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友金那一声“单独谈谈”,像块冰坨子砸进刚有点活气的夜里,激得人汗毛倒竖。他站在车旁,黑色呢子大衣在昏暗路灯下泛着冷硬的光,脸上那层惯常的笑面佛似的和气早揭了去,露出底下青灰色的、不容置疑的倨傲。身后两个穿同样黑衣的壮实汉子,面无表情,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桂香斋”门前每一个人。
空气骤然绷紧。周斌(周大海表弟)立刻上前半步,挡在刘彩凤前面,眼神警惕地看着钱友金。陈默也跨到晓燕身侧,韩春则捏紧了门后的顶门杠。连惊魂未定的小梅和王大妈,都下意识地往屋里缩了缩。
晓燕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知道,躲不过去了。钱友金亲自出马,绝不会是吴启明那套“合作”的翻版。这是图穷匕见,是最后通牒,甚至可能是……灭顶之灾前的“知会”。
“钱老板,夜深了,有什么话,明天说不行吗?”陈默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寸步不让的劲儿。
钱友金掸了掸烟灰,像是没听见陈默的话,目光只锁着晓燕:“林老板,我是诚心找你谈生意。夜深人静,正好,免得闲人聒噪。就几句话,耽误不了你休息。”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透出不容拒绝的压迫,“还是说,林老板现在架子大了,连我这个老相识、老街坊的面子,都不给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是彻底撕破脸。晓燕深吸一口气,按住陈默的手臂,低声道:“没事,听听他说什么。”又对周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照看好刘彩凤。
“钱老板,请进来说吧。铺子小,别嫌弃。”晓燕侧身让开门口。
钱友金微微一笑,抬脚迈过门槛,两个黑衣汉子也想跟进,被陈默横身挡住:“钱老板谈生意,用不着这么多人吧?”
钱友金回头瞥了一眼,摆摆手。那两个汉子便留在门外,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铺面里,油灯昏暗,照着满地尚未收拾干净的狼藉和桌上那盘切剩的千层同心糕。钱友金的目光在糕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惊惶的小梅、王大妈,最后落在被周斌半护在身后、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刘彩凤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林老板这铺子,挺热闹。”他自顾自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凳子上坐下,掏出烟盒,又点上一支,“开门见山吧。吴经理跟你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三天,可过去两天了。”
晓燕站在他对面,手在围裙下悄悄攥紧:“钱老板,吴经理的条件是好,可‘桂香斋’小本经营,手艺粗陋,实在怕担不起那么大的担子。这合作……我们恐怕高攀不起。”
“高攀不起?”钱友金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林老板,你是聪明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眼下你这光景,‘桂香斋’还能撑几天?食堂窗口黄了,执照卡着,得罪了厂里的人,连窝棚区的混混都敢半夜来砸你的店。”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锥心,“听说……还惹上了人命官司的边儿?刘彩凤,是吧?她男人周大海,当年可是厂里有名的‘刺头’,死得不明不白。她那孩子,也丢得蹊跷。林老板,你心善,收留她,我佩服。可这浑水,不是你能蹚的。沾上了,甩不脱,搞不好,要把你自己,还有你这祖传的铺子,都搭进去。”
他这话,半是威胁,半是“推心置腹”,仿佛真是为晓燕着想。
刘彩凤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钱友金,眼里是刻骨的恨,嘴唇哆嗦,却被周斌用力按住肩膀。
晓燕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钱友金知道得这么清楚!他不仅知道刘彩凤在这里,更知道周大海和孩子的事,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内情!他在暗示,这一切麻烦,都跟刘彩凤有关,跟“桂香斋”收留刘彩凤有关!
“钱老板消息真灵通。”晓燕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刘姐是我们请的帮工,她的过往,是她自己的事。我们‘桂香斋’清清白白做生意,不怕查。”
“清白?”钱友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摇头,“林老板,这世道,有时候,‘清白’两个字,最不值钱。说你清你就清,说你不清,你跳进黄河也洗不净。”他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我今天来,不是来吓唬你的。是给你指条明路。吴启明的合同,你签了。‘桂香斋’的招牌、配方,我们出钱买断,价格好商量。你和陈默,可以到我们公司来,做技术指导,工资待遇比你现在强十倍。刘彩凤……我们也可以帮她安排个清净地方,远离这是非窝。你们所有的麻烦,我钱某人,一力担下,摆平。如何?”
