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燕带回来的消息,像块烧红的铁,烫在每个人心上。刘彩凤听完徐静贞关于小海可能被王班长叫出去的线索后,整个人先是僵住,随后开始剧烈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眼睛瞪得吓人,却没有泪,只有一片血红。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拉风箱,又像困兽濒死的呜咽,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声音嘶哑破碎,全然不似人声。
陈默和韩春死死拦住她。晓燕冲上去,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指甲掐进掌心的手,声音又急又痛:“刘姐!刘姐你冷静!现在去拼命有什么用?小海的公道,大海的公道,咱们得用对法子讨!孙队长在查,徐奶奶在帮咱们,你信我们,信我们一回!”
刘彩凤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身子一软,瘫倒在地,终于“哇”地一声嚎啕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压抑了七年的绝望、痛苦、仇恨,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王大妈和小梅也陪着掉泪,屋里一片悲声。
陈默脸色铁青,拳头捏得死紧。韩春喘着粗气,眼睛赤红。这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等刘彩凤哭得脱了力,昏昏沉沉被扶去歇息,天色已近黄昏。斜阳惨淡地照进破败的铺面,给满地狼藉镀上一层不祥的金红。赵大夯的影子,已经不在对面杂货铺门口,但那种被毒蛇窥伺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吴启明给的‘三天’,已经过去一天了。”陈默声音低沉,“他不会干等。王班长被拘,但钱友金还在外面,赵大夯也在活动。咱们得动起来,不能坐等他们出招。”
晓燕点头,努力将悲愤压下去,让脑子转起来:“徐奶奶给的线索,关于小海的,得赶紧告诉孙队长。还有她给的紧急联络地址,要记牢,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眼下,咱们自己也得做点准备。”
她看了看灶间所剩不多的原料,又看了看一张张疲惫、惊惶却又不甘的脸,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陈默,韩大哥,小梅,王大妈,刘姐……还有我,”晓燕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祸福同当。前路难,但再难,只要心在一块,劲儿往一处使,总能趟出条路来。今儿晚上,咱们不做别的,就一起做一道点心——千层同心糕。”
千层同心糕?众人都有些茫然。
晓燕走到面袋前,舀出最后一些上好的糯米粉和粘米粉,又找出珍藏的一点澄粉(小麦淀粉)。“这糕,费工夫,讲究的就是个层层叠叠,心连着心。要用三种粉,调成不同稀稠的浆,一层一层地蒸。每一层都得薄,都得匀,火候得分毫不差。蒸好了,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几十上百层,拆不开,分不离,吃着软糯清甜,又韧劲儿十足。”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糯米粉、粘米粉、澄粉按比例分开,用温水、凉水分别调成三种不同状态的面浆:一种稀如牛奶,一种稠如酸奶,一种介于两者之间。每种浆里都加了一点点糖和极少的油,增加光泽和韧性。又泡了一点红曲米,捣出淡淡的粉红色汁水,给其中一部分浆染上些喜庆的颜色。
“小梅,你负责烧火,火要稳,要文,不能大起大落。”
“韩大哥,你手稳,待会儿帮我递刷油的毛刷。”
“王大妈,您眼神好,帮我看着蒸锅里的汽,告诉我什么时候该铺下一层。”
“陈默,你……你看着门,也看着刘姐。”晓燕安排着,每个人都领了活儿,就连昏睡着的刘彩凤,似乎也被这紧张而有序的气氛影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大锅里坐上水,架上竹制蒸笼,笼屉里铺上浸湿的细白纱布。水滚了,蒸汽袅袅升起。晓燕用一个小勺,舀起一勺最稀的白色米浆,均匀地淋在纱布上,薄薄的一层,几乎透明。盖上盖子,大火催汽。片刻,第一层凝固了,变成半透明的白膜。
“刷油。”晓燕低声道。韩春立刻用小小的软毛刷,蘸着熟油,极轻极匀地在凝固的那层膜上刷过一层。油光闪亮,能防粘连,也让后续的层次更分明。
接着,舀起一勺稠些的、掺了红曲米的粉色米浆,轻轻铺在刷了油的第一层上,依旧要薄要匀。盖盖,再蒸。
