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和董乾都已被打入天牢。

    其余涉事，与二人勾结的官员也全都被一网打尽，捉拿入狱。

    不在京城的，也有三法司着人出去查办。

    而关于他们的旨意，也很快下来了。

    事发后第二天，鲜少出现在早朝的董老太师着官服，亲自于殿中求旨，要求严格查办朱瑞和董乾且其他涉事官员，并以一则管教不严的罪己书自请入狱，愿自裁谢罪。

    虽说董家这次犯事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董老太师在朝中几十年，此中功劳和苦劳，也是难以粉饰的，他此话一出，自然有不少人开口为他说话。

    这其中，不止有与董家关系好的门客，董老太师的门生，还有不少朝中的老臣。

    他们与董老太师年纪差不多，也是两朝老臣。

    纵使之前有政见上的不和，但在这件事上，他们倒是都默契地摒弃前嫌，为他说起好话来。

    就连承和帝也亲自从龙椅上下来把年迈的董老太师扶了起来，叫他不必多虑。

    董乾之过，不会祸及其他董家人。

    但董老太师长跪不起，态度十分坚持。

    “陛下恩典，老臣感恩，但老臣教养出这样的儿子，本就有管教不严之责。此次幸好信义侯早有堤防和部署，提前做好安排，没叫陛下和京中百姓处于险境，但董乾做出来这样的事，老臣实在难以有颜面面对陛下，面对百姓啊！求陛下惩治老臣，莫叫老臣良心受损。”董老太师声泪俱下，长跪着，非要承和帝惩治他。

    他的态度也让其余原本想为其他官员说话的人不知道再说什么。

    最后，承和帝也只能无奈地让人把董老太师先带去诏狱看押起来，待之后再审。

    董老太师都认了罪。

    董乾和朱瑞之过自不必再说，其他涉事官员也纷纷认罚伏诛。

    一场大战未引起太大的风浪就已经结束，朱瑞带来的那几千兵马也全都被拿下，待之后再看如何安排。

    都是大梁的子弟，也都有家有口，承和帝也不想赶尽杀绝。

    除了陆平章等人，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原本京城差一点就又要引起一番动荡。

    好在如今都已经结束。

    原本天子祈福之日出现爆炸一事，实在叫人担惊受怕。

    但当天在林阶安的游说下，众人很快就知道这次爆炸只是为了引出奸佞，而当日所说的瘟疫其实也并不存在，早已经被他们私下解决好了。

    起初，无人敢信。

    大家都怕瘟疫还在，自己会被感染。

    但一日，承和帝偕同郑皇后和太子再次于天坛祈福。

    此次一切太平，再未生出什么祸乱。

    而帝后和未来储君都走出宫门，百姓见到他们这样，自然也不再惧怕，没几日，京城又恢复了原本的繁华。

    在这样一场所谓的瘟疫由头之下，大家更加感念现在的太平和繁华，竟比从前还要生出几分朝气。

    夜市林立，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天子脚下，歌舞升平，来往行人的脸上也都挂着笑，显然都很高兴能有现在的太平日子。

    董老太师入诏狱后没多久，原本以为自己必要受到重用的董坤却忽然犯病，他当初胳膊受伤已经得以诊治，太医也说没什么问题。

    却不知为何，他回董家休养几日之后，那伤处竟开始泛滥起来，最后那一只手臂竟都失去知觉。

    承和帝知晓后，授予其威武侯的功勋，感念他当日出手相救，又送了不少金银细软犒劳他们一房。

    但董家自然不可能要一个残废当下一任家主。

    何况他们都觉得董坤德不配位。

    与董老太师差不多年纪的几位董家老爷子在经过一番挑选之后，便择选出三房的董诺为董家下一任的家主。

    董诺今年三十有余，也是进士出身，如今在礼部任职。

    此人便是董老太师之前和陆平章说过的那位。

    事情传到侯府，沈知意知道后不免询问起陆平章：“这都是老太师的手笔吗？”

