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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1章 烙饼翻身时
    天光彻底放亮,雨后的日头挣出云层,金晃晃的,却没什么暖意,只把湿漉漉的街面照得一片狼藉反光。“桂香斋”铺门大敞着,散着昨夜的惊惶和破败气。碎瓷片扫拢在墙角,倒地的桌椅勉强扶正了,歪歪斜斜。空气里还浮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雨水的腥气。

    

    晓燕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盆里是昨夜剩下的、被泼散又勉强拢起的面,沾了灰,受了潮,摸着有些发黏发死。她舀了瓢清水,慢慢往面里点,手指插进去,一下一下,揣着,揉着。那面起初还硬倔,不服帖,渐渐吃透了水,在她掌心底下变得柔顺,带着韧劲儿。像是在揉搓这一夜的惊吓、愤怒和不甘。

    

    王大妈在一旁小心地剥着葱,刘彩凤默不作声地刷着仅存的几个碗,刷得极用力,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小梅红肿着眼,拿块湿布一遍遍擦着柜台,那里被王班长的鞋底踩过,留下脏污的泥印。韩春坐在门槛上,背影绷得像块石头,脸上的伤结了暗红的痂,眼睛盯着巷口,一眨不眨。

    

    没人说话。只有揉面的声响,刷碗的动静,还有门外偶尔路过的、带着探究目光的行人脚步声。

    

    面醒上了,盖着湿布。晓燕开始调油酥。猪油是昨晚熬好的,雪白凝脂,挖一勺在碗里,趁着灶膛余温化开,混入炒香擀碎的花椒粉、细盐,再撒上一把切得极细的葱花。油润的香、椒麻的辛、葱花的冲,混在一起,被温热的猪油一激,味道“轰”地就窜上来,霸道地冲散了屋里残余的晦暗气息。

    

    醒好的面团分成剂子,擀开,成一张圆圆的面皮。晓燕用勺子舀起油酥,均匀地抹在面皮上,从中心往外画圈,油酥浸润进面里,留下深色的、螺旋状的纹路。然后,将面皮像叠包袱一样,左一下,右一下,叠成一个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的“被子”状。再轻轻擀开,这次要小心,不能破皮,让那油酥的层次藏在里头,表面只留下浅浅的、规整的折痕。

    

    平底铁鏊子烧热,刷一层薄薄的油。方方正正的饼坯放上去,“滋啦”一声轻响,白气腾起。转成小火,盖上木头锅盖。耐心等着。

    

    这“翻身烙饼”,名头取得响亮,样子也端方,像个粗笨的印。讲究的就是个外皮焦脆,内里层层起酥,每一层都薄如纸,浸透了油酥的咸香。烙的时候,要稳,要匀,不能急。火大了,外糊里生;火小了,干硬不酥。得守着,听着鏊子底下细微的“噼啪”声,看着锅盖缝隙里丝丝缕缕冒出的、带着面香和油酥香的热气。

    

    屋里静,这等待便显得格外漫长。每个人都像被这烙饼的工序拴住了心神,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灶台。仿佛那饼烙好了,翻身了,眼下的难关也就跟着翻过去了似的。

    

    第一张饼出锅,两面金黄,焦壳脆硬,方方正正,热气腾腾。晓燕用刀切开,“咔嚓”一声脆响,断面露出几十上百层细如蝉翼、油润分明的酥层,葱香椒盐味扑鼻而来。

    

    “来,都尝尝。”晓燕把饼分给大家。韩春接过,狠狠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起,像要把满腔愤懑都嚼碎了咽下去。小梅小口吃着,眼泪又掉在饼上。王大妈叹了口气,细细品味。刘彩凤拿着饼,却没吃,只是看着那层层叠叠的断面,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饼是香的,顶饿的。可吃到嘴里,心里那沉甸甸的石头,并没有真的被这“翻身”的寓意撬动多少。

    

    刚吃完,铺子门口的光线一暗。不是孙建国,也不是什么好消息的征兆。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脸上堆着那副晓燕和陈默都已熟悉的、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正是吴启明。

    

    “林老板,陈老板,早啊!”吴启明像是没看见屋里的狼藉和众人脸上的伤,笑容不减,目光在切开还剩一半的翻身烙饼上停了停,“哟,正吃早饭呢?这饼……看着挺别致。”

    

    晓燕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点笑:“吴经理,您这么早?”