一白,一粉;一稀,一稠。交替着,重复着。灶膛里的火,被小梅小心地维持着稳定的热度,既不猛,也不弱。蒸汽不断升腾,带着米粮特有的清香,弥漫在狭小的灶间。王大妈眯着眼,紧紧盯着蒸笼缝隙里冒出的汽,不时低声提醒:“汽足了,该下一层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暮色四合,屋里点起了油灯。灯光下,几个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忙碌而专注。外界的威胁、内心的恐惧,似乎暂时被这单调而精细的劳作隔绝了。每个人的心思,都系在那层层叠加的米浆上,仿佛那不止是一道点心,而是他们此刻相依为命的象征,是他们对未来“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的无言盟誓。
晓燕的手臂开始酸麻,额头渗出细汗。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韩春递刷子的手稳如磐石。小梅添柴的动作轻巧准确。王大妈的眼睛在蒸汽中一眨不眨。连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阴影里的陈默,目光也紧紧跟随着晓燕的每一个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米浆用尽了。最后一层,是纯净的白色。盖盖,最后蒸上一炷香的时间。
熄火。不能立刻开盖,要等它“醒”一会儿,让蒸汽慢慢回落,糕体更加紧实。
等待的时光,屋里静极了,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疲劳和紧张后,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下来。大家看着那静静矗立的蒸笼,仿佛都在期待一个奇迹。
终于,晓燕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了蒸笼盖。
热气轰然腾起,米香扑鼻。蒸笼里,一方晶莹如玉、粉白相间、层次分明得如同千页书般的糕体,呈现在眼前。灯光下,它微微颤动着,润泽光亮,那数十上百层薄如蝉翼的糕体紧密贴合,浑然一体,却又清晰可辨。
“成了……”小梅喃喃道。
晓燕用干净的刀,沿着蒸笼边小心地将糕体剥离,倒扣在早已准备好的、抹了熟油的青花瓷盘里。一方方正正、温润可爱的千层同心糕,完美地诞生了。它不像寻常点心那般甜腻诱人,却自有一种素净、坚韧、团结的美。
“来,大家都尝尝。”晓燕将糕切成小块,分给每人。
入口,软、糯、清甜,米香纯粹。牙齿轻轻一碰,那层层叠叠的糕体便温柔地分开,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不散不碎。淡淡的甜意在口中化开,仿佛能抚平一些焦虑和苦涩。
大家默默地吃着,没人说话,但一种无声的、紧密的东西,在彼此之间流动。就连昏睡醒来的刘彩凤,也被喂了一小块。她慢慢咀嚼着,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光。
就在这片刻宁静里,外面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嘈杂的人声,哭喊声,还有铁器碰撞、重物落地的闷响,由远及近。
陈默猛地站起,侧耳倾听,脸色一变:“是旧城改造拆迁队!怎么这么晚还在闹?”
话音未落,他们这条巷子口也传来了哭喊和呵斥声,还夹杂着“咣咣”的砸门声!
“开门!开门!丈量面积!再不配合,强拆了!”粗暴的吼叫声刺破夜空。
晓燕心头一紧。旧城改造是市里的政策,这片老城区确实划入了范围,可之前都是白天来,也没这么蛮横。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深更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
韩春几步窜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巷子里一片混乱。几个穿着制服、戴着红袖章的人,在昏暗的路灯下,正拿着皮尺和本子,挨家挨户地砸门。一些住户被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被推搡出来,哭天抢地。更远处,已经有破旧房子的墙被推倒了一半,瓦砾遍地。
“不对头……”陈默眉头紧锁,“这架势,不像是正经搞拆迁。”
正说着,“咣咣咣!”沉重的砸门声在他们“桂香斋”的门板上响起,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里面的人!开门!拆迁办!配合工作!”外面的人吼着,听声音不止一两个。
小梅和王大妈吓得脸色煞白,紧紧靠在一起。刘彩凤也惊恐地睁大了眼。韩春看向陈默,手已经摸向了门边的顶门杠。
陈默对晓燕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稳住,我去应付。”他走到门后,沉声问:“谁啊?大晚上的,有什么事?”