买断招牌配方?吞并“桂香斋”?还要安排刘彩凤?这哪里是合作,分明是连锅端,是赶尽杀绝!还要把刘彩凤这个“祸患”也控制在手里!
晓燕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控制不住。陈默的手在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示意她冷静。
“钱老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晓燕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桂香斋’是祖业,手艺是根,不能卖。刘姐是我们的家人,她的去处,她自己决定。我们的麻烦,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钱友金脸上的最后一丝伪善也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冰冷,“林晓燕,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给过你机会了!你以为攀上个什么区里的表弟,认识个把警察,就能跟我叫板?”他冷哼一声,站起身来,“王德贵是进去了,可他能关几天?赵大夯还在外面。吴启明等的,也不是你的点头,是你的死心!我告诉你,最多到明天!明天这个时候,你要是还没想通……”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屋里每一个人,“你这铺子,恐怕就不只是被砸这么简单了。还有她,”他指向刘彩凤,“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也该清一清了。到时候,恐怕就不是私下‘谈谈’能解决的了。”
赤裸裸的威胁!限时最后通牒!
钱友金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就走。两个黑衣汉子紧随其后。汽车引擎轰鸣,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铺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的冷风吹得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短短,鬼魅一般。
刘彩凤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坐在地,双手捂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充满了绝望。周斌蹲下身,扶着她,眼圈也红了。小梅和王大妈跟着抹泪。韩春一拳捶在墙上,闷响。
陈默走到晓燕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晓燕,不能等了。”陈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钱友金这是要下死手。明天……他一定会动手。不是针对铺子,就是针对刘姐,或者……两者都是。”
晓燕点点头,心脏在狂跳,脑子却在飞速转动。钱友金为什么这么急?为什么非要明天?仅仅是因为吴启明的“三天期限”?还是……他嗅到了什么危险?孙建国在秘密调查,周斌出现,徐奶奶提供了线索……难道他知道了什么,要抢在前面,彻底堵死所有的路?
“周……周同志,”晓燕转向周斌,“您今天来,除了找刘姐,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周斌扶着刘彩凤站起来,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是。我调到区旧城改造指挥部时间不长,但一直在利用职务之便,悄悄搜集当年我表哥那件事的线索。最近,我查到点东西。”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一份泛黄的、边缘破损的会议记录复印件。
“这是当年厂里事故调查组内部一次非正式会议的记录,残缺不全,是我从一个早已退休、当年在厂办打杂的老人那里费尽周折弄到的。”周斌指着其中几行模糊的字迹,“你们看这里:‘……原料问题,王(德贵)坚持是周(大海)操作失误……采购渠道单一,需引入竞争……钱(字迹不清)推荐之‘昌顺’料,价廉,然质检存疑……’后面被撕掉了。”
昌顺料!又是昌顺料!和周大海笔记里记载的、钱友金当年可能经手的劣质原料对上了!
“还有这个,”周斌又拿出一张更小的、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是两行凌乱的数字和字母,“这是在老厂区一间废弃工具柜的夹缝里找到的,像是谁的随手记录。我对照过当年的账目,这很像是一批物料的内部编码和异常流向记录,指向的也是那批‘昌顺’料,经手人签名缩写……像是‘W.D.G’。”
王德贵!缩写吻合!
“这些……能作为证据吗?”晓燕急切地问。
“单凭这些,不够直接、有力。但它们是线索,是指向。结合周大海同志的笔记,刘彩凤同志的遭遇,老秦的证词,还有……”周斌看了一眼刘彩凤,“如果能有当年直接经手人或知情者的证言,特别是关于那批料具体来源、以及小海失踪那天的具体情况,或许就能形成证据链。”
小海……晓燕想起徐奶奶说的,周蕙兰(保育员)的模糊记忆。她刚想开口,一直沉默流泪的刘彩凤,忽然嘶声开口了,声音像砂纸摩擦:
“我……我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刘彩凤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决绝,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后,反而豁出去的清明。
“大海出事前两天……他跟我说,他发现王德贵和仓库的老宋,不光倒腾劣质料吃回扣……还偷偷往外倒腾厂里加工好的、合格的成品件!换成次品件顶数!那批‘昌顺’料,就是用来做那些顶数的次品件的原料之一!他说,他偷偷记下了几次他们倒腾的时间、车号,还有……还有接货的人,好像……好像跟一个姓钱的南边老板有关……”
钱友金!果然是他!