    

    陈默站起身,挡在晓燕前面半步,语气平淡:“吴经理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林老板?”吴启明自来熟地拉了张还算完好的凳子坐下,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更厚的文件,“上次跟林老板提的合作,林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这都过去好几天了,我可是带着满满的诚意,天天盼着林老板的好消息呢。”

    

    他顿了顿,像是才看见韩春脸上的伤和屋里的凌乱,故作惊讶:“哎哟,林老板,您这儿……是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我在本地,倒也认识几个朋友……”

    

    “不劳吴经理费心,一点小麻烦,处理了。”陈默截住话头。

    

    “那就好,那就好。”吴启明点点头,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林老板,我知道你最近可能……遇到些不顺。开食堂窗口,手续麻烦吧?跟地头的人,处得不顺吧?这都是小事!只要你点了头,签了这份长期供货合同,这些麻烦,我们公司都能帮你摆平!执照,卫生许可,甚至那食堂窗口能不能重新开,我都有路子。咱们是合作伙伴嘛,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摆平王班长、搞定工商局,就像拂去衣服上的灰尘一样简单。而这背后的能量和代价,让人不寒而栗。

    

    晓燕看着那份合同,没接话。吴启明越是急切,条件越是优厚,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陈默带回来的消息,孙建国的警告,都像警钟在耳边响。

    

    “吴经理,”晓燕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桂香斋’小门小户,手艺粗浅,一个月五百斤的定量,实在怕耽误您的大事。这合同……我们还得再掂量掂量。”

    

    吴启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很快又被更浓的笑意掩盖:“林老板这是信不过我?嫌条件不够好?这样,预付定金,我可以再提高一成!运输包装,全算我的!你们只需要生产,其他的,一概不用操心!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林老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们公司背后,也是有人的。跟你们这儿的钱老板,也是老朋友了。钱老板都夸你手艺好,让我们多关照呢。”

    

    钱友金!他终于不再掩饰,把这层关系挑明了!

    

    晓燕和陈默的心同时一沉。看来,吴启明是钱友金伸过来的另一只手,软硬兼施,志在必得。

    

    “吴经理,”陈默语气强硬起来,“合作是双方自愿。我们还没想好。您请回吧。”

    

    吴启明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慢慢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合同,用手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变得有些冷:“林老板,陈老板,我是诚心合作。可这诚意,也是有期限的。外边风大,船小,不好掌舵。别到时候翻了船,再想找救命稻草,可就难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晓燕一眼,又瞥了瞥角落里低着头的刘彩凤,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有些人,有些事,沾上了,就甩不脱。我劝你们,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前程。三天,我再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等你们的‘好消息’。希望到时候,咱们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好好把这饼……分着吃了。”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那背影,像是笃定了猎物迟早会掉进陷阱。

    

    铺子里一片死寂。吴启明的话,像毒蛇吐信,阴冷黏腻。三天,又是三天。上次的三天期限,差点让“桂香斋”关门。这次的三天,恐怕是要让他们连骨头带渣都被人吞下去。

    

    “他……他最后看刘姐那一眼……”小梅声音发颤。

    

    刘彩凤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吴启明那一眼,分明是一种警告和威胁——他知道刘彩凤在这里,知道她和“桂香斋”的关系,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别怕,刘姐。”晓燕握住她冰凉的手,尽管自己心里也乱得很,“孙队长已经在查了。他们嚣张不了多久。”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个十来岁、跑得满头汗的半大小子,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扒着门框往里瞅:“请问,林晓燕林老板在吗?”

    

    “我是。你是?”晓燕疑惑。

    

    “有人让我捎个口信给您。”小子喘着气说,“是一位姓徐的奶奶,住在梧桐巷十七号院。她让您方便的时候,去她家一趟,说……说有点关于老点心的事儿,想跟您请教请教。”

    

    徐奶奶?梧桐巷十七号?晓燕立刻想起了那位买缠丝焦饼和青团的老太太,赵局长的母亲徐静贞!她终于主动相邀了!

    

    “她还说什么了?”晓燕忙问。

    

    小子摇摇头:“没了,就说让您去一趟。哦对了,她说……不急,等您收拾妥当了再去。”小子说完,一溜烟跑了。

    

    徐静贞的邀请,像阴霾里透出的一线阳光。这位神秘的老太太,在这个时候找她,绝不只是“请教老点心”那么简单。她或许知道吴启明和钱友金的底细,或许有更重要的信息,或许……能指一条真正的生路。

    

    晓燕和陈默对视一眼。必须去!而且要尽快!

    

    “陈默,你在家照应,我去一趟梧桐巷。”晓燕当机立断。

    

    “我陪你去。”陈默不放心。

    

    “不行,家里不能没人。韩春受了伤,刘姐心神不宁,你得留下。”晓燕快速解下围裙,“我一个人去,反而不惹眼。大白天的,他们不敢怎样。”

    

    陈默拗不过她,只好叮嘱千万小心。

    

    晓燕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拢好,揣上一点点零钱,出了门。梧桐巷在城西,多是些独门独户的老院子,住的多是些有根底的人家。十七号院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铜环锃亮,门前台阶扫得干干净净,墙角还种着几丛晚开的菊花。

    

    晓燕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环。

    

    片刻,门开了,还是那位徐静贞老太太。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对襟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晓燕,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林姑娘来了?快进来。”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雅致。青砖铺地,墙角有口养着睡莲的大缸,几竿修竹,一架枯了的葡萄藤。正房是三间,窗明几净。

    

    老太太把晓燕让进东厢房,屋里陈设简单,却透着书香和旧家的底蕴。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靠墙是满架的书。空气中浮着淡淡的墨香和菊花的清苦气。

