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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8章 坐观天下,宫廷龌龊
    一

    此时,本该是秋收的季节。

    但各地的奏报,让政事堂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河北道全面绝收;从幽州到相州,千里平原,赤地一片。

    夏粮颗粒无收,秋粮无法下种,各州请求减免赋税的奏报堆了半人高。

    河南道减产六成。

    虽不至于绝收,但产量锐减。

    更麻烦的是,持续干旱导致蝗虫卵大量孵化,从河北南下的蝗群开始肆虐豫东平原。

    山东道黄河水位开始迅速下降,达到了水位警戒,已经出现几处河段需要滑泥河和许多纤夫拉拔而过。

    漕运彻底中断,南方的粮食一粒也运不过来。

    关中道的情况稍好,但也减产四成。

    而且因为长安太仓空虚,粮价已涨到每斗三百文——是正常年景的三十倍。

    户部,终于撑不住了。

    崔善为再次面圣时,直接跪下了:

    “陛下,国库……空了。”

    萧瑾不信:

    “空了?登基时还有八十万贯,这几个月又未有大项开支,怎会空了?”

    “陛下容禀。”

    崔善为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五月至今,各地赈灾拨款合计一百四十二万贯,粮一百三十万石。禁军、边军军饷支出一百二十万贯。官员俸禄六十万贯。宫中用度、各地行宫修缮、祥瑞制造后续等,又支出四十万贯……”

    “总计五百六十二万贯。”

    “而同期税赋收入,因旱灾减免、漕运中断,仅入库六十万贯,积存国库三百九十万贯。”

    “赤字一百七十二万贯,是隋通钱柜的借款,用的是皇家股份担保。”

    “也就是说……已将国库历年积存耗尽。”

    的确,反王动乱之时,天下财税几乎枯竭,全靠杨子灿、韦津等东挪西借苦苦支撑。

    这些国库积存,也全是永安朝以来,朝廷在发展民生经济、恢复国力的情况下,经过六年多攒下来的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还不算欠拨的款项——各地请拨钱粮的奏报,尚有五十余份未批,合计需粮八十万石,钱六十万贯。若全数批下,国库需倒欠……”

    “倒欠多少?”

    萧瑾声音发紧。

    “至少一百万贯。”

    崔善为低头。

    “且洛阳太仓存粮,仅余四十万石。若不再调入,仅够洛阳百官、禁军支用三月。”

    死一般的寂静。

    萧瑾坐在龙椅上,手在微微颤抖。

    这情况,她以前从来没注意,也从来没有操过心。

    现在,这是怎么了?

    她,终于渐渐意识到,这个皇位,坐起来……有多烫屁股。

    没钱,没粮,灾情蔓延,流民四起……

    而这一切,才过去了三个月。

    “沈相。”

    她看向沈司簿:

    “你掌户部,有何良策?”

    沈司簿面色苍白,出列道:

    “臣……臣有三策,皆非良策,请陛下圣裁。”

    “说。”

    “一曰加税。”

    “可在河北、河南、山东等未受灾或受灾较轻的州县,加征‘抗旱捐’,每亩加征粮一升,或钱十文。预计可增收粮三十万石,钱三十万贯。”

    “二曰借债。”

    “向隋通钱柜、粟末……嗯,关中、江南富商大贾借粮借钱,许以高息,或赐予虚衔官职。预计可借粮五十万石,钱五十万贯。”

    “三曰……裁撤。”

    沈司簿声音更低:

    “裁撤冗余官员、精简宫中用度、暂停非必要工程。预计可节省钱粮各二十万。”

    每一条,都是剜肉补疮。

    加税会逼反百姓,借债会养肥……豪商或者粟末人,裁撤会得罪既得利益者——新官僚集团。

    但萧瑾没得选。

    当然,借钱借粮,她绝不会向粟末地张口——那个亲家,那个女婿,那个女儿……

    她都得罪了!