“大海说,这事捅出去,是天大的窟窿,王德贵他们不会放过他。他把记的东西,藏在了……藏在了他工具箱最底层,用黄油纸包着,塞在夹层里。后来他出事,工具箱被厂里收走了,不知道还在不在……”刘彩凤泣不成声,“还有小海……小海出事那天中午,王德贵……王德贵是来过托儿所!他说找孩子问句话,关于他爸爸的……我当时在食堂打饭,没看见……是后来周蕙兰偷偷告诉我的,她说王德贵把孩子带到托儿所后面小仓库那边,没多久孩子就跑回来了,看着有点害怕……下午,孩子就……”
信息像碎片一样拼凑起来,指向那个秃顶、凶残的身影。王德贵!他不光是贪墨、渎职,还可能是杀害周大海、甚至害死小海的直接凶手!而钱友金,就是这一切罪恶的源头和受益人!
“工具箱……”陈默立刻看向周斌,“周同志,厂里当年收缴的遗物,一般怎么处理?”
周斌眉头紧锁:“一般会通知家属领回,如果无人认领或涉及案件,可能会封存在厂保卫科或者后勤仓库,多年无人问津,或许……或许还在某个角落。”
“必须找到那个工具箱!”晓燕斩钉截铁。那里可能有更直接的证据!
可是,明天!钱友金只给到明天!时间,时间不够!
“孙队长!得立刻告诉孙队长这些新线索!”晓燕急道。
“对!我天亮就去联系他!”周斌道,“但调查需要时间,取证也需要程序。钱友金明天如果真动手……”
“拖住他!”晓燕咬牙道,“想办法拖住他!争取时间!”
“怎么拖?”韩春问。
晓燕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盘千层同心糕上,又缓缓移到灶台。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
“钱友金要的,是‘桂香斋’的招牌和配方,是彻底控制我们,消除隐患。”晓燕的眼神亮得惊人,“那我们就给他看点‘诚意’,但需要‘时间’准备。他不是要‘单独谈谈’吗?好,明天,我约他‘单独’见面,谈‘合作细节’。地点……不能在这里,得找个他放心、我们又有点主动权的地方。”
“太危险了!”陈默立刻反对。
“没有别的办法了!”晓燕抓住陈默的手,“硬碰硬,我们现在拼不过。只有用缓兵之计。他要配方,要手艺,我就给他展示一道他从来没见过的、绝顶复杂、绝顶费工夫的点心!让他觉得有利可图,让他觉得需要时间‘学习’‘准备’,拖住他!同时,周同志,你立刻联系孙队长,想办法去厂里找那个工具箱!陈默,你盯着外面的动静,保护家里。”
“什么点心?”小梅怯生生问。
晓燕走到灶台边,看着所剩无几的各种粉、油、糖,脑中快速回想着母亲笔记里那些近乎失传的复杂做法。一道名字浮上心头——“拨云见日酥”。
这是一种传说中起源于宫廷的极端繁复的酥点。外形要做得像一个小小的、多层旋转的罗盘,又似层层拨开的云雾,中心透出一点光亮(馅心)。需要用到水油皮、油酥、还有至少三种不同颜色、不同味道的馅料。制作过程涉及开酥、包馅、造型、烤制,每一步都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尤其是最后“拨云”的造型,要用极细的刀片,在生坯上划出数十上百道细密均匀、深浅不一的口子,经过烘烤后,酥皮会沿着刀口层层绽放,如同拨开云雾,露出内里乾坤,故名“拨云见日”。其难度和观赏性,足以震慑任何人,也足以消耗大量时间。
“就做‘拨云见日酥’。”晓燕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今晚就试做,明天,就拿这个当‘诚意’,跟钱友金‘好好谈谈’!”
她要用这极致的手艺,作为迷雾中的罗盘,作为拖延时间的筹码,也作为……传递某种信息的媒介。那层层拨开的酥皮,是否也能拨开这重重黑幕的一角?
夜,更深了。离钱友金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