    陆平章不知道。

    但想到那位的谋算和城府。

    他必不可能为董家留下丝毫隐患。

    董乾作为他最心爱的长子，他都没犹豫除了，自己的命也眼睛不眨，何况一个并不怎么喜欢的次子？

    只怕董坤那条突然废了的胳膊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陆平章忽然庆幸。

    幸好他一早就找上这位老太师与他谈成了合作，要不然，他一定会成为他们要对付的最大的阻碍。

    陆平章虽然得到先机，但真要与这位老太师作对，也难免有些没底。

    只是这些事，他并不想叫沈知意知道太多。

    他揽着她的肩膀，抱着她坐在罗汉床上，轻轻揽着她的腰，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后，便又和沈知意说道：“明日我带董呈去看看他。”

    董呈便是麒麟儿。

    沈知意点点头。

    猜到此去或许就是这对祖孙的最后一面了。

    这阵子董呈和弟弟都住在侯府，看着那年幼寡言的小孩，寄人篱下，如今最爱他的祖父也要离开，沈知意心软，难免有些不忍。

    但成王败寇，谁又奈何？

    何况这还是那位老太师自己选的结果。

    “那明日我让厨房给老太师准备些吃的吧，你到时候一起带去。”沈知意和陆平章说。

    她虽然没见过那位老太师。

    但看着他为自己的孙儿谋划的一切，不可谓不佩服。

    “嗯。”

    陆平章抱着她，轻轻嗯声，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未曾松手。

    翌日。

    陆平章带着董呈，拎着一篮子食盒，去了诏狱探望董老太师。

    董老太师虽然入狱，但承和帝并未苛待他。

    他的牢房被收拾得很干净，屏风、餐桌，犹如寝居一般，还有书桌和文房四宝。

    董呈跟着陆平章过来这一路，一言不发。

    直到看到祖父的牢房，神情才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他的目光在董老太师的牢房中快速梭巡，最后又落到他的脸上。

    即便看到祖父的神情和从前一般无二，但他的眼睛还是瞬间变得通红了起来，只是碍于身侧还有人才抿着唇隐忍不发。

    狱卒把他们带到后就先行退下了。

    陆平章自觉他没什么话可以跟这位老太师叙旧的，也没打算留下打扰他们祖孙说话，和董老太师拱了拱手，就把食盒递给董呈，和董老太师说道：“你们聊。”

    “多谢陆侯。”董老太师起身与陆平章拱手一礼。

    陆平章亦同他回了礼，而后拍了拍董呈的肩膀，先行离开。

    他一走，董呈便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激烈的情绪了。

    他泪眼婆娑看着董老太师，两片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而在外常有威严之名的董老太师看着他这位最年幼的孙子，也未掩慈爱之相，他笑着和董呈说道：“麒麟儿怎么不叫祖父？”

    “呜，祖父！”

    董呈听到熟悉的声音，再也隐忍不住，哭着朝董老太师跑去，直接砸进他的怀里。

    董老太师稳稳接住了他，满目爱怜地看着自家这个麒麟儿。

    他帮忙把董呈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打开一看，竟都是他喜爱之物。

    拉着孙儿入座的时候，董老太师问他：“你叫人准备的？”

    董呈抹着眼泪摇了摇头，解释：“是沈姐姐叫人准备的。”

    起初听到这个称呼，董老太师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想起陆侯那位妻子便是姓沈，才问：“陆侯夫人？”

    董呈又点点头。

    “我现在和沈佑，也就是沈姐姐的弟弟一起住，书也一起读。”

    “昨天晚上，沈姐姐来问我您喜欢吃什么，说今天陆侯带我来看您，我可以拿来给您吃。”

    董老太师沉默了一会。

    最开始选择把麒麟儿送到陆平章这，既是投诚，也是无奈之举。

    若可以，他定然不想把自己的麒麟儿送出去，也做好麒麟儿要受苦一阵子了，但此时看他，虽然泪眼通红，但神情面貌都不错，显然这阵子过得不错。

    他问：“他们对你如何？”

    董呈认真回答：“他们对我都很好，沈佑很照顾我，沈姐姐也拿我当弟弟看待，其余下人也都对我很好，没欺负我，陆侯虽然有些严肃，但也没苛待过我，还派人教我和沈佑习武。”