    “准。”

    她闭上眼睛。

    “三策并行。着沈相全权办理。”

    “臣……领旨。”

    沈司簿退下时,脚步有些踉跄。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将成为千夫所指的“聚敛之臣”。

    但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她必须去做。

    而萧瑾,竟然晕倒了。

    呷嗽,也就是哮喘,加重了。

    秋燥入之,切切。

    二

    贺娄蛟的消息传到南洋时,正值大业历六月初。

    据说,萧皇帝正在命人编纂新朝历法,叫什么《麟德历》。

    主编修之人,李淳风。

    副编修,袁天罡。

    呵呵,这两家伙,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婉拒了自己的邀请。

    杨子灿站在龙编津的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蒸汽船完成装货。

    整整六十艘船,装满了粮食、药品、布匹、农具……还有两万精锐士兵。

    这是“烛龙计划”的第一批物资和人员。

    目的地:中原天津港。

    “哥,都准备好了。”

    胡图鲁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兴奋:

    “八十艘战船。”

    “两百二十艘中小货船。”

    “载粮五十万石,药品三千箱,布匹五万匹,农具十万件。”

    “士兵三万,其中一万是靺鞨铁骑,五千是丛林营,五千是水师陆战队,一万是东北而下的子弟兵到天津港汇合。”

    “另外……就是抽调的粮食,总共一千万石,还有棉、麻、布匹等,陆续跟进运达指定区域。”

    ……

    杨子灿点头。

    “很好。船队什么时候能出发?”

    “明天一早,趁潮水。”

    “航线呢?”

    “分三路。”

    “一路,也就是大部,走东海,经夷州、琉球,到天津港,支援河北、山东,最后入北运河。”

    “一路。小部走南海,经占城、琼州,到广州,支援岭南、江南、西南川蜀,最后入陇。”

    “第一路,也是小部,走内河,从红河湾出发,沿珠江水系北上,到桂州(今桂林),支援西南,再经南运河而上,至三岔口。”

    杨子灿沉吟片刻,道:

    “告诉各船队统领:此去中原,不是打仗,是救灾。”

    “遇到地方官府,亮明大隋之旗和魏王番号,可以合作,但不必听其调遣。”

    “遇到流民,全部就地收容,但要做好防疫,实在不行,就运转外陆各处基地。”

    “遇到军队……尽量不要冲突,但如果对方主动攻击,不必客气。”

    “明白!”

    胡图鲁顿了顿,小声问:

    “哥,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去中原,萧太后那边……会不会认为咱们是去抢地盘?”

    “抢地盘?”

    杨子灿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

    “她要是这么想,那就更好了。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她坐不稳的江山,有人能坐稳。她救不了的百姓,有人能救。”

    他望向北方,眼神深邃:

    “这场大灾,是劫难,也是机会。谁能救民于水火,谁就能得民心。民心所向,就是天命所归。”

    “当然,敌不动我动,敌动我不动,最好是咱们就在……天津港和山岔口,看风景!”

    “看风景?”

    “您是说观天下自然之变,待机而动?”

    “好。”

    胡图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杨子灿拍拍他的肩:

    “阿鲁,这次你跟我一起北上。南洋这边,交给无忌他们,我放心。”

    “他们年轻,有冲劲,能镇得住场面。”

    杨子灿说着,眼神柔和了些:

    “对了,阿琪谷和却离……让她们跟我一起上船吧。这一路漫长,总得有人照顾起居。”

    胡图鲁会意一笑: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他离开后,杨子灿独自站在码头上,看着夕阳下的船队。

    八十艘大小战船,两百余中小货船,在晚霞中泛着金光,像一支即将远征的舰队。

    不,不是远征,是……回家,当然是要有面子的回家。

    回那个他离开了三年,却从未忘记的中原。

    回那个正在经历苦难,却依然坚韧的土地。

    回那个……等待他去拯救的天下。

    “萧太后,不,萧皇帝,你等着。”

    杨子灿低声自语:

    “我回来了。带着粮食,带着药品,带着希望……也带着,终结乱世的决心。”

    “这场戏,该收场了。”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和自由的味道。

    明天,船队就要启航了。

    而中原的故事,将迎来新的篇章。

    一个由他亲手书写的篇章。

    三

    夜,紫微城,大业殿寝宫。

    这座曾经辉煌的宫殿,此刻笼罩在恐怖和混乱中。

    萧瑾躺在寝宫的龙床上,显得气喘如牛,仿佛就要喘死了。

    她确实病了,而且很重。

    多年的气疾(哮喘)加上心病(权力焦虑),让这个五十七岁的女人迅速垮掉。现在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着,听周司膳汇报外面的情况。

    周司膳小心翼翼地说着,手里端着一碗药:

    “您先把药喝了吧,喝了才有精神……”

    萧瑾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她:

    “周司膳……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二十三年了。从您还是晋王妃时,奴婢就伺候您。”

    “二十三年……朕待你不薄吧?”

