陆平章商量下。
原本科举三年一选拔,按理说得等到两年后才到下一任科举。
但这次因为朱瑞一事,被拉下马的官员实在太多,不仅京城官员如此,其他州府的官员也一样,尤其是蜀地、陕西、浙江那几块地方。
官位悬空,承和帝也打算重新浇灌一批新鲜的血液进去。
这一想便想到了那些还在准备科举的学生。
承和帝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皇帝,知人善用,从不看人门第如何,只要有真正才学有抱负,他都会认真对待。
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选定陆砚辞为探花郎。
只可惜陆砚辞此人看似谦谦君子,实则刚愎自用,虽有才学,却不是个好官。
“朕打算把两年后的科举提到今年八月,先选定一批学子。”承和帝这事已经想了有几日了,还在吃饭,他就迫不及待和陆平章提了起来。
原本吃着饭的沈知意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紧接着,却又控制不住高兴起来。
倘若科举真能提前,那二哥就能提前科举了!
这是好事啊!
好在她知道这是在什么地方,没直接表现出来,仍安安静静低头吃着饭。
但她不敢吭声,周太后却有话要说,她无奈地看着承和帝:“瞧你们俩,好好吃顿便饭,又说起这些,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郑皇后也笑着帮腔:“陛下,您行行好,等咱们吃完饭,您再和平章好好去聊,要不然您这说着话,不吃饭,我们是吃还是不吃呢?”
承和帝一听这话也笑起来:“是朕的原因,先吃饭先吃饭,等吃完,我再和平章好好聊。”
这话头总算是先收了起来。
等吃完午膳,承和帝也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叫陆平章先行跟着他离开,打算去讨论科举一事。
朱承玄也被他一起带上了。
朱承玄虽然还年幼,如今却也被承和帝教导得开始批阅起公文,无论是六部还是内阁,亦或是承和帝见其余朝中大臣时,他都会在一侧旁听,有时候承和帝还会叫他发表意见。
原本之前因为董乾和董惠妃那一胎,有些左右的大臣,如今自然也都已经明确知道他们下一位的天子是谁了。
见承和帝如此扶持太子,他们对朱承玄也是愈发地恭敬起来,完全没有因为他年幼就轻慢他。
他们三人离开没多久。
周太后如今毕竟年岁渐长,前阵子心惊胆战地没睡好觉,后来又知道小儿子要回来,大惊大喜之后,反而人也变得疲惫起来了。
她吃完午膳便有些困顿了,便和郑皇后说:“今日天气好,你带着平章他媳妇也出去走走吧,哀家就不招待你们了。”
郑皇后自然没有二话。
她低眉顺眼,十分温和:“是,那母后您好好歇息,儿媳先退下了。”
沈知意也连忙跟着起身与周太后告辞。
周太后摆摆手,叫她们走了。
沈知意眉目柔顺,垂着眼睛扶着郑皇后往外走。
离开寿康宫,还是叫她减少了不少压力。
虽然太后娘娘态度温和,但沈知意还是觉得与她相处时有些压力,不比和郑皇后相处时自在。
郑皇后显然也看得出来。
她笑了笑,没多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沈知意知晓被她看出,不好意思地看她一眼,红了脸。
两人谁也没说话,继续往外走。
走到寿康宫外,沈知意听到一道问好声:“奴婢给皇后娘娘,给侯夫人请安,娘娘千岁,夫人万福。”
沈知意原本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婢,没多看。
临时想到之前平章与她说的,说是拾月被太后娘娘留在身边伺候了,又觉得这声音熟悉,便看了过去。
果然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比起当初离开侯府时,拾月如今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郑皇后也知道她们俩人之间的渊源,也知道这丫鬟从前是左谧兰的婢女,如今被母后爱屋及乌留在身边,也算是她天大的福分了。
因为还在寿康宫内,沈知意也不好多问。
但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拾月如今的气色和那双重新变得明亮的眼睛就足以代表一切了。
看着拾月满是感激的眼睛,沈知意朝她笑了笑,便继续跟着郑皇后出去了。
走出寿康宫,郑皇后才开口:“那丫鬟如今跟着伺候母后,母后看在左谧兰的份上,也不会叫人苛待她。”
沈知意看得出来,此时便轻声回:“太后娘娘是个念旧情的,这丫头好福气。”