“少废话!拆迁办!开门!再不开门,我们撞进去了!”外面的人极其不耐烦。
陈默缓缓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只见门外站着四五个男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满脸横肉、穿着不合身蓝色制服的胖子,身后几个也都流里流气,不像正经工作人员。他们手里拿着皮尺和木棍,手电筒光胡乱地往屋里照。
“你们是拆迁办哪个组的?工作证呢?”陈默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进来。
“你他妈管哪个组的!”胖子伸手就想推开陈默,“这片区划了红线,今晚必须完成摸底丈量!耽误了工程进度,你负责得起吗?”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鼓噪。
陈默岂是轻易能推开的,他纹丝不动,眼神锐利:“既然是公事,拿出证件,说明白。我们也好配合。不然,谁知道你们是真是假?”
“嘿!给你脸了是吧?”胖子恼羞成怒,举起手里的木棍,“弟兄们,这户不配合,妨碍公务!给我……”
他话没说完,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干什么呢!都给我住手!”
一道强烈的手电光柱照射过来,几个人影快步走近。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干部模样的人,身后跟着两名穿着整齐警察制服的人。
胖子那伙人一见来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尤其是看到警察,脸上明显露出慌乱。
“你们是哪个拆迁队的?负责人是谁?半夜扰民,还动棍棒,谁给你们的权力?”眼镜干部声音严厉,带着官威。
“我……我们是‘宏发拆迁公司’的,受……受街道委托……”胖子结结巴巴。
“街道委托?委托你们半夜砸门打人?”眼镜干部冷笑,“工作证!委托文件!拿出来!”
胖子那伙人你看我我看你,哪里拿得出来。两个警察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拿不出来?那就跟我们走一趟,说清楚!”眼镜干部一挥手。
胖子那伙人彻底蔫了,在警察的监视下,灰溜溜地被带走了。巷子里暂时恢复了平静,只留下惊魂未定的住户们低低的哭泣和议论声。
眼镜干部走到“桂香斋”门口,看了看陈默和闻声出来的晓燕,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了些:“你们没事吧?我们是区旧城改造指挥部的,接到群众反映这边有社会人员冒充拆迁队暴力扰民,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撞上了。你们放心,正规拆迁有严格程序,绝不会这样乱来。”
“谢谢领导。”陈默和晓燕连忙道谢。
眼镜干部点点头,又打量了一下“桂香斋”的铺面,忽然问:“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刘彩凤的女同志?”
晓燕心里猛地一跳,警惕地看着他:“您……认识刘姐?”
眼镜干部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工作证,翻开,里面是一张年轻许多的照片,名字是:周大海。“我是周大海的远房表弟,在区里工作。大海哥出事那年,我还小。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彩凤嫂子,可厂里人说她走了,没音讯。前几天,偶然听人说起‘桂香斋’收留了个叫刘彩凤的,像是她……我今天,是特意找过来的。”
他看向屋里,目光落在听到动静、颤巍巍走到门口的刘彩凤脸上。四目相对,刘彩凤先是茫然,随即,死死盯住那张工作证上的照片,浑身剧烈一震,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眼镜干部——周大海的表弟,眼圈也红了,上前一步,声音哽咽:“彩凤嫂子……我是小斌啊……周斌……我大海哥……他死得冤啊!我……我一直在想办法……”
旧仇、旧亲,在这混乱的夜晚,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连接上了。
然而,没等他们叙话,巷子口,又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和急刹车声。两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无声地滑到“桂香斋”不远处停下。车门打开,几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面色冷峻的男人走了下来,为首的一个,梳着大背头,手指间夹着香烟,赫然是——钱友金!
他怎么会来?而且,是在这深夜,拆迁闹剧刚刚平息之后?
钱友金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晓燕脸上,嘴角勾起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老板,深夜打扰。有点急事,想跟你……单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