    真话还是假话，董老太师一把年纪自然看得分明。

    他这颗原先还有些不安的心，在此刻终于彻底回落，安下心来。

    他抚着孙儿的头：“他们待你好，你也要回报他们，与人相处最重要的就是诚信二字，明白吗？”

    董呈明白，重重点头。

    董老太师叫孙儿陪着自己吃了这顿饭，而后叫董呈收拾后，又让他去叫陆平章过来。

    董呈知道祖父这是要单独和陆侯说话，体贴地没有进去，拎着食盒退到了外面。

    可他也聪慧。

    知道这一走，怕是再也没办法见到祖父了，出去时又忍不住回头看董老太师。

    最后在董老太师沉默而又温和的注视下，和他长长一揖后，抹着眼泪先行离开了这边。

    脚步声远去，董老太师才收回视线。

    “董坤被罢免官职，封了威武侯，董诺成为董家的家主了。”

    陆平章和董老太师说起外面的情况。

    董老太师虽然人在诏狱，但消息灵通，早已知道。

    一切都在按照他计划的路走着，他点点头：“麒麟儿与我说了，你和你家夫人待他很好，多谢陆侯。”

    陆平章摇摇头。

    他从不随意应允人，但既然应允了，就会尽自己所能。

    董老太师显然也知道。

    他亲自为陆平章沏茶。

    当日在庄子，陆平章一杯茶告诉董老太师覆水难收。

    今日在此处，董老太师亲自给陆平章沏一杯茶，感谢他不计前嫌，真心对待他的孙儿。

    陆平章陪着他喝了一杯茶。

    这两个从前的政敌，此时各饮一杯茶，什么都没说，但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茶尽，未续。

    陆平章起身告辞离开。

    董老太师起身相送。

    出去的时候，陆平章看到董呈待在角落还在哭，虽然看到他就立刻抹干净了眼泪。

    “侯爷。”他低着头喊陆平章。

    陆平章点点头：“你可以再去跟你祖父说会话。”

    董呈摇摇头：“不用了。”

    就算留下也改变不了祖父很快就要离开的事，没什么意义。

    他仰着头和陆平章说：“我们回去吧，我今日还要和沈佑一起练武。”

    陆平章看了他一会，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带着董呈离开了诏狱。

    董老太师的死讯是第二天传来的。

    这天，他休沐在家。

    又值盛夏，今日沈知意兴致高昂，叫人采莲，想把屋内的花都换成荷花和莲叶。

    她难得如此有兴致，陆平章自然乐得陪她折腾。

    家里的帘子也都换成了竹帘。

    沧海进来，与他回禀了诏狱传来的消息。

    听说董老太师死于昨夜，是自缢而亡，陆平章并不意外。

    他所求皆得，自然没了生意。

    “陛下怎么说？”

    “陛下感念董老太师过去功勋，亲封他为忠义公，如今尸身已经送去董家，陛下圣旨，特着礼部以公侯名义送董老太师。”

    陆平章点点头，吩咐沧海：“去跟董呈说一声吧，他要回董家的话，你让赤阳陪他一程。”

    沧海应声离开。

    陆平章等他离开，继续朝沈知意走去。

    沈知意见他过来，立刻拿着手里的荷花和他晃了晃：“陆平章！你看这朵怎么样？这朵还没开，插在那只尖口瓶里正好，就放在你的书桌上！”

    陆平章走过去，笑着回她：“听你的。”

    沈知意见他也同意，就高高兴兴继续去挑选了。

    陆平章看着她的身影，很难想象，他们竟然已经快成婚一年了。

    想到去年这个时候，她满目疮痍，寻求他的庇护，最后与他契约成婚。

    那时他从未想过他们会有以后，更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还能站起来。

    而如今，他们已经有了孩子，再过几个月，孩子也要降生了。

    荷叶田田。

    夏日正好。

    陆平章看着身前正认真挑着花的沈知意，她总能把日子过得很好，而他的内心也欣慰非常。

    上苍待他实在不薄。

    他走过去陪她同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