    

    “坐。”老太太亲自给晓燕倒了杯热茶,“路上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谢谢徐奶奶关心。”晓燕接过茶,有些拘谨。

    

    老太太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慈祥却锐利,仔细看了看晓燕的脸,叹了口气:“孩子,昨晚受惊了。”

    

    晓燕鼻子一酸,强忍着:“都过去了。谢谢徐奶奶,那天……多亏了赵局长。”

    

    老太太摆摆手:“那是他该做的。路见不平罢了。”她话锋一转,单刀直入,“今天叫你来,两件事。第一,吴启明和穗丰公司的底细,我托人打听了些,可能比你们知道的更多一点。”

    

    晓燕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穗丰公司,只是个壳子。背后是一个叫‘荣昌行’的香港公司控股,专做‘品牌套利’的买卖。他们的路子,就是找内地有特色但经营困难的老字号,或骗或逼,拿到配方或商标授权,然后在香港或东南亚注册类似商标,用廉价原料仿制,要么高价卖给不明就里的华侨,要么低价倾销挤垮正主,再要么……”老太太顿了顿,语气凝重,“把正主逼到绝境,低价收购,彻底据为己有。钱友金,是他们在这边的白手套和合伙人之一。吴启明,是具体办事的。”

    

    晓燕听得手心冰凉。原来不只是仿冒砸牌子,而是要从根子上夺了“桂香斋”!

    

    “第二件事,”老太太看着晓燕,眼神复杂,“是关于刘彩凤的。或者说,是关于她那个孩子,小海。”

    

    晓燕猛地抬头。

    

    老太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陈旧的信封,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两三岁、虎头虎脑的男孩,被一个年轻女人抱着,背景似乎是个公园。男孩笑得很开心。

    

    “这……”晓燕觉得照片上的女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谁。

    

    “抱孩子的,是我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女,姓周,叫周蕙兰。当年在红星厂托儿所当保育员。”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沉痛,“小海出事那天……她也在班上。后来,她因为‘失职’,被开除了。再后来……她嫁到外地,前年回来探亲,跟我提起这件事,一直觉得心里有愧,说总觉得那天的事不对劲。她隐约记得,小海失踪前,好像被厂里一个男人叫出去过……她当时在忙,没太留意。等发现孩子不见,已经晚了。”

    

    晓燕的心脏狂跳起来:“那个男人……她看清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她说只看到一个背影,穿着深蓝色的工装,个子不高,有点秃顶……她不敢确定,也不敢乱说。但这件事,她憋在心里这么多年,一直是个疙瘩。那天我见到刘彩凤在你那儿,又听说了你们的事,就想起这茬。我觉得……该让你们知道。”

    

    秃顶,个子不高,深蓝工装——王班长?!

    

    难道小海的死,也不是意外?也是王班长那伙人干的?为了灭口?还是为了进一步逼迫控制刘彩凤?

    

    这念头让晓燕浑身发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徐奶奶……这些,您告诉赵局长了吗?”晓燕声音发颤。

    

    “有些说了,有些……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老太太叹了口气,“我那个儿子,有他的职责和顾虑。有些事,他未必好直接插手。但你们不同。你们是当事人,是苦主。这些线索,交给你们,或许更有用。那个孙建国……是个有血性的,可以信。”

    

    晓燕紧紧攥着茶杯,指尖发白。徐静贞给她的信息,太重要了!不仅揭穿了吴启明和钱友金的最终目的,更可能提供了小海惨案的关键线索!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徐奶奶,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晓燕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老太太扶住她,拍拍她的手:“孩子,别谢我。我只是看不惯那些欺压良善、糟蹋老手艺的魑魅魍魉。你是个好孩子,手艺也好,这‘桂香斋’,不能倒。”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晓燕,“这个地址,你记着。如果遇到万分紧急、走投无路的情况,可以去这里,找一个姓谭的先生。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能帮你们一次。”

    

    晓燕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陌生的地址和人名。她郑重地收好。

    

    从徐静贞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晓燕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沉甸甸的,却比去时有了一丝方向和底气。徐奶奶的线索,孙建国的调查,还有他们手里的证据……似乎可以拼凑出一些东西了。

    

    但吴启明的“三天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利剑。王班长虽然被拘留,但他背后的人还在活动。刘彩凤的状态……还有小海那可能的被害真相……

    

    走到离家不远的巷口,晓燕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在“桂香斋”斜对面的杂货铺门口张望——是赵大夯!他这么快就出来了?还是在替谁盯梢?

    

    晓燕心里一紧,加快脚步,低头匆匆走过。她能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粘在她的背上。

    

    推开“桂香斋”的门,熟悉的、略带焦糊和药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陈默迎上来,眼神带着询问。

    

    晓燕看着他,又看了看屋里其他几张写满期盼和不安的脸,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有眉目了。徐奶奶那边,有要紧的线索。关于吴启明,也关于……小海。”

    

    刘彩凤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晓燕,眼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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