    “陛下恩重如山。”

    “那为什么……”

    萧瑾突然抓住她的手,眼中射出锐利的光: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在侑儿的药里下毒?!”

    周司膳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

    “陛、陛下……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别装了,我并没有同意让你私自而为。”

    萧瑾惨笑:

    “赵司正都招了。她说,是你主动提议,用牵机草毒杀侑儿,好让朕顺利称帝……真是朕的好帮手啊。”

    周司膳脸色煞白,扑通跪下:

    “陛下!奴婢……奴婢都是为了您啊!杨侑不死,您怎么能名正言顺地……”

    “住口!”

    萧瑾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痰:

    “朕是想要权力,但没想要侑儿的命!他是朕的亲孙子,是杨家的血脉!你……你这个毒妇!”

    她抓起枕头砸向周司膳。

    周司膳躲开,眼神渐渐变冷。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既然陛下都知道了,那奴婢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没错,是我下的毒。”

    “但您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药是我给的,但命令是您下的!您当时怎么说的?‘侑儿体弱多病,不如早点解脱’……”

    “你胡说!”

    萧瑾激动地想坐起来,但做不到,只能喘着粗气:

    “朕……朕没说过!”

    “说过没说过,现在重要吗?”

    周司膳冷笑:

    “重要的是,天下人都认为您是弑孙篡位的毒妇。杨子灿的檄文已经传遍了,您看看,十条大罪,条条要命。您觉得,您还能坐稳这个皇位吗?”

    萧瑾绝望地闭上眼睛。

    尽管她有过这个意思,但也很快就掐灭了。

    可现在,是啊,她的人设全完了。

    从她默许周司膳对杨侑下手的那一刻起,她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现在,报应来了。

    “陛下。”

    周司膳重新端起药碗,语气温柔,但眼神冰冷:

    “这碗药,您还是喝了吧。喝了,就能解脱了。外面的事,交给陈婉仪她们去处理。您……安心去吧。”

    她把药碗递到萧观音嘴边。

    萧瑾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凄凉。

    “周司膳……你以为,杀了朕,你就能活?”

    “至少,比跟着您一起死强。”

    “天真。”

    萧瑾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床头的铃铛,狠狠摇响!

    “叮铃铃——!”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寝宫门被猛地撞开,一群全副武装的女卫冲了进来——是左巾帼女卫,将军高兰带队。

    “陛下!”

    高兰看到周司膳拿着药碗,立刻拔剑:

    “住手!”

    周司膳一惊,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高将军,你……”

    “我早就怀疑你了。”

    高兰冷着脸:

    “陛下这几天的药,我都让人偷偷验过,里面有慢性毒药。周司膳,你好大的胆子!”

    她一挥手:

    “拿下!”

    女卫上前,抓住周司膳。

    周司膳挣扎尖叫:

    “放开我!我是尚食,你们敢……啊!”

    她被按在地上,堵住嘴。

    萧瑾看着这一幕,惨笑:

    “高兰……你终于来了。朕……朕错信了人。”

    “陛下别说话,保存体力。”

    高兰扶她躺好:

    “您是皇帝,我们是女卫,护卫您是职责。就算死,也要死在您前面。”

    萧瑾看着她,眼中泛起泪光。

    这一刻,她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杨广,那个她爱过也恨过的丈夫。

    他临死前,是不是也这样绝望?

    想起杨侑,那个怯生生的孙子。

    他死前,是不是在喊“奶奶救命”?

    想起杨吉儿,她的女儿,现在被软禁在公主府。

    她一定恨透了自己这个母亲吧?

    想起杨子灿,那个总是笑眯眯,但眼神深不可测的女婿。

    他就要回来了,是来报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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