郑皇后说:“也得亏她后来碰上了你们夫妇,要不然只怕她早就没命了。”
她说到这时,忽然看了沈知意一眼:“本宫没想到你真的会不计前嫌帮她。”
沈知意知道皇后娘娘是在说左谧兰和陆砚辞的事。
许久未听人提起这些了,沈知意恍惚间都觉得陌生极了。
但其实也才过去一年多的时间。
她依旧扶着郑皇后慢慢走着:“最开始是恨她,觉得她让我丢尽脸面,可也是她叫我看清了陆砚辞这个人,叫我有机会和平章在一起……后来就是单纯觉得她可怜了。”
想到左谧兰碰到的那些事,说一声可怜,也不为过。
郑皇后显然也想到了。
她也跟着叹了口气,“她是可怜,要没有那些事,以她的本事原本应该可以嫁得不错,实在不至于落到这样的田地。”
但说再多,人也已经没了。
没再多谈,沈知意陪着郑皇后在院中慢慢散着步。
今日天气好,阳光也不晒,正适合在院中慢慢走着。
承和帝后宫嫔妃不多。
除了几个不受宠的嫔妃外,从前也就一个靠着家世耀武扬威的董惠妃。
但如今董家出事,董乾谋逆,董老太师亦自裁而死,那位董惠妃虽未被牵连,但也终究大不如从前了。
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没了从前的气性,也变得深居简出起来。
从前偌大一个皇宫,却也瞧不见几张面孔了。
郑皇后从前没多加理会董惠妃,如今更不至于去踩上一脚。
反正如今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威胁不到她和她的孩子了,郑皇后自然懒得理会。
她带着沈知意在院中散步说话。
直到一道身影匆匆而来。
郑皇后见她神色匆匆,停下声音。
沈知意瞧见后,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担心其中有事,是她不好听到的,刚想借口离开。
郑皇后已经先对着来人询问了:“何事如此着急?”显然并不介意她听到。
沈知意也就歇了心思。
来人是郑皇后宫里的人,亦是她的心腹。
宫人上前请安回禀:“娘娘,惠妃生产了。”
郑皇后神色一顿。
算时间的确是最近,她看着宫人。
宫人知道她要问什么,忙补充道:“是位公主。”
郑皇后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陛下那知道了吗?”
宫人摇摇头。
“惠妃生产完没叫人去陛下那传话,奴婢也是瞧见稳婆才知道的。”
郑皇后知道她如今是彻底歇了心思,沉默了一瞬,还是说道:“毕竟也是陛下的孩子,也是咱们宫里第一位公主,理应高兴,你亲自去陛下那传话,叫陛下赐名。”
宫人应声告辞离开。
她在的时候,沈知意始终低眉顺眼,一言不发。
郑皇后显然也看见了。
她叫沈知意陪着她去附近的凉亭歇息。
等随行宫人上茶之后,郑皇后就叫她们退下了,只跟沈知意在凉亭中坐着。
郑皇后喝着茶,忽然说:“不瞒你说,本宫刚才听说是公主,是真的松了口气。”
沈知意惊讶。
她没想到皇后娘娘竟然会和她说这样的话。
她目光怔怔看向郑皇后。
郑皇后看着她笑笑:“这种话,本宫也不好跟旁人说。”
沈知意了然,连忙起身保证道:“娘娘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叫旁人知道!”
郑皇后敢同她说这样的话,就是相信她的为人,自然不担心她会说与外人听。
“你坐。”
她叫沈知意坐下:“你如今有身孕,别这么着急。”
“本宫敢和你说,也就是知道你不会说与旁人。”
沈知意这才敢坐下。
郑皇后慢慢和她说道:“本宫不担心陛下和承玄,一个小娃娃,自然比不上承玄,何况如今董惠妃背后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只是古往今来,只要是皇子,便是自己不去觊觎,也总有一些乱臣贼子想要搅乱这池的清水,本宫不希望留下任何隐患,所以惠妃生下公主是最好的。”
她的孩子可以没事。
她的孩子也一样。
沈知意没听出弦外之音,只觉得皇后娘娘说的很对。
她刚才听说是公主的时候也明显松了口气。
她想的倒是要简单许多,她是真的喜欢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自然不希望惠妃生下一位皇子……
只是想到皇后娘娘和陛下如此恩爱,都无法抵挡有第三人和孩子的出现,沈知意虽觉得情有可原,但心里总难免有些不自在。
也不知道她和平章以后会如何。
自打平章腿好的消息传出去后,他们侯府的拜帖又多了许多,有时候她和表姐出去逛街的时候,还能听到外面对平章和她的议论……
喜欢平章的人越来越多了,她难免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